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加索，一辈子都是那个“叛逆少年”

正在上海浦东美术馆举行的“非常毕加索：保罗·史密斯的新视角”自开幕以来，吸引了大批观众。

毕加索留给这个世界的究竟是什么？在华东师范大学孙乃树教授看来，答案不仅是立体主义的经典画作，而是他的创造性思维，他不断否定自己、用艺术解放艺术的魄力与魅力。

“非常毕加索：保罗·史密斯的新视角”展览现场 陈俊珺摄

否定是创造的源泉

毕加索一生留下了三万余件作品，他无穷无尽的创造精神、源源不断的创作灵感，在艺术史上是极其出众的。

正在浦东美术馆举行的“非常毕加索：保罗·史密斯的新视角”展览，呈现了巴黎毕加索博物馆收藏的80件毕加索作品。数量虽不算很多，但涵盖了油画、炭笔画、铅笔画、雕塑、水彩、浮雕画、版画、陶瓷等几十种创作材料。相信许多观众看完展览后都会有同感——生活中的任何事物似乎都能激发毕加索的创作灵感。

展览的第一件展品《牛头》就是一件变废为宝的偶得。毕加索61岁那年，在参加一次葬礼的途中路过垃圾场，偶然发现了一个自行车鞍座和车把，他突发奇想，用这两个不起眼的废弃物完成了名为《牛头》的雕塑。

本次展览的艺术总监保罗·史密斯非常喜欢这个“牛头”，毫不犹豫地将其作为开场作品。在他看来，毕加索擅长用幽默的眼光看待世界，通过不同寻常的组合赋予事物意想不到的用途，创造出全新的形式。

毕加索 《牛头》 1942 自行车鞍座与车把 巴黎毕加索博物馆藏

紧接着的一组涂鸦看似闲来之笔，却颇有趣味。这是一组毕加索在1951年5月出版的《Vogue》上的涂鸦，他用寥寥数笔就将时尚摄影变成了奇幻荒诞的图像，也悄然改变了观众的视角。

“《牛头》和涂鸦这两组开场作品非常精彩，它们揭示了此次展览的主题——创造性，这是毕加索的根本价值所在。他的创造来源于一次次的叛逆、一次次对常规的否定。”孙乃树教授对记者说。写实艺术需要的是探索与发现，现代艺术需要的是发散思维，而当代艺术最需要的就是批判性思维。

要成为一名真正的艺术家，必须过“创作关”，抛弃一切禁锢和教条，只有“撒开了玩”，作品才有可能呈现新的面貌，艺术才会迎来新的转机。在孙乃树看来，毕加索一辈子都在“撒开了玩”。他的作品告诉我们，创造是无处不在的。

毕加索曾说：“你们总说我在探索研究，其实我并不是在探索，我只是在发现，发现其实就是创造。”也许有人会说，毕加索是大艺术家，他无论创造出什么作品都会受人喜爱。

那么普通人呢？普通人也可以培养自己的审美能力，拥有发现美的新视角，在生活点滴中迸发出创意的灵感，而这正是艺术之于我们的意义。

毕加索 《圣心大教堂》1909-1910 布面油画 巴黎毕加索博物馆藏

打开看待世界的新视角

毕加索的创作灵感来源于对过去的不断否定，他否定古典主义对现实世界忠实的描摹。那么，否定之后呢？

他开启了寻找，寻找一种新的视角、新的结构、新的形式，以表现事物的内在结构与本质。把所有事物还原为几何体，曾是塞尚最重要的绘画理念，毕加索沿着塞尚的艺术道路一路探寻，最终走向了立体主义。

此次展出的《圣心大教堂》是毕加索早期的立体主义作品，也是其罕见的以建筑为题材的作品。在这一时期，他开始瓦解古典透视法，通过打碎空间层次来重构现实。细心的观众不难发现，这幅画其实并未完成，但圣心大教堂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辨——重重圆顶与尖塔被重新构想为不断变换方位的几何形体，且似乎正在倒向观者所在的方向。

如果说这幅画创作于“分析立体主义”初现之时，那么《拿烟斗的男人》就是立体主义第二阶段，即“综合立体主义”时期的经典之作。此时，毕加索的作品似乎更易辨识、更加多彩，色彩平铺占据了主导地位。这件作品还运用了拼贴技法，人物胸襟处以及持烟斗的那只手附近都贴着印有花卉图案的壁纸碎片。

毕加索曾经这样回顾立体主义艺术：“在这段时间，我对准确性怀有炙热的执念，我用尽全力看到现实，并对现实进行视觉分析之后，才开始创作，这一时期的每一幅画都是如此。”

毕加索 《拿烟斗的男人》陈俊珺 摄

“有人说，毕加索的伟大在于他改变了世界。这句话并非夸大其词，不同时代的艺术家引领着观众从不同的视角看待世界。比如古埃及艺术从最具特征的角度看世界，中世纪艺术从神的视角看世界，文艺复兴时期的艺术家则从透视的角度看世界。当我们从毕加索的视角看世界时，会发现他彻底地改变了我们过去看待世界的方式。”孙乃树说，“毕加索的立体主义是对客观世界的本质以及它和我们的关系进行的探索。他不仅带领人们看到事物表面的结构，也试图看到它的内在结构。”

《阅读》是毕加索以伴侣玛丽-特蕾兹·瓦尔特为灵感而创作的。画中女子似乎正沉浸于阅读所引发的神游之中，毕加索同时呈现了她的正脸与侧颜。身体的其余部分则由交织的线条和色块构成，仿佛与扶手椅融为一体。

“在世界上所有物体中，人似乎是最不可能被拆解成几何体的，但是毕加索恰恰把人体还原成了几何体，帮助观众以全新的角度理解空间与时间。”孙乃树打了一个比方：“当你从侧面看一张脸时，只能看到一侧，另一侧脸是看不到的，毕加索的做法其实很简单，就是把另一侧脸‘翻’出来，呈现给观众，并将两者并置。这种方法体现在他的许多经典作品中，在此次展览中也多有呈现。观众可以欣赏他画作中的颜色、他的构图，但我觉得他最有趣的地方在于他让我们得以在同一个时间、同一个角度看到物体的两面甚至多面。”

毕加索 《阅读》 1932 布面油画 巴黎毕加索博物馆藏

一幅画就是破坏的总和

大多数画家在形成一种被世人认可的风格以后，往往难以找到新的突破，但毕加索从不重复自己，他每个时期的作品都有不同的面貌。这种无穷的创造力和灵感来自何处？

在孙乃树看来，答案或许就藏在他的故乡西班牙，以及那片土地的文化基因里。

毕加索1881年10月出生于西班牙马拉加。他从小就展现出惊人的绘画天赋，甚至有传闻说他还没开口说话，就会画画。天才毕加索从7岁开始接受系统的绘画训练，10岁左右已经能完成结构严谨的人体与动物写生。他的父亲是一位美术老师兼画家，也是他的艺术领路人。毕加索14岁那年，他父亲发誓永远不再画画，他将画笔与调色板交给儿子，因为他已经青出于蓝胜于蓝了。

1900年，19岁的毕加索第一次来到巴黎。几年后，他定居于此，但他身上始终带着强烈的西班牙文化的印记。西班牙人以激情著称，他们崇尚个人自由与独立，相信“突变”的力量，相信破坏与毁灭是所有生命神秘的、永远的创造源泉。“因为破坏的冲动，就是创造的冲动。”

毕加索笔下的西班牙

毕加索内心总是涌动着一种破坏与创造的冲动，并且顺从这种自然的冲动。他曾说：“一幅画就是破坏的总和。”他所有的创作几乎都是为当下而做。“当我发现某些事物可以表现，我就完成它，并不去考虑过去和未来。”

这种无穷的变化与创造力充分体现在此次展览的多个板块设置中：从蓝色时期的忧郁凝视、粉色时期的温柔叙事，到立体主义的革命性重构；从新古典主义的形体回归、超现实主义时期的心理张力，到反战创作的情绪表达、对西方艺术大师的重新对话，再至综合媒介实验与晚年奔放自由的艺术语言。纵观毕加索的创作生涯，似乎并没有一个连续的、恒定的线索，他每一阶段的创作都有新的面貌，不仅独立于之前的作品，与其后来的作品也未必会产生强烈的关联，仿佛是梦的灵感于瞬间闪现。

毕加索《斗牛：斗牛士之死》 1933 板面油彩

最重要的是创造热情

晚年的毕加索依旧在探寻、求索。他对前辈大师的作品进行变体，对委拉斯开兹、德拉克洛瓦、普桑、马奈等人的经典作品进行重构，力图寻求对艺术传统的延续。

1953年后，他画了百余幅素描，表达对生命困境的体验。他还回归了自己曾经熟悉的题材，描绘肖像、情侣和家庭。比如在此次展出的油画《一家人》中，毕加索用异常丰富的色彩、更加自由洒脱的运笔、迅疾粗犷的笔触寻找艺术生命的延续。

晚年毕加索一方面体会到生命的衰老、创作题材的枯竭、表现手段的不足，但另一方面仍然有着最强烈的生命意识，有着对美的狂热追求，对传承历史、创造新方向的执念。

毕加索 《一家人》1970 巴黎毕加索博物馆藏

孙乃树认为，毕加索晚年的创作虽然仍然体现了其卓绝的绘画技巧和旺盛的创造力，但他始终无法找到自己的主题、方向和目标，这一时期的作品很难不让人感到他内心的孤独、绝望和无奈。其最后的作品甚至透出狂躁、乖张、怪诞和暮气。巨大的成功与显赫的声名，让毕加索与这个世界生生地切离、架空、屏蔽，他既衔接不上绘画传统的连续性，又找不到自己独特的题材，在美和艺术形式的新方向上也无能为力。他陷入了深深的孤独之中，得不到任何响应，但他不改狂热，愤怒地用颜料回归对肉体的直接表达。

理解毕加索晚年的孤独与困惑，是研究这位艺术家不能回避的问题，也是过去讨论毕加索时常常被遮蔽的问题。“把毕加索晚年的艺术创作称为他艺术的巅峰之作显然是荒谬和失实的。但不能否认的是，他仍然是世界艺术史上最伟大、最重要的现代艺术家。”孙乃树认为。

优美、壮美等传统意义上的“美”，从来不是形容毕加索作品最恰当的语汇，他以从生命中迸发出的灵感为人们打开了观察世界的新视角，在这一点上很少有艺术家比他更有魄力。他帮助人们从传统的审美禁锢中解放出来，他的艺术解放了艺术。

毕加索说过：“在这个精神贫乏的时代，最重要的是创造热情。如果不唤起热烈的爱，生活还有什么意义呢？！”

原标题：《解读毕加索：他用艺术解放了艺术》

栏目主编：龚丹韵

来源：作者：解放日报 陈俊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