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饺子儿的年

（来源：辽宁日报）

转自：辽宁日报

子禾

过年，是乡下人最重要的节日。上个世纪70年代初，我的老家辽西建昌县北山根村有32户人家170多口人，每逢临近过年，生产队都会接到人民公社的通知，用马车从临近的汤神庙粮库领回几百斤面粉，按每口人3斤的标准分给各家各户。母亲用布袋子领回全家7口人21斤面粉，一手搭着背在肩上，一手领着我，欢快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年越来越近，吃饺子的愿望越来越强烈。记得那年，除夕当天的早上，天没亮，母亲就起来烧火做饭，灶台铁锅里煮着一锅高粱米饭，俗称“间年饭”，意思是除了当顿吃的以外，大部分留给全家人年后吃，用今天的话说就是“预制饭”吧。母亲拉着风箱，灶膛里劣质柴煤冒出股股黑烟，熏得母亲鼻孔镀上一层黑圈。我看着锅里的高粱米饭，边哭边喊着“过年了，咋不包饺子”！母亲哄我劝我不成，我还是一个劲儿地哭着闹着。母亲顺手捡起地上的笤帚狠狠地抽了我屁股几下，我被母亲突如其来的举动震住了，不哭了。母亲一手将我揽在怀里坐在地上，不由自主地发出“唉”的一声长叹，眼泪扑簌簌滚落下来滴在我的脸上。母亲为啥打我，为啥哭，为啥叹息，我不理解。渐渐地我长大了，懂得了道理。我的家乡是山区，土地长不出小麦，主产的玉米是磨不出包饺子用的白花花的面粉的，过年过节生产队分几斤面粉，除了全家人吃上一顿外，还要留着招待客人，或者哪位亲戚家生小孩送上一包。

年三十晚饭后，那时没有电视，包饺子是家家户户同时的活计了。父亲从土菜窖里取出两棵还挂着水珠的大白菜，姐姐剁馅，母亲和面。和面可不是简单的事，要温水，不可太热，也不可太凉，太热把面烫熟了，太凉面团会发硬；和面的水不可多了，多了需加入面粉，也不可少了，少了面团不柔软。我趴在土炕上手杵着炕沿看着母亲和面拌馅。一切都准备好了，全家人一起动手包饺子。面板之上，擀面杖在大姐的手中有节奏地滚动，一张张圆圆的面皮飞快地成型了。母亲包出的饺子有鱼形的，有元宝形的，那样子酷似艺术品。我跃跃欲试想伸手包饺子，但被母亲制止了，“过年的东西，小孩别乱动。”母亲说。姐姐将一枚崭新的硬币包进了饺子里，说：“谁吃到了明年一定有好运气。”谈笑间，两盖帘饺子包好了，子时也快到了，山村夜空传来阵阵鞭炮声。我躲在父亲的身后看哥哥放鞭炮。母亲在灶台旁煮饺子，饺子争先恐后跃入铁锅的开水里沉浮，灶下燃烧的是一年中少有的劈柴。炉火正旺，锅水翻滚，厨房里雾气弥漫，顷刻，一碗碗饺子就出锅了。母亲用小碗盛上几个饺子，恭恭敬敬地放置在橱柜上的一角，说是供给故去多年的爷爷奶奶享用的。一切停当，全家人围坐在炕桌旁开始品尝这一年的佳肴，盘点着过往的收获，祝福着新春的到来。

爆竹一声旧岁除，一顿饺子迎新年。一年又一年，我和哥哥姐姐同成长，文笔不错的哥哥当上了民办教师，后来转为正式教师。大姐出嫁了。每年正月初二，母亲都让我去几里外的大姐家接她回娘家，母亲总是将除夕的饺子留一盘给大姐，说“过年的饺子比平时的好”。我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同，似乎只是多了些仪式感。接大姐走在回娘家的路上，“姐，你猜咱妈给你留啥好吃的了？”我说。“饺子！”大姐笑着坚定地说。

那一年冬天，高考落榜的我报名参了军。离开家乡的前一天晚上，母亲和姐姐特意包了一顿饺子，母亲看着我吃得津津有味。“部队上吃饭的人多，能包饺子吗？”“不能吧。”母亲在自问自答。两个多月后的除夕夜，刚下老兵连队的我手持钢枪站在祖国北疆的哨位上，仰望星空，心想，此时老家的母亲也许正望着那颗闪烁的星星。年后，收到姐姐的来信，展开信笺，第一句话就是母亲问我过年吃饺子了吗？我回信告诉母亲：“吃上饺子了，还是我和连队战友们一起在炊事班帮厨包的呢。擀面杖不够用，情急之下，把坏了的铁锹把锯成了擀面杖……”远在故乡的母亲时时在惦念着我，甚至忘不了那顿过年的饺子。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几年后，我从部队转业在县城安了家，离老家70多里路。老家只有母亲和哥哥嫂子在那里生活。对于我这样的游子，无论走多远，母亲在哪里，哪里就是家，逢年过节，我便携妻带子回到母亲身边。每每母亲都是事先包好了饺子等我们回家。年节后，离开家门时，母亲总是重复那句话：“还啥时候回来啊？”我总是不假思索地说：“很快的。”于是，母亲又开始了新的期盼。又是一年的除夕，妻子和我陪母亲精心细致地包了一顿过年的饺子。母亲老了，包饺子的手有些颤抖，可包出的鱼形饺子依旧美好，可惜我一直没有学会。

转年的秋天，母亲得病住进了医院。快要过年了，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的母亲想家了，执意要回家过年，医护人员和家人都劝说母亲不能离开医院。除夕，妻子一个人回到家中包了饺子送到医院病榻前，吞咽已经困难的母亲硬是坚持吃了两个饺子，声音微弱地对我说：“过年的饺子真香啊。”

如今，母亲去世已经10年了，这10年，不曾忘，常思量。过年了，时常想起母亲，想起老家，想起母亲包的饺子，想起亲身经历渐渐远去的年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