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2月的一个深夜,北京城刚刚结束宵禁,积雪覆满屋脊。西直门外,一列运送新疆干部家属的闷罐车缓缓进站。人群中夹杂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维吾尔族汉子,他叫吾甫尔,曾在迪化第二监狱与周彬——毛泽民——关过同一间牢房。列车停稳,他用力裹紧羊皮大衣,心里只剩一个念头:要找到昔日刽子手李英奇。
新中国成立后,中央决定彻底清理新疆反革命血债。刘护平被派任中共中央新疆分局社会部部长,他与吾甫尔同狱三年,彼此以兄弟相称。抵达乌鲁木齐不到三个月,刘护平便拿到了关于“执法队”成员的第一批情报:李英奇或潜伏北平,张思信藏身甘肃武威,富宝廉逃往东北。简短的电报发往各地公安局,一张无形天网就此铺开。
转眼进入1950年,新疆的严寒依旧,但北京的春节气氛已经褪去。2月15日清晨,吾甫尔逛到西单商场,忽然在一排简陋摊位前驻足——卖香烟的中年男子双眼凹陷,嘴唇浮肿,与当年监狱办公室里那个戴呢帽、拎皮鞭的李处长极为相似。吾甫尔不敢声张,假装挑烟,心中反复比对,越看越确信:就是他!
![]()
“老板,中华多少钱?”吾甫尔故意用带地方口音的普通话搭话。烟贩头也没抬,“四百五十元两条,单盒不零卖。”短短一句,腔调、音色与七年前的喝骂如出一辙。吾甫尔暗暗握紧拳头,忍住冲动,转身就走。他要把情报送到公安机关,而不是在闹市动手。
同一时间,数千里外的武威传来消息——张思信落网。刘护平赶到甘肃,仅用一张“迪化监狱内部结构图”便让对方心理防线崩溃。张思信交代:1943年9月27日夜里,毛泽民、陈潭秋、林基路被蒙面押到监狱办公室,先木棍闷击,继而以麻绳勒颈,半小时全部窒息。“我们照盛世才惯例,叫这法子‘无声’。”说这话时,他声音发颤。刘护平追加追问:“埋点在哪?”张思信画了张素描:六道湾荒山梁,距公路约二里,一排白杨树做标记。
春雪未融,刘护平带队赴现场。凄厉的西北风中,撬开被冻得坚硬的土层,三具遗骨重见天日。骨架混乱难分彼此,幸而张思信记得顺序:左起陈潭秋,中间毛泽民,右侧林基路。三块二尺木碑插入土中,众人默立无声。
遗骸得以确认,凶手尚在逃。刘护平立即给北京市公安局打长途电话,汇报吾甫尔提供的线索。北京方面调出户口底册、失业登记表和老北平警务档案,不到三天锁定嫌疑地点:西单北大街12号,名为“长乐烟摊”。
2月26日清晨六点,寒风夹着雾气,公安干警乔装成搬运工,分散靠近。李英奇正蹲在路边摆货,忽然抬头,只见几个小贩拔腿往两旁闪,他本能抓起布包就跑。十几米处,几根麻绳交叉甩来,将他绊倒在雪泥里。铐住双手那刻,李英奇喃喃一句:“完了。”这一幕,被早市群众围观,议论声此起彼伏。有人窃窃私语:“听说杀过共产党员的恶人,终于落网。”
审讯安排在乌鲁木齐进行。途中,李英奇先装失忆,不断重复“我只是个普通站长”。到达后,面对张思信的当庭对质,他再无法抵赖。夜深审讯室里,灯光昏黄。刘护平摊开卷宗,冷冷告诉他:“文件都在,这是毛泽民烈士留下的狱中草稿,还有你审批的刑讯记录。”李英奇低头良久,小声说:“当年是奉命行事,若不照办,也会掉脑袋。”刘护平看着他:“现在你要为自己的命负责。”
与此同时,东北公安机关在抚顺抓获富宝廉。此人原本打算搭船去香港,临行前借口探亲,被蹲守民警堵在自家院子。富宝廉见势不妙,翻墙逃跑,刚落地脚踝扭伤。被押回审讯室,他对杀戮过程供述与张思信吻合,并补充细节:行刑后,盛世才命人拍照,上报重庆军统总部。照片中,三具尸体排成一线,木尺标注长度,意在证明任务完成。
1950年秋,乌鲁木齐体育场举行公审大会。十余万群众涌入看台,被押上高台的三名主犯面色灰白。宣判书朗读到“故意杀害革命同志”“罪无可赦”时,人群爆发怒吼。行刑号声响起,三颗罪恶的头颅随枪声倒向尘埃。
![]()
翌年清明,新疆革命烈士陵园建成。毛泽民、陈潭秋、林基路灵柩移入松柏环绕的新墓区。仪式简短而肃穆,黄白相间的菊花环绕石碑。朱旦华牵着儿子毛远新站在墓前,看着碑刻“毛泽民烈士之墓”七个大字,泪水醒目地挂在面颊,却再没有发出声音。毛远新抬头,小声说:“妈妈,我们给爸爸点根香吧。”那年他九岁。
值得一提的是,盛世才自1944年调往重庆、1945年赴南京后,于1949年随蒋介石退往台湾。因手上血债累累,他终生惶惶。不少史料记载,他常在半夜惊醒,自称梦到迪化监狱的“壁声”,很像毛泽民的咳嗽。讽刺的是,他再无法被引渡受审,留下一段未清算的旧账。
新疆财政史料对毛泽民改革曾做过专门评估。研究者列出一组数字:1938年发放银票七类,流通货币价值虚高二十余倍;到1941年夏,币制统一,新疆省岁入岁出首次出现平衡,通胀率降至4.3%。这份成绩单本应写入官方年鉴,却因1942年9月的突然抓捕戛然而止。从此,新疆财政再次陷入纷乱。若毛泽民能继续主持三年,至少可为抗日后方节约数千万经费——学者们多次感慨,“这是看得见的损失,也是无法弥补的空缺”。
监狱同牢的回忆录里,常出现这样一个场景:毛泽民手臂绑着吊带,仍倚在墙角,用微弱声音与狱友讨论国家财政。“票子印得再多,也要有人信,”他说,“百姓吃不上饭,银票就是废纸。”说罢轻咳两声,把一份《资本论》摘抄小册子塞给年轻人。谁也没想到,那一夜之后,壁灯长灭,再无机会听到他的叮嘱。
1953年5月,中央人民政府财政部在内部简报中首次系统评介毛泽民在新疆的改革尝试,肯定“其思路与新中国货币改革若合符节”。这份简报只印发百余份,却成为后来研究者复原经济史的重要线索。也从侧面提醒世人:烈士不仅以血肉赴死,更以才智铺路。
吾甫尔回到南疆老家后,常被邻里问起北京追凶的经过。他只说一句:“那是替周彬阿达木讨个公道。”二十年过去,左耳失聪、右手冻僵的他依旧守着一片枣林。有人出高价想买,他摆摆手,“种枣的土地不卖,周彬说过,新疆要靠这片土养活娃娃。”话音不高,却铿锵。
至此,毛泽民、陈潭秋、林基路遇害案的主要凶手全部归案,烈士遗骨安息,历史留给后人的,不只是血的教训,还有信念与担当。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