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春节前,北京西城一处并不显眼的小礼堂里,参加公安系统联谊会的几位银发老人围坐闲谈。一杯热茶冒着雾气,有人突然压低声音问一句:“老刘,你可记得阎又文?”——“当然,他是个传奇,可惜后人到现在还摸不透他的底细。”短暂的沉默之后,几个人神色凝重,似乎一把锁被悄悄拨动,也由此揭开了一宗沉埋三十余年的秘密。
把时间拨回1962年9月25日。48岁的阎又文病危弥留,他握着妻子的手,只说了五个字:“有事找组织。”随后与世长辞。家属悲痛不已,更困惑不已:父亲明明是国家干部,骨灰盒却只写了“过去曾为革命做过许多工作”,既无入党时间,也无革命履历,像是刻意遮蔽。
尴尬紧随而来。阎家的六个孩子不论升学还是入团,总在“家庭出身”这一栏踟蹰。学校的团支书甚至直言:“你们家的历史太复杂,先缓缓吧。”阎家的长女阎恩兰只能苦笑,可到底哪里“复杂”,连母亲都说不清。
阎又文去世那年,家中最小的孩子才七岁。母亲丁宴秋靠微薄工资撑起生活,家人的疑问却始终没有答案。六兄妹为此跑遍统战部、水利部、中组部,前后翻箱倒柜,得到的却是同一句回复:查无此人。档案似乎被人为抽走,只留下一个巨大的空白。
阎又文是何来历?公开资料寥寥几行——山西万荣人,曾任傅作义秘书,1958年才入党。熟悉那段历史的人都明白,这样的履历放在五十年代并不占优势,何以还能步步高升?谜团似乎越解越大。
直到那场1993年的茶叙。原北京市公安局副局长刘光人与外交学院副院长王玉的偶遇,像是拉开尘封档案的钥匙。“已经四十多年了,差不多可以解密了,你一定帮我找到他家人。”王玉双目通红,语速几乎失控。原来,王玉本人就是当年在北平全面封锁前,负责与阎又文单线接头的地下交通员。
顺藤摸瓜,阎氏兄妹终于拿到由中央有关部门盖章的那份鉴定:阎又文,1938年秘密加入中国共产党,长期潜伏傅作义身边,从机关报编辑到华北“剿总”新闻处处长,身份绝密。读罢此行文字,兄妹几人沉默良久——父亲真正的名字、真正的战场,竟从未在家里提起半句。
故事要从1933年的太原说起。家境贫寒的青年阎又文,靠给人抄账本、做家教凑学费,好不容易进了山西大学法学院。校园里,他第一次摸到《资本论》的油印本,随即被“人民的解放”四个字击中。到1937年毕业,那股子救国冲动再也压不住,他奔走募捐组织小分队,正欲上前线,却被日寇长驱直入打了个措手不及。为了到延安,他卖掉棉衣换路费,沿着黄河一路北上,闯过关卡、挨过寒冬,终于在宝塔山下看到了曙光。
延安的七里铺情报训练班,被同行者称作“红色黄埔”。在那儿,他第一次听到“隐蔽战线”四个字。结业那晚,教官只说一句话:“出去之后,忘掉自己是共产党员。”不久,中共西北局把他送到国民党西北军,借同乡之便贴近傅作义。1939年春,他成了这位晋绥军将领身边的秘书——暗流潜行,从此开始。
抗战八年,阎又文在前方写文章、做宣传,还在五原和包头的反击战里中弹负伤,子弹一直留在体内。可更危险的,是“安静”的岁月:与上级党组织失联的那几年,他握着笔也握着话筒,替傅作义起草文件、发布新闻,却总能把信息转个弯,悄悄传回延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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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年,日本投降。国民党部署内战,傅作义拥兵华北。中共中央急需确切情报,便让王玉找到失联的阎又文。自此,他们恢复了每周一次的暗号联系:一份“讣告”报纸、一只翻折的角,便代表“有急”。就这样,一份又一份作战计划、电台密码、弹药存量,被阎又文毫无痕迹地送出城门。
1948年10月,局势进入加速度。东北野战军即将南下时,阎又文冒死弄来华北守军撤退方案。电报抵达西柏坡后,毛泽东掐指一算,拍板:立即收拢部队,提前发动平津战役。许多人只记得三大战役的硝烟,却不知幕后那封加急电报换来了多少将士的性命。
北平围城后,傅作义犹豫再三。蒋介石催他坚守,解放军劝其谈判,生死成败只在一念之间。阎又文昼夜不停地做工作,摆数据、讲大势,也提笔撰写致毛泽东的“反讽电文”,先痛骂对方再谋后路,可谓险中取巧。最终,1949年1月31日,中共和平接管北平城,三百多万人口免于战火,这背后有阎又文无影无形的推手。
新中国成立后,他原可继续留在要职,但组织决定让他“低调”。1950年,他跟随傅作义到绥远参与部队改编,随后调任水利、农业口,埋头水利建设、粮油生产。对外界,他只是“曾为革命做过工作”的部里领导;对家庭,他是“话不多、逢年过节都要值班”的父亲。连那枚日军弹片,也只是在冬天隐隐作痛,却从不被他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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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2年的病榻前,老同事、子女、妻子都没听到更多解释。“有事找组织”——他说完就闭上双眼。那之后,做儿女的跑断了腿,档案室却始终空缺。有人说他是国民党旧部,有人说他投机钻营,更有流言称他“历史问题严重”。多年间,轻则团籍无望,重则职称搁浅,全家人在尴尬中咬牙沉默。
柳暗花明的那个冬日茶叙,像是天意。王玉将当年密谈记录、暗号本、密码纸一一呈上。中央很快核实,此人确属隐蔽战线骨干。1994年,阎氏兄妹受邀到八宝山,再看父亲墓碑,碑文悄悄补上了两行小字——“1938年加入中国共产党”“曾长期潜伏敌营”。字不多,却重若千钧。
阎又文走得早,世人知他晚。有人感慨,如果秘密早一点公开,阎家或许不用兜这么多圈子;但也有人明白,这正是隐蔽战线的残酷与荣耀:该隐时隐,该现时现,唯使命不负。如今,关于北平和平解放的研究里,阎又文这个名字终于占据了属于他的那一格,他再不是“上无天,下无尾”的影子,而是一位有棱角的真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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