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年夏天,莫斯科郊外的德米特洛夫少年宫里,8岁的阿廖沙攥着一包糖果,小声对身旁的妹妹嘀咕:“爷爷说,下次去中国带我们坐火车。”那一天,正在访苏的刘少奇特意抽空来看望这对混血孙辈。合影、拥抱、再三叮嘱——镜头定格的温情,却被日后骤变的国际氛围迅速掩埋。
时间往回拨到1939年。延安根据地缺师缺才,中共中央决定把一批干部子弟送往莫斯科“十月革命儿童院”继续深造。17岁的刘允斌在名单里。他是刘少奇与前妻何葆贞之子,性格寡言,却骨子里倔强。上车前,只对父亲说了一句:“先好好读书,将来学成回来有用。”这句少年轻声许下的承诺,为他此后的生命轨迹埋下了伏笔。
在苏联的八年,刘允斌从普通学员一路考进莫斯科钢铁学院,专业是冶金物理。1945年,美军在日本投下原子弹的新闻震动学界,苏联实验室彻夜灯火通明。刘允斌被震撼,他在日记里写:“原子核,或许就是决定国家命运的新钥匙。”那一年,他20岁。
舞会上相识的姑娘玛拉,为这位中国青年倾心。1947年的一个寒夜,两人站在莫斯科河畔,玛拉问:“如果祖国召唤,你会走吗?”刘允斌只回答了一个字:“会。”五年后,他们结婚,儿子阿廖沙和女儿索尼娅先后出生,家里飘荡着俄语儿歌,也偶尔夹杂几句硬邦邦的中文。
1957年,国内急需核人才。刘少奇写信给长子,寥寥两页纸,却句句沉重。刘允斌权衡三夜,最后向妻子摊开那封信。玛拉哭了,但她没有挽留,只说:“你如果不走,后半生都不会安稳。”1961年春,刘允斌独自登上回国列车。夫妻俩一句“再见”像钉子一样钉在阿廖沙的记忆里。
中苏交恶,接踵而至。政治寒流无声却锐利。1963年,双方被迫办妥离婚手续,玛拉带着两个孩子在苏联情报部门的眼皮底下生活。档案里,阿廖沙“父亲”一栏始终空着。课堂点名时,他学会了抿嘴沉默。
所幸,天赋不负努力。1975年,阿廖沙以优异成绩考入莫斯科航空学院。八〇年代初,他已是国家航天指挥中心的工程师、空军中校。单位配公寓,爱人在军医院当药剂师,物质不缺,可夜半梦回,他常想起那年手里的糖果和陌生却亲切的中文词:“回家。”
1987年春,一位满头银发的华人学者来访,捎来姑姑刘爱琴的口信。“你奶奶王光美、我和全家一直在找你。”对方递上一张泛黄的旧照——少年时的自己正靠在爷爷肩头。阿廖沙愣了很久,只冒出一句:“我还来得及吗?”得知父亲已于1967年离世、爷爷1974年辞世,他失声痛哭。
接下来十年,他不停尝试。俄方军官因保密条例对他的出境申请层层把关,他的案卷被翻来覆去,一次次被搁置。王光美没有放弃。1998年初,中央电视台准备拍摄大型文献纪录片《刘少奇》。王光美托片组成员携带500美元、几张老照片,还有一句话:“请告诉维宁,家里等他。”
“奶奶要我回去。”阿廖沙掂着那只鼓鼓囊囊的信封,没急着拆。他已是中年,母亲又久病缠身,动身谈何容易。可那一刻,他仿佛听见列车汽笛声再度响起。此后五年,他一边照顾母亲,一边往返行政部门,补办父亲当年的离境档案、清查自己的工作涉密等级。手续繁琐,却挡不住执念。
2003年4月,北京首都国际机场。阿廖沙与妻子刚踏出舷梯,春风夹着槐花香扑面而来。他深吸一口气,把手伸向迎面走来的王光美。老太太拉住他就不撒手:“孩子,辛苦了,回家吧。”在座亲友多达三十余人,端着热气腾腾的饺子,七嘴八舌问这问那。气氛热烈,带着久别重逢的生涩与欣喜。席间,阿廖沙只说了一句中文:“奶奶,我回家了。”声音不算标准,却让满屋子人红了眼圈。
短暂相聚之后,他飞往湖南宁乡,站在花明楼故居前久久无语。讲解员娓娓道来:从学生运动领袖到共和国主席,刘少奇走过的路刻满风霜。阿廖沙突然明白,血缘早已把自己和这片土地紧紧系在一起。
返回莫斯科前夜,他对王光美表态:“我要参与两国合作,这是爷爷希望的。”老太太只是拍拍他的手:“做你想做的事。”一句简单认可,让这位中校心头落石。
此后,阿廖沙用中文名“刘维宁”出现在无数中俄经贸洽谈会上。能源、机械、农业项目,只要能撮合成功,他总是乐此不疲。2010年前后,他取得中国永久居留身份证,定居广州。迎面遇到同乡好奇地问:“您从哪儿来?”他会爽朗一笑:“湖南人,去俄罗斯兜了个圈。”
![]()
2019年,他将祖父1960年赠送的那包已经风干的糖纸连同珍藏的合影,捐给长沙的刘少奇纪念馆。那天参观的小学生问他:“您见过刘爷爷吗?”他弯腰答:“见过,他把最好吃的糖都给我。”
王光美去世的消息在2006年10月传到莫斯科,刘维宁一度难以平复。没有公开资料说明他是否赶回北京吊唁,但熟人记得,他整夜坐在办公室,凝望墙上祖父画像。灯光下,他的背影和那张黑白照片里的刘少奇,轮廓竟有几分相似。
如今,这位曾用俄语思考、用中文自我认同的工程师,已在珠江之畔生活了十七个年头。儿子在广州从事金融科技,女儿往返中俄做文化交流。人们谈到他时,总会提起那笔500美元的车马费——不算多,却像一根点燃记忆的火柴,让半个世纪的漂泊终有归处。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