地下室的霉味像陈年的旧棉絮,堵在杨铁柱的鼻子里。
他铺开从老家带来的、洗得发白的蓝格子床单。
身下是冰凉粗糙的水泥地,隔着一层薄褥子,寒气还是一丝丝渗上来。
隔壁传来年轻租客打游戏的叫骂声,伴随着激烈的键盘敲击。
几件旧行李堆在墙角,拉链坏了,露出里面卷边的毛衣和一本老相册。
月光挤不进这半地下的窗户,只有远处路灯一点昏黄的光,模糊地勾勒出低矮天花板的轮廓。
他记得过户那天,阳光亮得晃眼。
儿子搀着他的胳膊,一遍遍说:“爸,以后这就是咱们永远的家。”
儿媳的笑脸,像刚擦过的玻璃。
他签了字,把名字写得端端正正。
那本新的、硬挺的红色证书,被儿媳很快地收进了她那只精巧的皮包里。
动作那么自然,又那么快。
快得让他心里那点踏实,还没来得及焐热,就凉了一下。
孙子在电话里问:“爷爷,我们什么时候能来住大房子呀?”
儿子的声音在远处,含糊地应着:“快了,快了。”
后来,那套房子的门,他再也没能用自己的钥匙打开。
老家亲戚在电话里叹气:“老屋塌了半边,回来也没地方住了。”
现在,他躺在这里,身下是别人的、潮湿的地。
口袋里只剩几张零钱,和一张很久没再用过的老年公交卡。
隔壁的游戏音效突然停了。
寂静像水一样漫过来,淹没了他。
他睁着眼,望着那片吞噬了一切光线的漆黑顶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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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视频通话的铃声在略显空旷的客厅里响起来,有点刺耳。
杨铁柱正对着电视机发呆,里面播着吵闹的购物广告。
他摸索着找到手机,屏幕上是孙子乐乐胖嘟嘟的笑脸。
“爷爷!”孩子的声音脆生生的。
杨铁柱脸上的皱纹立刻舒展开,像被风吹皱的湖面投进了一颗小石子。
“哎,乐乐!”他把手机拿近了些,“吃饭没?”
“吃啦!爷爷你在干嘛呀?”
“爷爷看电视呢。”杨铁柱把镜头转向嗡嗡作响的旧电视,又很快转回来,“想爷爷没?”
“想!”乐乐用力点头,小脑袋在屏幕里晃了晃,然后他凑近镜头,压低了点声音,神神秘秘地问,“爷爷,爸爸说,我们以后要搬去跟你住大房子,是吗?”
杨铁柱愣了一下。
“大房子?”
“对呀!爸爸说,那是学区房!”乐乐不太明白这个词的意思,但说得挺起劲,“妈妈说,住了就能上好小学!爷爷,我们什么时候能来住呀?”
孩子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杨铁柱张了张嘴,还没出声,屏幕那边传来一些细微的响动。
好像是有人轻轻“嘘”了一声。
乐乐的脸被往旁边带了带,儿子杨建斌的脸出现在屏幕一角。
“爸。”杨建斌笑着,但那笑容有点紧,“跟乐乐瞎聊呢。”
“没瞎聊!”乐乐抗议,“爸爸你自己说的!”
杨建斌揉了揉孩子的头发,对杨铁柱说:“孩子瞎说,您别往心里去。最近身体怎么样?降压药按时吃了吗?”
“吃着呢,好着呢。”杨铁柱看着儿子。
杨建斌眼神有点闪躲,看了看旁边,又转回来。
“那行,爸,你先休息。我们这边……还有点事。乐乐,跟爷爷说再见。”
“爷爷再见!早点来住大房子哦!”乐乐被抱走了,声音渐远。
屏幕里只剩下杨建斌。
他好像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
最后只是又说了一句:“爸,你照顾好自己。有空……我们再聊。”
通话结束了。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电视机里亢奋的叫卖声。
杨铁柱慢慢放下手机。
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有些模糊的脸。
他走到阳台,推开玻璃窗。
初秋傍晚的风吹进来,带着楼下桂花树隐隐的甜香。
这套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旧是旧了点,但被他收拾得干干净净。
墙是很多年前刷的米黄色,现在有些地方泛了潮印。
家具都是老式的,但擦得发亮。
这是他用一辈子在厂里干活攒下的钱,加上早些年的一点征地补偿款,咬牙买下的。
当时就图它离医院近,万一有个头疼脑热方便。
后来才知道,这破旧小区对口的,居然是市里排得上号的重点小学。
房子一下成了所谓的“学区房”。
价格像坐了火箭,邻居们纷纷卖掉搬走,换了大房子,或者拿了钱去享受。
他没动。
不是不想,是这里好歹是个根,是他在这座城市里唯一的、完全属于自己的角落。
儿子一家住在城市的另一头,贷款买的新房,面积大,环境好,但不对口好学校。
乐乐眼看着就要到上小学的年纪了。
这话题,近一年来,在家庭聚餐时被提起的次数越来越多。
每次提起,饭桌上的空气就会沉一沉。
杨铁柱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点燃。
辛辣的烟雾吸进肺里,再缓缓吐出来。
他望着远处新建起来的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最后一点余晖,亮得有些晃眼。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是儿子发来的微信转账,两千块钱。
附言:“爸,天凉了,买点好吃的。别省。”
杨铁柱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没有收。
烟头的火光在渐渐浓重的暮色里,一明,一暗。
02
周末,儿子一家照例过来吃饭。
杨铁柱一大早就去了菜市场,挑最新鲜的排骨,活蹦乱跳的鱼,还有乐乐爱吃的基围虾。
厨房里油烟机轰鸣,锅铲碰撞,是他一周里最忙碌也最充实的时候。
“爸,我们来了。”杨建斌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杨铁柱在围裙上擦擦手,赶紧去开门。
乐乐第一个冲进来,抱住他的腿:“爷爷!”
“哎哟,我的乖孙!”杨铁柱笑得眼睛眯成缝,弯腰想抱,腰却吃不住力,只好摸摸孩子的头。
刘慧琴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两盒包装精致的保健品。
“爸,建斌朋友送的,给你带来补补身体。”她声音清脆,脸上带着得体的笑。
“花这钱干啥,我身体好着呢。”杨铁柱接过来,放在茶几上。
那茶几玻璃下面,还压着乐乐小时候的照片。
饭菜上桌,热气腾腾。
杨建斌开了瓶啤酒,给父亲倒上,自己也满了一杯。
刘慧琴给乐乐剥着虾,细心地把虾线挑出来。
“爸这手艺,外面饭店都比不上。”杨建斌吃了一口红烧排骨,夸道。
“就是,爷爷做的菜最好吃了!”乐乐嘴里塞得鼓鼓囊囊。
杨铁柱心里舒坦,不住地给孙子夹菜:“多吃点,长高高。”
饭桌上的气氛开始挺融洽。
聊着聊着,话题不知不觉又绕到了孩子上学上。
刘慧琴用纸巾擦了擦手,状似随意地说:“我们单位小张,为了孩子上学那事儿,可真是拼了。”
杨建斌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杨铁柱夹菜的手顿了顿:“咋拼了?”
“假离婚呗。”刘慧琴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感慨,又有点说不清的意味,“把她名下那套小公寓过户给孩子,单身母亲带娃,优先排位。听说名额基本稳了。”
“这……这像什么话。”杨铁柱皱起眉。
“谁说不是呢。”刘慧琴给杨建斌盛了碗汤,“可有什么办法?现在好学校名额多紧张啊。户口、房产、居住年限,卡得死死的。稍微差一点,孩子就得去读那些菜市场小学。”
她顿了顿,目光轻轻扫过杨铁柱的脸。
“咱们乐乐那么聪明,要是因为上学耽误了,可真是一辈子的事。”
杨建斌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饭粒。
乐乐听不懂大人在说什么,嚷嚷着要看动画片。
杨铁柱放下筷子,点了根烟。
他知道儿媳这话不是说给空气听的。
这几个月,类似的旁敲侧击,已经不是第一回了。
有时是说哪个亲戚家孩子进了好小学,全家扬眉吐气。
有时是抱怨现在教育不公平,没资源的家庭孩子吃亏。
每次,都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一下。
不很疼,但位置挑得准,让你没法忽略。
“咱们家……”杨铁柱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不是还有这套房子么?”
话一说出口,饭桌上顿时安静了。
连乐乐都察觉到大人的异常,睁着圆眼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刘慧琴脸上掠过一丝光亮,但很快又掩饰下去,换上一副为难的神色。
“爸,我们不是那个意思。这房子是您的,您辛苦一辈子换来的。”
杨建斌终于抬起头,喉结动了动。
“爸,”他的声音有点干,“慧琴也是着急。乐乐的事……确实是个问题。”
杨铁柱没说话,看着烟头上积聚的灰烬。
他看着儿子。
杨建斌眼神里有愧疚,有挣扎,也有一种被生活逼到角落的疲惫。
儿子这几年,鬓角都有了白头发。
销售经理听着好听,压力有多大,杨铁柱大概能想到。
每个月雷打不动的房贷,车贷,孩子的各种开销。
亲家那边,时不时还有点“提点”。
不容易。
“吃饭吧。”杨铁柱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菜都凉了。”
后半顿饭,吃得有些沉闷。
只有乐乐叽叽喳喳的声音,填补着大人们沉默的间隙。
吃完饭,刘慧琴抢着去洗碗,动作利索。
杨建斌陪父亲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无聊的节目,父子俩都没什么话。
临走时,乐乐抱着杨铁柱的脖子不肯撒手。
“爷爷,你一个人在家怕不怕?”
“不怕,爷爷是大人了。”
“那我下次来,给你带我的恐龙,它很厉害,可以保护你!”
“好,好。”
送走儿子一家,关上门。
屋子瞬间空荡下来,残留着饭菜味和孩子的奶香味。
杨铁柱没有开灯,坐在黑暗的客厅里。
月光从阳台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片清冷的光斑。
他想起儿子刚才欲言又止的眼神。
想起儿媳那句“一辈子的事”。
想起乐乐亮晶晶的眼睛,问他什么时候来住大房子。
夜风从窗缝钻进来,有点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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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儿子一家走后,那股热闹气儿好像也被带走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嗡嗡声。
杨铁柱坐不住,起身走进卧室。
他从衣柜最顶层,搬下来一个老旧的纸箱子。
箱子上落了一层灰。
打开,里面是几本厚厚的相册,边角都磨得起毛了。
最上面一本,封面是那种七八十年代流行的风景画,假山假水,颜色艳得俗气。
他坐在床沿,就着台灯昏黄的光,慢慢翻看。
第一张是黑白照片,年轻的他穿着工装,戴着安全帽,站在厂门口。
身板挺直,眼神里有那个年代特有的、对未来的笃定。
旁边站着几个同样年轻的工友,勾肩搭背,笑得没心没肺。
宋荣华也在里面,那时候头发还浓密。
翻过几页,出现了彩色照片。
是他和前妻魏玉蓉的结婚照。
两人穿着那个年代时髦的西装和红裙子,并排坐着,表情都有些拘谨,但眼角眉梢是藏不住的喜气。
魏玉蓉长得清秀,扎着两根麻花辫。
后来,彩色照片多了起来。
有了儿子杨建斌,小小的一团,抱在怀里。
照片从黑白到彩色,从两个人的并肩,到三个人的依偎。
然后,又慢慢变回两个人的疏离,最后只剩下他一个。
魏玉蓉走的时候,很平静。
她说,跟着你,看不到头。
厂子效益一天不如一天,日子紧巴巴的,她想过好一点的生活。
杨铁柱没拦。
他给不了她想要的“好一点”。
儿子跟了她,她说城里教育好。
他每月把大部分工资寄过去,自己啃馒头就咸菜,也觉得应该。
再后来,厂子彻底不行了,他拿了笔不多的买断工龄的钱,四处打零工。
蹬过三轮,看过仓库,在建筑工地拌过水泥。
那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很多细节他都模糊了。
只记得累,骨头缝里都渗着的那种累。
但也记得,每次把钱汇出去,想着儿子能多吃顿肉,多买本参考书,心里那点微弱的暖意。
直到那笔意外的征地补偿款下来。
老家的几亩薄田和祖屋,被规划了进去。
钱不多不少,刚好够在这座城市边缘,付清这套老旧小区两居室的首付。
他毫不犹豫地签了合同。
好像漂泊了半辈子,终于能沉下一只锚。
买房那天,他一个人来的。
签完字,拿着那串崭新的、沉甸甸的钥匙,在空荡荡的毛坯房里站了很久。
水泥墙粗糙冰冷,但他觉得踏实。
后来,他一点点把它变成家的样子。
刷墙,铺地,去旧货市场淘便宜的家具。
儿子结婚前,来这里看过一次。
那时杨建斌已经工作了,和魏玉蓉关系更近些,对这个父亲,客气多于亲近。
他看着房子,说了一句:“爸,你这也算有个落脚的地方了。”
只是落脚的地方。
不是家。
杨铁柱当时没说什么,心里却像被细刺扎了一下。
夜深了。
台灯的光晕染开一小片温暖,却照不透整个房间的冷清。
相册翻到了最后几页,是近几年拍的。
乐乐出生,百日,周岁。
儿子一家三口笑得幸福美满。
他在一些照片的边角,身影模糊,像个不小心闯入的背景。
合上相册,灰尘在光柱里轻轻飞舞。
手机忽然在寂静中响起,吓了他一跳。
是杨建斌。
这么晚了。
杨铁柱接起来:“建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有略微粗重的呼吸声。
“爸……还没睡?”
“没呢。有事?”
“没……没啥事。”杨建斌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又有点犹豫,“就是……就是问问你睡了没。”
“我没事,好着呢。你们到家了?”
“到了。”又是停顿,“乐乐睡了。”
“嗯。”
父子俩握着电话,都不知道该继续说什么。
听筒里传来细微的电流声,还有那边隐约的电视声响。
好像刘慧琴在远处低声说着什么,听不真切。
“爸……”杨建斌终于又开口,声音更低了,吞吞吐吐,“今天吃饭时,慧琴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她……她就是心直口快,为了孩子。”
“我知道。”杨铁柱看着窗外浓黑的夜。
“乐乐上学的事,是挺难……”杨建斌像是在斟酌词句,“我们也在想办法。就是……就是……”
他说不下去了。
杨铁柱等着。
他能想象儿子此刻的表情,一定拧着眉,可能还用手搓着脸。
那种想说又难以启齿的煎熬。
“爸,”杨建斌的声音忽然变得急促,像是鼓足了勇气,一股脑倒出来,“你能不能……我是说,如果,如果把你这套房子的名字,暂时……过到我名下?就用赠与的方式。这样乐乐的入学条件就满足了。”
说完,电话两头都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只有呼吸声,透过电波,清晰可闻。
杨铁柱觉得握着手机的手心,有点发潮。
“爸,你别多想!”杨建斌急忙解释,语速很快,“就是走个手续!房子还是你住,我们搬过来,一起住!将来……将来等乐乐上了学,稳定了,咱们再想办法。或者,这房子就永远是你的,我们就是借个名分。”
“你妈……知道吗?”杨铁柱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
“啊?”杨建斌愣了一下,“我跟我妈提过一嘴。她说……这是大事,让我自己考虑清楚,也得尊重你的意思。”
魏玉蓉永远是冷静的,置身事外的。
杨铁柱闭上眼,眼前闪过相册里那些渐渐褪色的画面。
闪过儿子小时候骑在他脖子上的笑声。
闪过孙子乐乐亮晶晶的眼睛。
闪过这间屋子里,他独自度过的无数个晨昏。
“爸,”杨建斌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恳求,甚至有点哽咽,“我保证,这就是为了孩子上学。以后,这就是咱们家,咱们永远在一起住。我给你养老。我……我不会让你没地方去的。”
“永远一起住。”
这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杨铁柱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有点温暖,更多的是沉甸甸的、不确定的眩晕。
“手续……麻烦吗?”他听到自己的声音问,干涩的。
“不麻烦!我问过了,赠与给直系亲属,税费有优惠,手续也简单!”杨建斌的语调立刻扬起,带着如释重负的轻快,“爸,你同意了?”
杨铁柱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仿佛带着他大半生的重量。
“……嗯。”
“爸!谢谢你!真的!”杨建斌的声音听起来几乎要哭了,“你放心,我一定……”
后面保证的话,杨铁柱有点听不进去了。
他挂了电话。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静得可怕。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深秋的夜风毫无阻碍地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寒颤。
远处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璀璨的星河,温暖而遥远。
那光,一点也照不进他此刻的心里。
他只觉得很空。
又好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沉甸甸地往下坠。
04
过户手续定在了一个星期后。
那天天气出奇地好。
深秋的阳光明晃晃的,没有多少温度,但照得人眼睛发亮。
天空是那种洗过一样的淡蓝色,高远,干净。
杨铁柱换上了自己最体面的一套衣服。
灰色的夹克,深蓝色的裤子,都是几年前买的,洗得有些发白,但熨烫得平整。
出门前,他对着卫生间那块裂了缝的镜子,仔细刮了胡子。
镜子里的老人,眼神有些浑浊,脸颊凹陷,皱纹像刀刻一样深。
他抿了抿嘴,拿起梳子,把稀疏花白的头发往后梳了梳。
儿子杨建斌早早开车到了楼下。
看见父亲出来,他赶紧下车,迎上去。
“爸,穿这么整齐。”他笑着,伸手想帮父亲拿那个装着证件资料的旧挎包。
杨建斌今天也收拾得精神,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但眼下的乌青透露出疲惫。
“我自己拿。”杨铁柱轻轻挡开儿子的手,把挎包带子攥紧了些。
刘慧琴坐在副驾驶,回过头,笑容灿烂。
“爸,今天天气真好,是个好兆头。”
她今天化了淡妆,穿着质地精良的羊绒衫,看起来温柔又干练。
“嗯。”杨铁柱应了一声,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车里弥漫着一股清新的香水味,和他身上淡淡的烟味、旧衣服的樟脑丸味道混在一起。
有点格格不入。
一路上,杨建斌找着话头。
说乐乐在幼儿园得了朵小红花。
说最近工作上的一个项目快谈成了。
说等办完事,一起去新开的那家菜馆吃饭,味道很不错。
刘慧琴在旁边适时补充,语气轻快。
杨铁柱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嗯”一声。
他看着窗外飞快倒退的街道、行人、店铺。
这座城市他生活了几十年,很多地方却依然陌生。
房产交易中心大厅里人很多,嘈杂声混着回音,嗡嗡地响。
各种口音,各种表情。
焦急的,兴奋的,茫然的,麻木的。
他们取了号,坐在冰凉的金属长椅上等待。
杨建斌显得有些坐立不安,不停地看手机,又抬头看叫号屏幕。
刘慧琴则很镇定,从她那只小巧的皮包里拿出保温杯,递给杨铁柱。
“爸,喝点热水。”
杨铁柱接过来,握在手里。
杯壁传来的温热,稍稍驱散了指尖的冰凉。
“请A037号到5号窗口。”
终于叫到他们的号。
杨建斌立刻站起来,搀住父亲的胳膊。
“爸,到我们了。”
窗口后面坐着一位表情严肃的中年女办事员。
材料一份份递进去。
身份证,户口本,老的房产证。
办事员熟练地翻看,核对,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打。
“赠与手续?”她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对,父亲赠与给儿子。”杨建斌赶紧回答,脸上堆着笑。
办事员没说什么,递出来几张表格和文件。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签字。按手印。”
她的手指点着几个空白处,公事公办的语气。
杨铁柱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上,他顿住了。
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他看不真切,也不想细看。
“爸?”杨建斌小声唤了一声,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刘慧琴也凑近了些,温声说:“爸,就是签个名字。”
杨铁柱吸了口气。
笔尖落下。
“杨铁柱”三个字,他写得缓慢而用力,每一笔都像刻进去一样。
写完了,看着那熟悉又陌生的名字,他有点出神。
直到办事员提醒按手印。
红色的印泥,粘在拇指上,温润的,黏腻的。
他重重地按下去,在名字旁边,留下一个清晰深刻的指印。
一个,两个,三个……
每按一下,他都觉得心里某个地方,也跟着塌陷下去一小块。
手续比想象中快。
旧的房产证被收走。
新的,硬挺挺的红色证书,从办事员手里递了出来。
杨建斌几乎是抢着接过去的。
他翻开,仔细看着上面的名字,脸上瞬间绽开一个巨大而真实的笑容。
“好了,爸!办好了!”
他转向父亲,眼睛里有光,有激动,也有一种卸下千斤重担的轻松。
刘慧琴也凑过去看,嘴角的笑意加深,眼里是满意的神色。
“这下可好了。”她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所有人听。
杨铁柱伸出手。
杨建斌愣了一下,随即会意,小心翼翼地把新房产证放到父亲手里。
红色的封皮,烫金的大字,摸上去光滑,微凉。
很轻,又很重。
杨铁柱翻开,看着“房屋所有权人”那一栏。
“杨建斌”。
儿子的名字端端正正地印在那里。
他的目光往下移,在“共有情况”那里停了一下。
“单独所有”。
四个字,清晰,明确。
他看了很久,久到杨建斌脸上的笑容都有些维持不住。
“爸?”杨建斌又唤了一声,带着点疑惑。
杨铁柱合上证书,递还给儿子。
“收好吧。”
杨建斌接过去,像是要递给刘慧琴看看,但刘慧琴的手已经自然地伸了过来。
她接过房产证,仔细看了看,然后拉开自己那只精巧皮包的拉链,把它放了进去。
动作流畅,迅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稳妥。
拉链合上的声音,很轻,“滋啦”一声。
杨铁柱移开了目光。
阳光从大厅高处的玻璃窗斜射进来,照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明晃晃的一片。
有些晃眼。
走出大厅,外面的风一下子扑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杨建斌紧紧搀着父亲的胳膊,好像生怕他摔倒。
“爸,咱们吃饭去!说好的,我请客!”
他的声音充满了喜悦和活力。
刘慧琴在旁边微笑点头,挽住了丈夫的另一只胳膊。
一家三口,看起来其乐融融。
杨铁柱被儿子搀扶着,走下台阶。
他的脚步有些慢,有些沉。
阳光照在身上,却没有多少暖意。
他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那轮高悬的、苍白无力的太阳。
心里那个塌陷下去的地方,好像有冷风,不停地往里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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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搬家的日子,选在了一个周末。
杨铁柱的东西不多。
几件换洗衣服,一些用了多年的日用品,几本旧书,还有那个装着相册的纸箱子。
一个行李箱,两个编织袋,就装完了。
杨建斌开来一辆借来的SUV,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
离开那套老房子时,杨铁柱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很久。
客厅空荡荡的,阳光照进来,地板上留下他熟悉的、家具摆放过的印子。
空气里飘浮着细微的尘埃。
他锁上门,把钥匙拔出来,在手里握了握。
冰凉的金属触感。
然后,他把钥匙递给了儿子。
杨建斌接过,随手放进口袋:“爸,走吧,慧琴在家做饭等着呢。”
新家在城市的另一头,一个高层小区。
电梯平稳上升,数字不断跳动。
开门进去,屋里明亮宽敞,装修是简约现代的风格,地板光可鉴人。
乐乐光着脚跑过来:“爷爷!爷爷来了!”
孩子很开心,拉着杨铁柱去看给他准备的房间。
房间不大,朝北,但收拾得很干净。
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
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壁,光线有些暗。
“爸,你先住这间。朝南的主卧我们想着……”刘慧琴跟进来,脸上带着笑,“主要是乐乐有时要跟我们睡,怕吵到你休息。这间安静。”
“挺好。”杨铁柱把行李放下。
起初的日子,还算平和。
杨铁柱尽力适应新的环境。
他起床早,轻手轻脚,怕吵到上班上学的儿子儿媳和孙子。
他抢着做家务,拖地,擦桌子,帮忙择菜。
刘慧琴开始时总是客气:“爸,您歇着,这些我来。”
后来,也就渐渐习惯了。
矛盾是从细微处开始的。
杨铁柱习惯晚上看看电视,声音开得不大。
但刘慧琴说乐乐睡得早,电视光会影响孩子。
杨铁柱就把电视关了,在自己的小房间里,用手机看看新闻。
他抽烟,几十年的老习惯,改不了。
以前在自己房子里,能在阳台随便抽。
现在,他自觉地走到楼下,在小区花园角落抽完再上来。
有一次下雨,他没下去,在厨房打开抽油烟机,点了根烟。
刘慧琴没说什么,只是第二天,厨房的窗台上多了一瓶空气清新剂。
味道很浓,有点呛人。
关于乐乐的教育,分歧更大些。
杨铁柱觉得孩子才幼儿园,该玩就玩。
看见孙子坐在地板上摆弄玩具火车,他乐呵呵地陪着。
刘慧琴下班回来看到,眉头会微微皱一下。
“乐乐,英语打卡打了吗?思维训练做了没有?”
孩子撅起嘴,不情不愿地放下火车。
杨铁柱心里不以为然,但也没说什么。
直到有一次周末。
乐乐想吃冰淇淋,杨建斌刚拿出一盒,被刘慧琴拦住了。
“不行,昨天咳嗽刚好点,而且糖分太高。”
乐乐哇地哭了,赖在地上不起来。
杨铁柱看不过去,小声说:“天热,吃一小口没事吧?孩子可怜见的。”
刘慧琴的脸色立刻淡了下来。
“爸,孩子教育不能心软。这些坏习惯现在不管,以后就难改了。”
她的语气不算重,但很坚决。
杨建斌站在旁边,有点尴尬,拉了拉妻子:“算了,今天就破例一次……”
“杨建斌!”刘慧琴转向他,声音抬高了些,“原则问题能破例吗?你总是这样和稀泥!”
杨建斌不吭声了,把冰淇淋默默放回冰箱。
乐乐哭得更凶。
杨铁柱胸口堵得慌,转身去了阳台。
他摸出烟,点上。
看着楼下花园里嬉闹的别的孩子,他们的笑声隐隐约约传上来。
他觉得,自己在这个宽敞明亮的家里,像个突兀的摆设。
不知道摆在哪里才合适。
晚饭时,气氛有点沉闷。
刘慧琴给乐乐喂饭,耐心而细致,仿佛中午的不愉快没发生过。
她给杨建斌夹菜,也给杨铁柱夹了块排骨。
“爸,尝尝这个,我新学的做法。”
杨铁柱点点头:“嗯,好吃。”
但嘴里的肉,嚼着有点没滋味。
晚上,杨铁柱躺在床上,有点睡不着。
房间隔音一般,能听到隔壁主卧隐隐约约的说话声。
听不清内容,但语调似乎不太平静。
过了一会儿,听到杨建斌压低声音说:“……我爸也是心疼孩子……”
刘慧琴的声音高了一些:“心疼也得讲方法!你看乐乐今天那样子……”
后面的话听不清了。
杨铁柱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
墙壁是新刷的乳胶漆,白得晃眼。
他忽然想起自己那套老房子。
虽然旧,虽然小,但每个角落都透着他的气息。
抽烟不用躲到楼下。
看电视不用顾忌时间。
就算一个人对着空屋子发呆,那也是自在的。
现在……
他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阳台的推拉门,他晚上抽烟时打开,就再没关严。
一丝夜风溜进来,带着楼下草木的气息。
隐隐约约,似乎还闻得到一点点,那套老房子窗外,桂花树的味道。
只是幻觉吧。
他想。
主卧的谈话声早已停止。
整个屋子沉入睡眠的寂静。
杨铁柱却越来越清醒。
他起身,披上外套,又轻轻走到阳台。
夜凉如水。
远处城市的灯光依然璀璨,像一片永远不会熄灭的星河。
他点燃今晚的不知道第几根烟。
红色的火星在浓黑的夜色里,孤独地明灭。
客厅没有开灯,黑黢黢的。
他无意间瞥见,沙发上似乎坐着一个人影。
他也还没睡,呆呆地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刘慧琴也走了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两人低声说着什么。
杨铁柱听不见。
但他看到刘慧琴的手,在空中比划着,动作有些激动。
杨建斌垂着头,双手插在头发里。
然后,刘慧琴站起身,似乎叹了口气,走回了卧室。
杨建斌一个人在沙发上又坐了很久。
最后,他也站起身,却没有回卧室,而是朝着阳台这边走来。
杨铁柱下意识地把烟头藏在身后,身子往阴影里缩了缩。
杨建斌走到阳台门边,停住了。
他并没有推门出来,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外面沉沉的夜空。
月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看起来异常疲惫,甚至有些苍老。
他就那样站了足足两三分钟。
然后,很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转身离开了。
阳台的门依旧留着一条缝。
夜风持续不断地灌进来,吹在杨铁柱脸上,冰冷。
06
那场关于冰淇淋的小风波,像一粒投入静水的石子。
涟漪慢慢扩散,似乎平息了,但水下有些东西,到底是不一样了。
家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客气依旧,但客气里多了层看不见的隔膜。
杨铁柱更加小心。
抽烟一定下楼,哪怕刮风下雨。
看电视只用耳机,音量调到最小。
和乐乐玩的时候,会先看看刘慧琴的脸色。
他觉得自己好像一个借住的客人,生怕行差踏错,惹主人家不快。
儿子杨建斌似乎也更忙了。
加班越来越多,回家越来越晚。
即使在家,也常常眉头紧锁,对着手机或笔记本电脑,一坐就是很久。
饭桌上,他的话变少了。
偶尔和刘慧琴低声交谈几句,内容也多是“房贷”、“项目款”、“利息”这些词。
声音压得很低,但杨铁柱耳朵还没背,总能听到一些碎片。
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但问儿子,杨建斌总是摆摆手:“没事,爸,工作上的事,你别操心。”
一个周四的晚上,杨建斌难得回来得早一些。
吃完饭,刘慧琴在厨房洗碗,水流声哗哗的。
杨建斌陪着父亲在客厅坐了一会儿。
他显得有些心神不宁,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沙发扶手。
“爸,”他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干,“最近……住得还习惯吗?”
“习惯,挺好的。”杨铁柱看着电视,没转头。
“哦,那就好。”杨建斌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爸,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杨铁柱心里咯噔一下,把电视静音了。
“你说。”
“就是……宋叔叔,宋荣华,前两天给我打电话了。”杨建斌语速有点快,“他说好久没见你了,挺想你的。他们老两口现在住老城区那边,房子宽敞,清静。”
杨铁柱看着他,没接话。
“我是想着……”杨建斌避开父亲的目光,盯着茶几上的水杯,“最近家里事儿多,乐乐也闹腾。您在这儿,休息可能也不太好。要不……您先去宋叔叔那儿住段时间?散散心,跟老朋友聊聊天。他们那边老邻居多,热闹。”
话音落下。
客厅里只剩下厨房传来的水声,和时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
异常清晰。
杨铁柱觉得自己耳朵里嗡了一下。
好像没听清。
又好像,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砸在心上。
去宋荣华那儿住段时间。
散散心。
他慢慢地,转过头,看着儿子。
杨建斌低着头,脖颈的线条绷得很紧。
他不敢看父亲的眼睛。
杨铁柱张了张嘴,想问什么。
想问,这是你的意思,还是慧琴的意思?
想问,住段时间,是多久?
想问,当初说的“永远一起住”,还算数吗?
但看着儿子那副窘迫、为难、几乎要缩进沙发里的样子,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口。
问了,又能怎样呢?
答案,或许已经写在了儿子躲闪的眼神里,写在了这几个月越来越冷的客气里,写在了阳台上那些孤独的烟头里。
他忽然觉得很累。
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疲惫。
“宋荣华……他提的?”杨铁柱听到自己的声音问,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意外。
“啊?也不是……”杨建斌连忙说,“就是我跟他聊天,说起您,他说欢迎您随时去住。我想着,这不正好……”
正好什么,他没说下去。
正好让我搬出去?
正好给这个家腾出点空间?
正好……解决眼下某些不便言说的难题?
杨铁柱不再看他,把目光移向黑着屏幕的电视机。
屏幕上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影子,和一个佝偻着背的儿子。
“行。”他说。
就一个字。
杨建斌猛地抬起头,眼里有惊讶,有慌乱,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爸,你别误会!就是去住一阵子,散散心!等家里……”
“我收拾东西。”杨铁柱打断他,站起身。
他的动作很慢,但很稳。
走向自己那个朝北的小房间。
杨建斌也跟着站起来,手足无措地跟在后面。
“爸,不急,过两天也行……”
“明天吧。”杨铁柱拉开衣柜门,开始把自己的衣服拿出来。
衣服不多,几件毛衣,几条裤子,外套。
他叠得很慢,很仔细,边角对齐,抚平褶皱。
仿佛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刘慧琴不知何时站在了房间门口,手里还拿着擦碗的布。
她看着这一幕,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出声。
乐乐从自己房间跑出来,好奇地问:“爷爷,你要去哪呀?”
杨铁柱手一顿。
他蹲下身,摸了摸孙子的头。
“爷爷去找宋爷爷玩几天。”
“我也要去!”
“乐乐要上幼儿园呢。”杨铁柱挤出一个笑,“等爷爷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拉钩!”
孩子伸出小手指。
杨铁柱也伸出粗糙的小指,和孩子勾了勾。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孩子的笑容天真无邪。
杨铁柱心里那堵一直硬撑着的墙,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缝。
酸涩的东西涌上来,冲得他眼眶发热。
他赶紧低下头,继续收拾行李。
一个行李箱,就装下了他带来的所有东西。
甚至还没装满。
他把那本旧相册,小心地放在了最上面。
拉上拉链。
“好了。”他直起身,对站在门口的儿子儿媳说。
杨建斌表情复杂,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喃喃道:“爸,明天我送你过去。”
“不用。”杨铁柱提起箱子,“我自己认识路。你上班忙。”
箱子不重,但他提起来的时候,胳膊还是晃了一下。
“早点休息吧。”
他不再看他们,提着箱子,慢慢走过客厅,走向门口。
换鞋的时候,他弯着腰,系鞋带的手指有些不听使唤,系了两次才系好。
打开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惨白的光。
他走出去,没有回头。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了。
“咔嗒”一声轻响。
隔绝了两个世界。
电梯下行。
失重的感觉,让他胃里微微翻腾。
走出单元门,深夜的风扑面而来,带着深秋刺骨的寒意。
他没地方可去。
拖着箱子,在小区里漫无目的地走了一圈。
最后,在花园那个他常抽烟的长椅上坐下来。
点燃一根烟。
烟雾在冰冷的空气里迅速飘散。
他抬头,看向儿子家所在的楼层。
窗户黑着。
他们应该睡了吧。
也许没睡,在讨论他离开后,家里会如何安排。
也许,只是松了一口气。
烟抽完了。
他把烟头仔细踩灭,扔进垃圾桶。
然后,拖着那个装着全部家当的行李箱,走向小区门口。
夜还很长。
风更冷了。
他忽然想起,刚才收拾东西时,好像把阳台那个用了很久的烟灰缸,忘在那里了。
一个旧的,陶瓷的,边缘有点豁口的烟灰缸。
里面还留着几个他昨晚按灭的烟头。
忘了就忘了吧。
反正,大概也用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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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宋荣华家住在老城区。
一片红砖外墙的六层老楼,密密匝匝挤在一起。
楼道里堆着舍不得扔的旧家具、腌菜坛子,空气里有淡淡的煤烟和饭菜混合的味道。
这里的一切都旧,但旧得踏实,旧得有烟火气。
杨铁柱拖着箱子爬上五楼。
敲门。
开门的是宋荣华的老伴郑玉莹,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
“铁柱?快进来快进来!”她又惊又喜,赶忙回头喊,“老宋!你看谁来了!”
宋荣华从里屋出来,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份报纸。
看见杨铁柱,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建斌那小子给我打电话了。”宋荣华接过箱子,声音闷闷的,“来了就好,先住下。”
郑玉莹已经去厨房张罗茶水,嘴里念叨着:“还没吃饭吧?正好,擀了面条,一会儿下锅就得。”
房间确实宽敞些,是三居室的老格局。
给杨铁柱收拾出来的是个小单间,窗户对着楼下嘈杂的街市。
床铺好了,被褥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委屈你先住这儿。”宋荣华搓着手,有点不好意思。
“挺好,比宾馆强。”杨铁柱把箱子靠墙放好。
他没多说为什么来,宋荣华也没多问。
老哥俩之间,有些事不用挑明。
住下来的头两天,杨铁柱还有点恍惚。
早上醒来,看着陌生的天花板,要愣几秒才想起来自己在哪。
儿子杨建斌打过两次电话。
问住得习惯不,缺不缺东西。
语气里的关切,隔着电话线都能听出小心翼翼。
杨铁柱只说都好,让儿子别惦记。
通话总是很快结束,两边似乎都找不到更多的话说。
宋荣华退休前和杨铁柱一个车间,交情几十年。
白天,郑玉莹去老年大学上课,或者和邻居打麻将。
家里就剩下两个老头。
他们有时下几盘象棋,楚河汉界,杀得慢吞吞。
更多时候,是泡上两杯浓茶,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街景发呆。
话不多,但沉默也不尴尬。
“你那房子,”有一天下午,宋荣华忽然开口,“就白给了?”
杨铁柱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梗,没吭声。
“建斌是我看着长大的,本分孩子。”宋荣华叹了口气,“就是耳朵根子软,经不住媳妇念叨。”
“为了孩子上学。”杨铁柱说。
“上学是大事。”宋荣华点点头,又摇摇头,“可爹就不是大事了?”
杨铁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有点苦。
“我也没地方去。”他说,“老家那房子,多年没人住,估计早不成样子了。”
“总归是个退路。”宋荣华看了他一眼,“什么时候想回去看看,我陪你去。”
杨铁柱没接话。
回去?
回哪里去呢?
住了几天,渐渐和这栋楼里的老邻居熟了些。
都是以前厂里的老人或者家属,见面点点头,唠几句家常。
一天下午,杨铁柱去楼下小卖部买烟。
店主老孙也是以前的工友,正和另一个老头下棋。
看见他,老孙招呼了一声:“铁柱,过来啦!听老宋说你在儿子那儿享福呢,怎么跑回咱这破地方了?”
杨铁柱含糊应了一声:“过来住几天,串串门。”
买完烟,他站在门口抽。
棋局正酣,两个老头边下边聊。
“……我那不争气的儿子,也在折腾房子。”和老头抱怨着,“非要把现在住的卖了,换个更大的。也不看看现在什么光景!”
“现在房子是不好卖。”老孙盯着棋盘,“挂出去大半年,问的人都少。”
“可不是嘛!哎,不过也有快的。”和老头忽然想起什么,抬头对老孙说,“就我上次跟你提过,我外甥女在中介干活。她说前阵子有套房子,挂出来没多久就成交了。”
“哪里的房子那么俏?”
“就新城那边,叫什么……雅筑苑?对口重点小学那个。”和老头努力回忆着,“对,就是雅筑苑!户型不大,但因为是学区,抢手。我外甥女说,卖家好像急用钱,价格比市场价低一点,谈得特别快,差不多一周就定了。”
杨铁柱夹着烟的手指,僵住了。
新城。
雅筑苑。
那是他原来那套房子的小区名字。
烟头烧到了手指,灼痛感让他猛地一颤。
他低下头,把烟摁灭在旁边的垃圾桶上。
心脏在胸腔里,毫无预兆地,开始一下下沉重地跳动。
耳朵里嗡嗡作响,盖过了两个老头继续的闲聊。
不会的。
可能是听错了。
也许是同名的小区。
雅筑苑……也不止他那一栋楼。
儿子答应过的,只是借个名分,为了孩子上学。
他们住得好好的,为什么要卖?
卖了,住哪儿?
他站在原地,冷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透了他单薄的夹克。
“铁柱?站那儿干嘛?进来暖和暖和?”老孙在屋里喊了一声。
杨铁柱回过神。
“不了,抽根烟,这就上去。”
他的声音有点发飘。
转身上楼。
每一步都踩在空处似的。
回到宋荣华家,郑玉莹正在厨房摘菜。
“回来啦?晚上包饺子,韭菜鸡蛋的,你最爱吃。”
杨铁柱“嗯”了一声,径直走进自己那个小房间,关上了门。
他坐在床沿,拿出手机。
手指悬在杨建斌的号码上,迟迟没有按下去。
问什么?
怎么问?
直接问:“建斌,你是不是把我的房子卖了?”
万一……万一不是呢?
万一只是巧合呢?
他这样一问,儿子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他不信任他们?
可那个小区名字,还有“急用钱”、“成交快”这些词,像一根根细针,扎在他心尖上。
坐立不安。
晚饭时,他食不知味。
宋荣华看出他不对劲:“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事,可能有点着凉。”杨铁柱摇摇头。
他早早回了房间,躺在床上,睁着眼睛。
窗外,老城区的夜并不沉寂。
远处大排档的喧闹,近处邻居家电视的声音,偶尔几声狗叫。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却衬得他心里更加空茫。
他翻来覆去。
终于还是忍不住,坐起来,再次拿起手机。
这一次,他打开了一个很久没用的房产中介APP。
那是以前偶尔看看房价时下载的,早就忘了卸载。
手指有些颤抖,输入了“雅筑苑”,选择了他那栋楼的楼号。
筛选,二手房出售记录。
页面跳转。
加载的圆圈转了几秒。
几条房源信息跳了出来。
最上面一条,赫然配着他那套房子熟悉的客厅照片。
米黄色的墙,老式的家具。
甚至,阳台上那个他忘了带走的、边缘有豁口的陶瓷烟灰缸,都还在原来的位置。
照片显然是最近拍的。
标题写着:“急售!雅筑苑黄金楼层,稀缺小户型,重点小学学位房!价格可谈!”
下面标注的价格,比当年他买的时候,翻了不止一倍。
但比旁边同类房源,确实略低一些。
状态显示:“已签约”。
发布时间,就在十天前。
十天前。
差不多就是他刚搬来宋荣华这里的时候。
杨铁柱盯着手机屏幕。
那光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觉得浑身的血,好像一下子凉了,凝固了。
又好像轰地一下全冲到了头顶,嗡嗡作响。
耳朵里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
只有自己粗重而艰难的呼吸声。
他退出APP,找到杨建斌的号码,拨了过去。
“嘟——嘟——”
漫长的等待音。
每一声,都敲打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响了七八声,自动挂断了。
没人接。
他又拨。
还是没人接。
第三次,响了两声,被直接挂断了。
紧接着,一条微信跳了出来。
是杨建斌发来的。
“爸,在开会。有事晚点说。”
开会。
杨铁柱看着这两个字,忽然很想笑。
嘴角扯了扯,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他放下手机,双手捂住脸。
手掌冰凉。
指缝间,一片潮湿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他放下手,缓缓站起身。
走到窗边。
楼下夜市的光晕染上来,在他脸上投下变幻不定的阴影。
他摸出烟盒,里面已经空了。
用力把空烟盒捏成一团,攥在手心里。
塑料薄膜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他转过身,开始收拾东西。
动作很慢,但比上次从儿子家离开时,更稳,更沉。
把带来的几件衣服,重新叠好,放回箱子。
那本旧相册,也放进去。
然后,他坐在箱子上,一动不动。
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等待着什么。
或者,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彻骨的冰凉。
窗外的喧闹渐渐平息。
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一点。
儿子说的“晚点”,还没有到来。
08
雨是后半夜开始下的。
起初是淅淅沥沥的雨点,敲打着窗户玻璃。
很快就变成了密集的、连成一片的哗哗声。
雨水顺着老旧的水管流淌,发出空洞而单调的声响。
杨铁柱坐在黑暗里,一直没开灯。
烟没了,他就那么干坐着,听着雨声。
手机屏幕偶尔亮一下,是无关紧要的新闻推送。
杨建斌没有再打来电话,也没有发任何消息。
“晚点说”。
这三个字像一个敷衍的句号,暂时搁置了所有问题,也冻结了他心里最后一点微弱的期望。
天快亮的时候,雨小了些,变成了绵密的雨丝。
杨铁柱站起身,腿有点麻。
他活动了一下,提起那个收拾好的箱子。
轻轻打开房门。
客厅里一片寂静,宋荣华老两口还没醒。
他在桌上留了张字条,压在烟灰缸下面。
“老宋,玉莹,我有事出去一下。钥匙放桌上了。多谢。”
字写得有点歪斜。
然后,他轻手轻脚地打开大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更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发出幽幽的光。
下楼,走出单元门。
冰凉的、带着湿气的空气扑面而来。
雨丝落在脸上,细细的,凉到心里。
他没打伞,就这么拖着箱子,走进蒙蒙亮的天光和雨雾里。
街面上积着水,浑浊地反射着路灯残存的光。
早起的清洁工正在扫积水,唰唰的声音在空旷的街上回响。
几辆出租车亮着空车灯驶过,溅起一片水花。
杨铁柱没有拦车。
他拖着箱子,沿着记忆里的路线,慢慢朝公交车站走。
箱子轮子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发出沉闷的、咕噜咕噜的声音。
仿佛在替他诉说着什么。
早班公交车上人很少。
湿漉漉的乘客带着困倦和寒气。
杨铁柱坐在靠窗的位置,箱子放在脚边。
车窗上蒙着一层白雾,外面的世界模糊不清。
他把手放在冰凉的玻璃上,擦出一小片清晰。
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店铺,在晨雨中以另一种面目掠过。
只是这一次,他不是回家。
他是去讨一个说法。
一个可能他早已知道,却不愿相信的说法。
公交车摇摇晃晃,穿过半个城市。
下车时,雨又下大了些。
豆大的雨点砸在站台的顶棚上,噼啪作响。
从这里走到雅筑苑,还要十几分钟。
杨铁柱没犹豫,拖着箱子,走进雨里。
雨水很快打湿了他的头发、肩膀。
箱子也变得湿滑沉重。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进水洼,溅起泥点。
裤腿湿透了,紧紧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重。
路上的行人匆匆,撑着各色的伞。
没有人多看这个在雨中拖着旧行李箱的老人一眼。
这个世界太大了,大到可以轻易容纳一个人的狼狈,而又视而不见。
终于,看到了雅筑苑小区的大门。
熟悉的门卫室,熟悉的绿化。
只是雨水中的一切,都褪了颜色,显得灰败而陌生。
门卫换了个年轻小伙子,不认识他。
“找谁?”小伙子从窗户里探出头。
“我……我回家。”杨铁柱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几栋几零几?业主姓什么?”
杨铁柱报出了楼号和门牌号。
还有那个名字:“杨建斌。”
小伙子在登记本上查了查,又看了看他湿透的、有些邋遢的样子,眼神里带了点疑惑。
“您跟业主什么关系?”
“……我是他爸。”
小伙子犹豫了一下:“您稍等,我打个电话确认一下。”
他拿起对讲机,呼叫巡逻的保安,让去那户看看有没有人。
杨铁柱站在雨里等着。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鼻尖不断往下滴。
他冷得有些发抖,但身体里好像又烧着一团火,冰火交织。
对讲机里传来沙沙的声音,接着是回复:“那户敲门没人应。好像没人。”
门卫小伙子抱歉地看着他:“家里好像没人。要不您打个电话?”
杨铁柱早就打过了。
从昨晚到现在,打了不下十次。
要么无人接听,要么直接被挂断。
最后一次打,提示对方已关机。
“我……我钥匙忘了。”杨铁柱的声音有些哑,“我能进去等吗?在楼道里等。”
小伙子更犹豫了。
“大爷,这不合规矩。要不……您去那边物业中心问问?或者等业主回来?”
规矩。
杨铁柱看着这个陌生的年轻人,又看了看那扇他曾经自由进出的大门。
现在,他需要别人的允许,才能回到自己出钱买的、住了十几年的房子楼下。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拖着箱子,转身走向小区里面。
“哎,大爷!您不能进去!”小伙子在后面喊。
杨铁柱没有停。
他没有走向自己那栋楼,而是走向小区深处的小花园。
那里有个凉亭。
他记得,以前天气好的时候,很多老人带孩子在那里玩。
现在,因为下雨,空无一人。
他走到凉亭里,放下箱子。
身上的雨水滴落在水泥地上,很快汇成一小滩。
他坐在冰凉的石凳上,看着外面瓢泼的雨幕。
从这里,能远远望见他那栋楼的侧面。
他住了十几年的那个窗户。
此刻,窗帘紧闭。
里面是黑着,还是亮着灯?
他不知道。
雨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风把雨丝斜吹进凉亭,打湿了他的半边身子。
寒冷像细密的针,从每一个毛孔钻进去。
他抱着胳膊,缩了缩身体。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上午,中午。
雨时大时小。
小区里偶尔有人经过,撑着伞,快步走着。
没有人留意凉亭里这个沉默的老人。
他的手机早就因为没电自动关机了。
也好。
不用再期待那个永远不会打来的电话。
也不用再看那些自欺欺人的解释。
下午,雨终于渐渐停了。
云层裂开缝隙,透出一点点虚弱的天光。
空气湿冷得刺骨。
杨铁柱的嘴唇冻得有些发紫。
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脚,再次提起箱子。
箱子轮子沾了泥水,转动时发出艰涩的声音。
他朝着那栋楼走去。
这一次,他没有试图进单元门。
他只是站在楼下,仰起头,看着那个熟悉的阳台。
阳台窗户关着。
那个旧烟灰缸,应该还在角落里吧。
或许,已经被清理掉了。
毕竟要卖房子了,得收拾得干净些。
他就那么站着,看了很久。
直到天色又渐渐暗下来。
路灯一盏盏亮起,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陆续透出温暖的灯光。
炒菜的香味,电视的声音,孩子的笑闹,隐约传来。
那些都是别人的生活。
与他无关。
他忽然觉得,自己站在这里的样子,一定很可笑,也很可悲。
像一个被遗弃的旧物件,找不到该去的地方。
单元门忽然开了。
一个中年妇女牵着条小狗走出来。
看见他,吓了一跳。
“哟,您找谁啊?站这儿半天了。”
杨铁柱认出来,是楼下的邻居,以前碰面还点过头。
“我……我等个人。”他低声说。
那邻居打量了他几眼,又看了看他脚边的湿箱子,眼神变了变,似乎认出了他。
“您……您是杨叔?”她的语气带上了同情和一点尴尬,“您……您怎么在这儿?没带钥匙?”
杨铁柱摇摇头。
“哎……”邻居叹了口气,欲言又止,“那什么……您儿子他们,好像这两天没见着人。要不,您去别处找找?”
她没提卖房子的事。
但她的眼神,她的语气,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知道。
这栋楼里,可能很多人都知道了。
只有他这个原主人,像个傻子一样,最后才知道。
“谢谢。”杨铁柱说。
声音干涩得像沙砾摩擦。
邻居牵着狗,匆匆走了,走了几步还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让杨铁柱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难堪。
他不再停留,提起箱子,转身离开。
脚步比来时更沉,更踉跄。
刚走出几步,身后传来汽车驶近的声音。
车灯的光柱扫过他,停在单元门口。
是一辆黑色的轿车。
车门打开。
先下来的是刘慧琴。
她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妆容精致。
接着是杨建斌,从驾驶座下来,脸色有些憔悴。
最后,是一个穿着西装、拿着文件夹的中年男人,像是中介。
他们都没注意到不远处阴影里的杨铁柱。
刘慧琴正对那中介说着什么:“……买家那边手续一定要快,我们这边都配合。”
杨建斌低着头,摸出钥匙,去开单元门。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咔哒。”
门开了。
那一声,在寂静的傍晚,格外清晰。
清晰地,像一把小锤,敲碎了杨铁柱心里最后一点什么东西。
他站在原地,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门内。
看着儿媳和中介边说边跟了进去。
单元门缓缓关上,隔绝了里面的灯光和声音。
也彻底隔绝了他。
夜风带着雨后的湿寒,吹透了他湿冷的衣服。
他猛地打了个哆嗦。
然后,他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得撕心裂肺,好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咳完了,他直起身,擦了擦嘴角。
最后看了一眼那扇再也不会为他打开的门。
拖着箱子,一步一步,走向小区外更深的黑暗。
背影佝偻,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
融进夜色里,再也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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