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回老家奔丧,在整理祖父遗物时,从那只樟木箱底翻出一本泛黄的手记。封皮上没写名字,只用朱砂笔重重地画了三个圈。我随手翻开,第一页只有力透纸背的一行字:人间惨事,非病非灾,多半源于三样东西——家贫而妻美,无权而多财,势弱而早慧。
窗外秋雨萧瑟,打在芭蕉叶上啪啪作响,我却在那个寒意浸骨的深夜,读出了一身冷汗。这哪是什么手记,分明是祖父在这个名为“青河镇”的地方,用半辈子眼泪和血水熬出来的生死录。
故事要从九十年代初的青河镇说起。那时候的镇子,像一个刚从旧梦中醒来、却又还没完全睁开眼的兽,充满了躁动、欲望和毫无底线的丛林法则。
青河镇的东头住着一个教书匠,名叫许文远。许文远人如其名,文弱、迂腐,除了写得一手好毛笔字,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他家穷得叮当响,屋顶的瓦片碎了一半,下雨天得拿脸盆接水。可偏偏这样一个穷书生,娶到了青河镇最美的女人——苏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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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婉美到什么程度?老辈人说,她去河边洗衣服,那一河滩的男人连棒槌漂走了都不知道。她不施粉黛,穿着最旧的碎花布衫,站在灰扑扑的巷子里,就像一颗明珠滚进了煤堆,亮得扎眼,也亮得让人不安。
这就是祖父说的第一忌:家贫而妻美。
起初,街坊邻居只是艳羡。许文远虽然穷,但对苏婉极好,两人举案齐眉,日子虽苦也甜。变故发生在镇上那个叫赵老三的“土皇帝”发迹之后。赵老三靠倒腾煤矿起家,手眼通天,在这个天高皇帝远的地方,他的话就是法。
赵老三看上了苏婉。他没有直接抢,那是下三滥的手段。他用的是“捧”。今天给许文远送去两袋精米,明天请许文远去矿上写对联,出手就是常人一年的工资。许文远是个读书人,讲究礼尚往来,可他拿什么还?
还不上的,就得用别的抵。
流言蜚语像长了翅膀一样在镇上传开,说许文远是靠老婆才吃上了精米。许文远脸皮薄,几次想退回去,都被赵老三笑着挡回来:“许老师,您这是看不起我个粗人?”
这种软刀子割肉最疼。终于有一天,赵老三设宴,点名要许文远带家眷出席。那天晚上,许文远喝得烂醉如泥,被赵老三的司机送了回来,而苏婉直到后半夜才踉踉跄跄地归家。没人知道那晚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第二天,许文远把自己关在屋里砸了所有的笔墨纸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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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许文远投河了。他在遗书中只写了一句:“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护花无力,反累花折。”
许文远死后,苏婉没有哭。她在这个镇子上消失了,有人说看见她上了赵老三的小轿车,也有人说她去了南方。那个家贫而妻美的诅咒,终究是以家破人亡收了场。美貌本身不是错,但在没有能力守护它的时候,美貌就是原罪,是招来饿狼的血腥味。
如果说许文远的悲剧让人扼腕,那么住在镇西头的刘大头,则应了那句“无权而多财”。
刘大头本是个杀猪匠,性格豪爽,大字不识几个。那年头,镇上搞开发,刘大头祖传的几亩荒地被征用,一夜之间,由于补偿款核算失误加上开发商急于动工,他竟拿到了一笔在当时堪称天文数字的巨款。
暴富后的刘大头,走路都带着风。他不懂财不露白的道理,金项链有拇指粗,逢人就请客吃饭,恨不得把“我有钱”三个字刻在脑门上。
那时候祖父曾劝过他:“大头啊,这钱来得急,你得稳住。咱们这种没根基的人,钱多了是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