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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作者父母张世英与彭兰在南开大学的合影。
每逢佳节倍思亲。今年1月24日,母亲彭兰离开我们已经38个年头了。每每翻阅她生前留下的《若兰诗集》,感受其诗词才情时,就会想起母亲和父亲张世英常常谈起的于西南联大的难忘岁月,想起中文系毕业的母亲和闻一多先生的师生之情。
揣着北大录取书到西南联大,用了两整年
1938年夏季,母亲考取北京大学,她历经艰难辗转来到西南联大叙永校区入学时,已经是1940年9月,她的上学路整整用了两年时间。
母亲5岁时,前清翰林的外祖父彭兆松因病离世,外祖父是湖北鄂城彭李下村的官宦人家。自此,1918年2月16日(正月初六)出生的母亲跟随外祖母萧氏回到了湖北浠水娘家,开始了她的启蒙教育。母亲的舅舅亲自教她读私塾,母亲自小就显露了很高的诗词天赋。9岁时,母亲的舅舅出了上联“围炉共话三杯酒”,母亲当即答出“对局相争一桌棋”,这样的诗词天赋,也助推她十多年后认识父亲张世英和导师闻一多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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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作者(右一)与姐弟、父亲张世英(左二)在母亲彭兰老家故居前合影,三进院老屋是当时全村最好的房子。
外祖母一人供母亲读书,毕业于武昌省立第一女子中学的母亲的学习成绩一直很优秀,参加高考时,三个志愿都填了北京大学,被同学们戏称“准北大生”。1938年夏季武汉沦陷前夕,母亲在武昌参加高考,不久收到北京大学中文系录取通知。因为抗战形势,北京大学与清华大学、南开大学在1938年4月更改为国立西南联合大学,当年决定从长沙校址西迁至昆明。10月,母亲做了一个大决定:变卖部分家产,带上外祖母,和她的堂弟彭寅一起远赴昆明上学。
这条两年的上学之路漫长而艰辛。从浠水到汉口后,外祖母患了痢疾,住进法租界的医院,因担忧武汉将被日寇占领,母亲果断地让13岁的堂弟先行离开武汉前往宜昌。多年后才知道,我父亲张世英在武汉沦陷前前往宜昌和舅舅一样也是乘的“江华号”江轮,这是武汉被日寇占领前成功离开武汉的最后一艘江轮,后面的“江兴号”江轮就被日寇的飞机炸沉了。
母亲和我们多次讲述过那一年的人生转折。堂弟登船不久,日寇开始轰炸武汉,法租界的医院里,只剩下她和病重的母亲,医生护士都躲进了防空洞,她眼睁睁地看着外祖母离世。“儿啊,从此你走遍天涯,没有一个亲人了。”这是外祖母临终前的最后一句话,外祖母希望母亲成为一个教员和诗人,每说到此,母亲便泪水盈眶。因为日寇占领了武汉,母亲失去了前往昆明的最后机会。
母亲和一位高中女同学愤怒而又无奈地躲在汉口狭小的法租界内,直到1940年夏季,她才买到一张通行证,随即化装成老太太,乘小船离开武汉。很多年后,江汉大学教授王立告诉了我们母亲此后的行踪。母亲离开武汉后找到了高中英文老师,即四川长寿县(现属于重庆市长寿区)的国立十二中学,经老师联系,母亲与当年在国立十二中高中毕业考取西南联大的郎昌清、龚道钰,以及从湖北联中恩施女高分校考取西南联大的杜继彦汇合,四个人一起乘船到了四川泸州,再转车前往西南联大叙永分校。
因为日寇占领越南,1940年9月,西南联大计划迁往四川云南交界处的叙永,所以,当年入校的西南联大学生都在叙永入学。母亲说:“不当亡国奴,不为日本人做事,是支持我克服千难万险也要离开武汉,前往西南联大求学的动力。”
联大才女,获朱自清等首肯,成为闻一多干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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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1989年出版的《若兰诗集》,和父亲2016年出版的《九十思问》。
1941年夏季,西南联大放弃了迁往叙永的计划,叙永分校随即关闭,母亲跟随叙永分校回迁昆明本校,也开启了与闻一多先生的师生之谊。
据同在西南联大读书的父亲张世英回忆,母亲彭兰在昆明求读期间,担任联大湖北同乡会主席。母亲不时在读书报告的末尾附上几句诗,颇得闻一多、罗庸、朱自清、浦江清几位中文系老师的赏识,罗庸老师常常把她的诗抄在黑板上让大家共赏。此时的大部分诗作都是盼望抗战胜利、思念沦陷家乡的内容。在《若兰诗集》里收了在西南联大的不少诗歌,如1943年写的《五律日暮感怀》:国破家何在,层山涌暮云/凄风人独立,古木雁中分/孤塔迎残照,荒烟拥乱坟/吴钩无觅处,空对夕阳曛。1944年写的词《虞美人》:梦回斜照春寒重,笑把双肩耸,小楼间凭看残红,始觉春将归去恨无穷。千枝照月玲珑影,惜此良宵永,新词美酒遣愁思,醉卧花荫待晓有谁知。
母亲念中文系二年级时就曾在昆明的报纸上以“谷兰”为笔名,发表过许多古诗词。她和同班同学或同乡同学来往,也常以诗相酬和,联大不少同学对她以“联大才女”和“女诗人”相称。
闻一多夫妇是湖北浠水人,母亲彭兰算得上是闻一多先生的小同乡。因为父母已双亡,闻一多夫妇决定将母亲收为干女儿,1944年6月15日端午节,在家中举行了一个简短的仪式。自此,闻夫人与母亲情同母女,我们与闻家子女也情同手足。
父亲接受闻一多先生“面试”,鼓励走出象牙塔
母亲与父亲的结识部分也缘于诗歌,两人相恋后,父亲经历了闻一多先生的“面试”。
父亲张世英1941年夏季在重庆参加高考,那是日寇轰炸重庆最惨烈的时期,经常是在防空洞洞口借着月光复习备考,“有时,炸弹就在一二十米外爆炸。”秋季,父亲考取了西南联大经济系,一年后转入社会系,最后在贺麟先生的引导下,选择了哲学系,追寻到了他终生以之的学术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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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0年代,父亲张世英(右三)与冯友兰先生(右一)、汤用彤先生(右二)于北大哲学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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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汇报记者李念多次采访张世英先生,左上图为三次拜谒张世英先生,左下图为会用微信的张世英先生赠送李念新书后拍照记录,右图为2019年1月30日,李念采访张世英先生文稿整版刊发在文汇报,此为建国70年“70年70人系列”人物专访项目。李念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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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为父亲张世英1946年西南联大毕业照,左为父亲张世英作为《德国哲学》创刊主编为创刊写的发刊词手稿第一页。
西南联大的办学条件极为艰难,同学们经常在茶馆读书,父亲和母亲就是在西南联大宿舍旁的云林街茶馆里读书相识的。了解了一些彼此身世后,两人便以诗歌相酬和,母亲鼓励父亲:你的诗很有意境,这是诗的根本,平仄我可以教你。
西南联大是当时的“民主堡垒”,父母相恋后,闻一多先生约父亲去聊天,父亲明白那是家长的“面试”。父亲的回忆录里描述闻一多对他说:“现在的形势,你也清楚,希望你走出象牙之塔。”当时的父亲不喜欢政治,由于母亲和闻一多先生的引导,父亲也逐步走上了革命的道路。当天,闻一多先生赠送父亲一本瞿秋白的《海上述林》。“闻一多先生是我人生道路上的一盏明灯。”
1945年7月22日,在昆明青云街竹安巷的一个两层楼的小房间里,闻一多先生任母亲的主婚人,冯文潜先生任父亲的主婚人,汤用彤先生则是父母的证婚人。父母邀请了三位老师和他们的夫人一起吃了一顿饭就算婚礼了。闻一多先生认为母亲与父亲是“文学与哲学的联姻”。
辞行闻一多先生受教诲,7天后先生昆明遇害
1946年7月初,据父亲回忆,西南联大的学生陆续离开昆明返回北方。7月10 日,父母离开昆明回武汉前,去闻一多先生家辞行,一再劝说闻先生尽快离开昆明返回北方,但是闻先生似乎已经决心要抗争到底。闻一多先生嘱咐父母二人:回武汉后,要尽快北上,避免国共分江而治而不能进入解放区。闻先生还对父母说:“等到那个时候,还是要回到书房里一心作我的学问。”父亲说;“闻一多先生依然书生本色。”那时,特务要对李公朴、闻一多下毒手的传闻越来越多,父亲亲眼看见一个女特务在闻家大门口叫喊“闻一多,你这个多字,是两个夕字,夕阳西下,你就落山了。”但闻一多先生让父母不要理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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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华大学的校园闻一多红褐色花岗岩雕像,身后黑色大理石墙面上,镌刻着他的名言:“诗人主要的天赋是爱,爱他的祖国, 爱他的人民。”来自网络
7月17日,当父母乘坐的车从昆明出发走到贵阳时,父母从报上得知闻一多先生遇害,悲痛万分,母亲起草了给闻一多夫人的唁电,电文如下:
干妈:
想不到我们就是那样地同干爹永诀了,当我们听到李公朴先生被害的消息,我就担心干爹的安全。十六号我梦见了他,他仍旧像平时一样穿着一件灰长衫,只是表情常沉默。惊醒后,我感到非常恐慌。十七号的清晨,就在报上看到了那不幸的消息。我们的恐慌变成了事实,我的心碎了,肠断了,感到天地陡然变得这样的狭小,我恨不得要到百丈的悬崖上去狂啸。满腔悲愤,何日能伸?!干妈,我们这一群可怜的弱者……何日不在生命的危险中。干爹死了,但是他却永远生存在爱好和平正义者的心灵中,他是为正义而牺牲,为民主而流血,希望您不要过度的悲哀,要很坚决地活下去。小弟小妹要你扶持,使他们能成为一个健全的国民,继以慰在天之灵。我本想乘机返昆,无奈交通阻塞,只有西望昆明,暗挥热泪。大弟不知脱险否?俟其痊愈后希早日扶柩返汉。经济方面,请奉是否能代为筹划?希速函告,勿视儿等为外人,此后弱弟幼妹情若同胞,当力求略尽姊兄之责。
泪与笔俱,言不成章,仅此敬候痊安。大小妹统此。
英、兰儿同上。七,十七。
传播闻一多先生学术思想,捐遗物于西南联大博物馆
1944年夏季在闻一多教授指导下,母亲完成了毕业论文《高适系年考证》,“你写高适年谱,我写岑参年谱。”后来闻一多先生的《岑参年谱》出版发行了,而母亲的《高适系年考证》在中华书局的《文史》杂志1963 年第三辑发表后,虽与中华书局签订了正式的出版合同,却因为种种原因,最终没有正式出版,成为她心中的一个遗憾。
母亲1953年回到母校北大任教,历任中文系古代文学教研室讲师、副教授、教授。据她的学生回忆:彭兰先生在讲授高适、岑参专题课时,言必称闻一多先生对高适、岑参的评价,对闻一多先生的学术造诣倍加称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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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张世英生前和中央美院油画系教授闻立鹏先生(闻一多儿子)在家中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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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12月作者和闻丹青(左,闻一多孙子)在父亲张世英百岁追思会上。
母亲生前担任闻一多基金会理事,在全国的各类报刊上发表了多篇关于闻一多学术思想研究的论文,为闻一多学术思想的传承作了大量工作。在《若兰诗集》里也有大量悼念闻一多先生的诗词。
小时候,每到大年初二,父母常常会带着我去南锣鼓巷的闻一多夫人家拜年。三舅闻立鹏的儿子闻丹青比我小一岁,年龄相仿,我们曾经一起在院子里玩。转眼半个多世纪过去了,我们和闻家的后代仍然像亲人一样来往。
母亲1988年离世后,父亲2020年也离开了我们。2025年,我女儿张必菲代表我们姐弟三人前往西南联大博物馆,把父母留下的与西南联大相关的物证加以捐赠,包括母亲的《若兰诗集》、发表了母亲在闻一多先生指导下完成的毕业论文《高适系年考证》的《文史》杂志,和母亲在西南联大用过的木箱。我相信,对我们的捐赠,父母的在天之灵一定会感到欣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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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1年10月,父母张世英、彭兰于天安门广场合影。
诗和哲学把父母的人生联系在了一起。母亲去世前给父亲留诗“他生共饮长江水,喜看鸳鸯逐浪飞”,父亲生前则常常念着父母两人携手翠湖时所作的诗句:“依稀蝶梦到沧州,月色清明夜色柔”。昆明是父母的第二故乡,西南联大是父母人生旅途的一个新的起点,闻一多先生是父母的人生导师和指路明灯。仰望上苍,我相信,父母仍然在天堂谈论着他们的诗与哲学。
原标题:《张晓岚:母亲彭兰于西南联大与导师闻一多先生往事》
栏目主编:李念 文字编辑:李念
照片初署名均为作者提供
来源:作者:张晓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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