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初秋,洞庭湖区的瘴气再度翻腾,瘧疾把许多农民拖得抬不起头。消息层层上报,中央判断:缺医少药仍是农村最尖锐的痛点。此后十五年,相关文件下发了不少,巡回医疗队、卫生防疫站、合作医疗实验点,一样样试,但总像雨点落在旱土,滋润不够深。矛盾就在暗地里积累,终于在1965年那个夜晚爆发。
回看前情,1952年,中央曾发动大规模爱国卫生运动,麻风、血吸虫、天花被逐步压制。城市里“消灭四害”的口号喊得震天响,可在乡间,老乡们依旧把痄腮、破伤风当成“邪气入体”,落后的医俗和有限的经费互相拖拽,形成死结。1958年,毛主席提出“医药学是宝库,要发掘、整理、提高”,卫生部开始摸索中西并用,但专业人员集中在大城市的格局并没有根本松动,高级医生仍旧离稻田、旱坡太远。
1965年春,卫生部长钱信忠连续收到各省来的急电:某县产妇大出血无医可救,某公社破伤风致死数例,某山村一个感冒拖成肺炎倒下三十多人。钱信忠“夜不能寐”四字写在笔记本首页,他清楚,主席盯着这事已不是一两天。于是6月26日凌晨,他把最新统计表、经费表以及卫校毕业生去向表塞进公文包,直奔中南海。
那天主席白天接见外宾,夜里才抽出空。灯光下,钱信忠展开报告,逐条汇报:“全国140余万卫生技术人员中,九成在城市……农村人口占全国八成,却只拿到卫生经费的四分之一……”话还没说完,主席脸色阴沉,烟头烧得通红。片刻沉默后,一声质问拍在桌面:“你这卫生部长咋当的?全国八亿人,你们只顾百分之十五?!”
![]()
“主席,我……”钱信忠刚开口,主席又一次打断:“卫生部成了‘城市老爷部’?农民生病没人管,这账算谁的!”短短几十字对话,只在屋子里回荡几秒,却像锤子一样砸进在场每个人心里。钱信忠连连点头:“立即改,马上改。”
随后的十多天,中南海连开多场小型碰头会,形成被后人称作“六二六指示”的核心精神:重心下移,先把最基本的服务送进村庄,再谈技术精尖。要点很明白,一是培养社会能负担得起的乡村医生,二是药械简单够用即可,三是经费分配向乡村倾斜。
方案一公布,上海、江苏、江西等地率先试水。川沙县江镇公社用了一个颇具江南色彩的做法:挑选农村青年进短训班,四个月集中学诊断、注射、针灸、常见病用药;毕业后拿草绿色药箱,赤脚踏田埂,谁家点灯谁家就医。老乡嘴快,立马送了个接地气的称呼——“赤脚医生”。这个昵称一传十、十传百,倒比官方文件更响亮。
![]()
江镇公社的王桂珍是第一批学员。本来只念到高小,却狠得下功夫。化学元素符号背不下来,她就盯在单词卡上画图形;针灸穴位记不住,就在稻草人身上戳红点。熄灯号响,她钻被窝打手电再背一遍。四个月后,小姑娘背着药箱回村,偏不坐诊室,她轻声说:“庄稼人忙,不方便,就到田里给大家看。”开始有人疑心,王桂珍干脆在自己胳膊上先扎针:“疼不疼?能行我再给你们扎。”这一举动,老乡看了服气,病号越聚越多。
巧的是,赤脚医生与合作医疗几乎同步推进。公社把互助基金折成看病券,乡民交一毛钱,药费就能减半。学费少、设备轻、疗效看得见,基层卫生的水面总算漫上来了一层。短短两年,全国赤脚医生发展到一百多万人,平均每村有一至两人掌握基本医疗技能,加之县卫生院巡回指导,旧时“小病拖、大病等命”的局面开始松动。
有意思的是,这些医生白天插秧割稻,夜里提药箱上门;既懂针灸,又能下田干活,“医生”“社员”两种身份无缝切换。技术当然有限,复杂手术还是得送县城,但感冒发热、肠胃痉挛、分娩接生,多数在自家炕头就能解决,对降低死亡率立竿见影。1970年前后,农村婴儿死亡率较1965年下降约三成,赤脚医生的贡献不可忽视。
有人统计,当时全国卫生费用的城市农村比例由75:25调为65:35,虽未彻底倒向乡村,却已是硬挤出来的资源倾斜。钱信忠后来回忆:“若没有主席那一顿痛批,卫生部的工作很难迈出关键一步。”此话不算恭维。政策转弯往往就卡在那一声质问里,“咋当的”三字,讲的是责任,也是压力。
1976年以前,赤脚医生制度在中国乡野持续运行,他们用最简单的医疗手段,把“无医可看”改写成“有人可找”。夜色里,田埂上常能看见一抹摇晃的煤油灯光,那是赤脚医生赶往病家;药箱里多半只有青霉素、碘酒和几包草药,却救回无数性命。风吹过稻浪,脚底泥水冰凉,他们依然蹚着走,这幅景象,成为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乡村独特的记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