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把我留在机场独自驾车离去,9天后他联系不上我当场瘫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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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李总,夫人……夫人联系不上了。”

苏煜手中的钢笔“啪”地掉在红木办公桌上,滚了几圈,墨迹在文件上晕开一片脏污。他盯着管家老陈慌张的脸,声音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什么叫联系不上?她不是去南城散心了吗?”

“原本说是去七天,可今天已经是第九天了。”老陈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昨天就该回来的航班,我查了,她没有登机。手机从三天前就一直关机,南城酒店说她已经退房了……”

苏煜猛地站起来,膝盖撞上桌角,闷响在空旷的书房里格外清晰。他伸手扶住桌沿,指尖冰凉。

“她走之前,说什么了吗?”

老陈迟疑着,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苏煜突然想起九天前的那个傍晚。机场高速出口,他把车停在临时停车带,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公司有急事,你自己打车回去吧。”

后视镜里,叶晚晴站在初冬的风里,手里拖着那个小小的灰色行李箱,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他踩下油门,从后视镜里看到她越来越小的身影,最终变成一个模糊的点,消失在车流扬起的尘埃中。

他当时觉得,她总会自己回家的。

就像这三年里的每一天一样。

叶晚晴成为苏太太,是江城上流社交圈里一桩不大不小的谈资。

人人都知道,苏家那位年轻的家主苏煜,三年前突然娶了个毫无背景的普通姑娘。没有盛大的婚礼,没有正式的公告,只是在某个平常的下午,两人从民政局走出来,手里多了两个红本子。

叶晚晴记得那天阳光很好。苏煜走在她前面半步,背影挺拔,西装革履。他接了个电话,嗯了几声,挂断后转身对她说:“我让司机送你回去,公司有事。”

那是他们成为夫妻的第一天。他把她放在民政局门口,就像九天前把她放在机场路边一样自然。

苏家是江城有头有脸的家族,做国际贸易起家,如今产业遍布地产、酒店、投资。苏煜是独子,二十五岁接手家族企业,手腕强硬,三年时间把集团市值翻了一番。他是财经杂志的常客,是社交场合的焦点,是无数人眼中完美的继承人和掌权者。

而叶晚晴,普通家庭出身,父母是中学教师,自己在一家小设计公司做平面设计师。她和苏煜的交集,始于一场再普通不过的商务合作——她所在的小公司接了苏氏集团一个边缘项目的宣传册设计。

没人知道苏煜为什么娶她。连叶晚晴自己也不知道。

新婚夜,苏煜醉醺醺地回家,身上有陌生的香水味。他倒在沙发上,闭着眼睛说:“这房间你随便选一间住。我平时忙,家里的事你找陈管家。”

那晚叶晚晴睡在二楼最东边的客房。床很软,房间很大,窗外是精心修剪过的花园。她却睁着眼到天亮,听着这栋三层别墅里空旷的寂静,觉得自己像闯进别人家的陌生人。

三年,一千多个日子,她渐渐摸清了在这个“家”里的生存法则。

少说话。少出现。少提要求。

苏煜每月会往她卡里打一笔钱,数额足够普通家庭生活一年。但她很少用。她的衣服还是从前的平价品牌,背的包是大学时买的帆布包,唯一的首饰是结婚时苏煜母亲随手给的一个玉镯——老太太当时眼皮都没抬,说:“收着吧,不是什么值钱东西。”

叶晚晴后来悄悄找人看过,的确是普通的岫玉,商场里几百块就能买到。她没觉得失落,反而松了口气。太贵重的东西,她拿不起。

她在苏家的存在感稀薄得像空气。

家族聚会,她总是坐在最角落的位置。苏家的亲戚们高谈阔论,话题从国际形势到股市波动,从珠宝拍卖到私人游艇,她插不上话,也没人想听她说话。偶尔有人瞥她一眼,那眼神里的轻蔑和不屑,连掩饰都懒得。

婆婆周敏华,那位永远妆容精致、衣着得体的贵妇人,对她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是:“既然进了苏家的门,就要懂规矩。少出去抛头露面,别给阿煜丢人。”

所以她辞了工作。苏煜没说让她辞,但婆婆说了,她就辞了。

她试过继续接一些私活,在家做设计。但婆婆“偶然”看到她的电脑屏幕,轻飘飘地说:“苏家的媳妇,还需要赚这种辛苦钱?不知道的还以为阿煜养不起你。”

电脑合上,再没打开过。

日子变成一潭死水。她每天在别墅里,看书,侍弄花园里的花草,偶尔去超市买菜——司机送她去,保镖跟着,说是保护,更像是监视。她做的菜,苏煜很少回来吃。有时半夜她听到楼下有动静,是他回来了,径直进了主卧。第二天早餐时,两人坐在长桌两端,沉默地吃完,他擦擦嘴,说声“我走了”,门一开一合,留下满室寂静。

她不是没试过沟通。

结婚半年时,她鼓起勇气在早餐时说:“苏煜,我想出去工作。”

他翻着财经报纸,头也没抬:“家里不缺钱。”

“不是钱的问题,我想……”

“妈不喜欢你出去工作。”他打断她,放下报纸,终于看她一眼,“听话。”

那眼神平静,没有责备,没有温度,像在看一件摆设,一只宠物狗。她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最后变成一声几不可闻的“嗯”。

后来她学会了不再开口。

纪念日、生日、情人节,他从不记得。第一年她偷偷准备了晚餐,等到深夜,他来了电话,说“有应酬,不回来了”。第二年她没再准备。第三年,她已经忘了那天是什么日子。

有时深夜,她会从客房出来,站在走廊上,看着主卧紧闭的门。门缝里没有光,他大概睡了,或者根本没回来。她站一会儿,然后回房,关门,锁舌咔哒一声轻响,把自己重新关进那个安静得过分的空间。

她开始失眠。数羊,听助眠音乐,吃褪黑素,效果甚微。凌晨三四点,她常坐在窗边,看花园里路灯投下的昏黄光晕。偶尔有车驶过远处的主路,车灯划破黑暗,很快又消失。

她觉得自己也像那束光,短暂地划过苏煜的人生,留不下任何痕迹。

婆婆周敏华偶尔会来别墅,带着小姑子苏琳。苏琳比叶晚晴小两岁,刚从国外读完艺术管理回来,眼高于顶,看叶晚晴的眼神像看佣人。

“嫂子,帮我倒杯咖啡,加奶不加糖。”

“嫂子,我那条香槟色的丝巾是不是落在这儿了?你帮我找找。”

“嫂子,花园里那丛玫瑰该修剪了,都长得没形了。”

叶晚晴一一应下,倒咖啡,找丝巾,打电话叫园丁。苏琳翘着腿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忽然抬头:“对了妈,下个月王家那个酒会,我要穿那件新定的礼服,配什么首饰好?”

周敏华抿了口茶,慢条斯理地说:“你不是新买了套钻石吗?配那件正合适。”

“那套不够闪。”苏琳撇撇嘴,眼睛瞟向叶晚晴的手腕——那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叶晚晴习惯性把那个玉镯收起来了,戴着做家务不方便。

“说起来,晚晴还没套像样的首饰吧?”周敏华放下茶杯,语气温和,眼神却冷,“改天我带你去买两件,总不能太寒酸。”

“不用了妈,我不太戴首饰。”叶晚晴轻声说。

“那怎么行。”周敏华微笑,“苏家的媳妇,出门代表的是苏家的脸面。听我的,下周我带你去。”

叶晚晴不再说话。她知道所谓的“买”,不过是又一次彰显她与这个家庭的格格不入。在珠宝店里,婆婆会指着最便宜的款式说“这个适合你”,而苏琳试戴的永远是镇店之宝。店员的眼神从恭敬到怜悯,她全程低着头,像犯错的孩子。

那些首饰她一次也没戴过,收在梳妆台最里面的抽屉,像见不得光的秘密。

她也曾有过天真的幻想,以为时间能改变什么。苏煜也许会发现她的好,也许会对她有一点点真心。毕竟他们是夫妻,是同床共枕——虽然不同房——的伴侣。

但这个幻想在某个雨夜彻底破碎。

那晚苏煜难得回来早,身上酒气不重,但眼神有些飘。他坐在客厅沙发上,扯开领带,忽然说:“下个月我爸忌日,你准备一下。”

叶晚晴点头:“要准备什么?”

“跟着妈就行,她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他揉了揉眉心,语气疲惫,“少说话,别出错。”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开口,像自言自语:“当初娶你,就是因为你安静,省心。”

叶晚晴端着水杯的手顿在半空。

“我妈说得对,找个门当户对的,事多,麻烦。”他闭着眼,没看她,“你这样的,挺好。”

水杯里的水微微晃动。叶晚晴慢慢把杯子放在茶几上,轻声说:“我去给你放洗澡水。”

她转身上楼,一步一步,脚步很稳。浴室里,热水哗哗地流进按摩浴缸,蒸汽弥漫开来,镜子模糊了。她看着镜子里那个朦胧的影子,抬手擦了擦镜面,看见自己平静的脸,没有哭,甚至没什么表情。

只是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咔”一声,像什么东西断了。

那之后,她更加安静。安静地吃饭,安静地看书,安静地在这栋华丽的别墅里当一个透明人。苏煜似乎很满意她的顺从,给钱比以前大方,偶尔出差回来还会带份礼物——千篇一律的奢侈品,包装精美,但从不问她喜不喜欢。

她把这些礼物都收在衣帽间最顶层的柜子里,连同那些没戴过的首饰。柜子满了,她就买了个储物箱,继续放。像在收藏一段与自己无关的人生。

直到九天前,婆婆周敏华在家庭晚餐时提起:“下周末王老太太八十大寿,你们都去。晚晴,你穿得体面点,别像上次那样,穿条旧裙子就去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苏家苛待媳妇。”

叶晚晴低头看着碗里的汤,说:“好。”

“妈,嫂子哪有能穿出门的礼服啊。”苏琳嗤笑,“我那儿有两条去年的款,要不借你?”

“不用了。”叶晚晴声音很轻,“我自己有。”

“你有什么呀?”苏琳挑眉,“就你那些淘宝货?”

“琳琳。”周敏华淡淡制止,转而看向叶晚晴,“明天让司机送你去商场,买两身像样的。发票拿回来,走家里的账。”

“不用了妈。”叶晚晴放下筷子,抬起头,第一次直视婆婆的眼睛,“我自己有钱,我自己买。”

饭桌上一静。

苏煜正在看手机,闻言抬起头,眉头微皱:“听话。”

这两个字像开关,按下她三年积攒的所有沉默。叶晚晴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大理石地面,发出刺耳的响声。

“我不想听话了。”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想去南城一趟,散散心。”

“南城?”周敏华脸色沉下来,“下周末就是寿宴,你去什么南城?”

“我想去。”叶晚晴重复,转头看苏煜,“可以吗?”

苏煜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被惯常的淡漠取代:“随你。哪天去?”

“明天。”

“几天?”

“七天。”

“嗯。”他重新低下头看手机,“让老陈给你订票。”

对话结束。没有问为什么想去,没有问去做什么,没有说注意安全。就像同意佣人请一天假那样简单。

第二天下午,司机送她去机场。路上她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忽然想起三年前领证那天,也是这条路。那时她心里有忐忑,有不安,也有一丝渺茫的希望。现在只剩一片麻木的平静。

值机,安检,候机。她坐在候机厅,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有情侣相拥告别,有家人挥手送行,有孩子兴奋地跑来跑去。她一个人,一个小箱子,像出门买个菜那样简单。

登机前,她打开手机,微信置顶是苏煜的聊天窗口。上一次对话是三天前,他发来一条“今晚不回来”,她回了个“好”。再往上翻,全是类似的简短对话,像工作汇报。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关掉微信,关掉手机。

飞机起飞时,她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城市,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大学时和闺蜜聊天。闺蜜说,以后要嫁就嫁互相喜欢的人,不然多没意思。她笑着说,感情可以培养的,只要人好就行。

现在她知道,有些东西,是培养不出来的。

就像沙漠里种不出玫瑰。

南城的七天,是她三年来最自由的时光。

没有司机,没有保镖,没有需要应付的家人。她住在一家普通的民宿,每天睡到自然醒,然后在古城里漫无目的地走。吃路边摊,逛旧书店,坐在咖啡馆的窗边看一整天人来人往。

第七天傍晚,她坐在江边的长椅上,看夕阳把江水染成金色。手机响了,是苏煜。

“几点到?”他问,背景音里有键盘敲击声,大概在办公室。

“晚上八点落地。”

“嗯,我去接你。”

她愣了愣:“不用,我打车……”

“发个定位,我这边开完会过去。”他说完就挂了电话。

叶晚晴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心里那潭死水,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很轻的涟漪,很快就散了。

但至少,他愿意来接她。

回程的飞机有些颠簸。她握着手里的矿泉水瓶,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忽然想起很多个失眠的夜晚。那些夜晚那么长,那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倒计时。

现在,倒计时结束了吗?

飞机落地,她开机,收到苏煜的微信:“到了发位置,我在停车场。”

她拖着箱子走出到达厅,江城初冬的风很冷,她裹紧外套,跟着人群往外走。停车场在另一栋楼,需要坐摆渡车。她发消息:“我坐摆渡车过去,大概十分钟。”

他回:“嗯。”

摆渡车挤满了人,她站在角落,箱子抵着小腿。车窗外,机场的灯光快速掠过,像流动的星河。她忽然想起,这是苏煜第一次来接她。

以前也有过她出差回来,都是司机来。他连问都不会问。

摆渡车到站,人群涌出。她拖着箱子,按照他发的车位号找过去。B区,D-17。远远看见那辆黑色的轿车,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见里面。

她走近,敲了敲驾驶座的车窗。

车窗降下,苏煜侧脸在车内灯下显得有些疲惫。他转头看她一眼,说:“上车。”

她拉开后座门,把箱子放进去,自己坐上副驾。车里空调开得很暖,有淡淡的皮革味和他常用的木质香水的味道。很熟悉,又很陌生。

“系安全带。”他说,发动车子。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机场高速的车流。车内很安静,只有引擎的低鸣。叶晚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灯光,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巾的流苏。

开了大概十分钟,苏煜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一会儿,说:“知道了,我马上到。”

挂断电话,他打了转向灯,车子靠向最右侧车道,在高速出口的临时停车带停下。

“我公司有急事,你自己打车回去吧。”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叶晚晴转头看他。他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侧脸的线条在路灯下半明半暗。没有看她,没有解释,没有歉意。就像三年前在民政局门口,就像这一千多个日子里的每一次。

原来,什么都没变。

那潭死水,连涟漪都没有了。

她沉默了几秒,说:“好。”

开门,下车,从后备箱拿出箱子。冷风瞬间灌进来,她打了个寒颤。关上车门前,她看了他一眼。他依旧看着前方,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大概在思考公司的事。

车门关上,隔绝了车内的温暖。

她站在路边,看着黑色的轿车重新汇入车流,尾灯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视线尽头。初冬的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从她脚边掠过。远处有出租车亮着空车灯驶来,她抬手拦下。

“去哪儿?”司机问。

她报出那栋别墅的地址。说完,忽然觉得很累,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疲惫。

车子驶离机场,驶向城市另一端那座华丽的牢笼。她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城市夜景,灯火璀璨,却没有一盏灯是为她亮的。

三天后,她退掉了回程的机票,把那张用苏煜副卡买的机票钱,原路转了回去。连同这三年他打给她的所有钱,一分不少,全部转回他的账户。

然后她扔掉电话卡,背着那个陪伴她多年的旧帆布包,买了张最便宜的绿皮火车票,去了一个地图上都很难找到名字的小镇。

走之前,她给苏煜发了最后一条短信,只有三个字:“不必找。”

然后关机,把手机扔进了火车站的垃圾桶。

金属撞击桶壁,发出沉闷的声响。像一场漫长而沉默的告别,终于画上了句点。

回到别墅的那晚,叶晚晴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她还是大学时的样子,背着画板,和同学一起去郊外写生。阳光很好,风里有青草香,她调着颜料,不小心蹭到脸上,同学指着她大笑,她也笑,笑声清亮,惊起飞鸟一片。

然后画面一转,她站在民政局的走廊里,苏煜走在她前面,背影越来越远。她追上去,想喊他的名字,却发不出声音。走廊无限延长,两边的门一扇扇关上,最后只剩她一个人,站在一片刺眼的白光里。

她猛地睁开眼。

天还没亮,窗帘缝隙里透进一点灰蒙蒙的光。她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慢慢坐起来。

床头柜上放着昨天从南城带回来的小礼物——一个手工烧制的陶土风铃,粗糙,朴素,和这间豪华的客房格格不入。她伸手碰了碰,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叮叮当当,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她忽然想起,苏煜不喜欢噪音。别墅里的一切都要安静,空调出风口的风声不能太大,钟表的滴答声不能太响,连走路都要放轻脚步。

她轻手轻脚下床,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花园里的灯还亮着,在晨雾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园丁还没来,玫瑰从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花瓣上凝结着露珠。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和过去的每一天一样。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早餐时,苏煜已经坐在餐桌前。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正在看平板电脑上的财经新闻,手边放着一杯黑咖啡。听见她的脚步声,他抬了下眼皮,说:“早。”

“早。”叶晚晴在他对面坐下。

陈管家端来早餐,煎蛋,培根,烤吐司,燕麦粥。很西式,是苏煜的习惯。她其实更喜欢中式的早餐,清粥小菜,但从来没说过。

两人沉默地吃着。刀叉碰撞盘子的声音,咀嚼声,苏煜偶尔划动平板屏幕的声音。像过去无数个早晨一样。

“南城怎么样?”苏煜忽然问,眼睛还盯着屏幕。

叶晚晴顿了顿,说:“挺好的。”

“玩得开心?”

“嗯。”

对话结束。他继续看新闻,她低头喝粥。燕麦粥煮得软烂,加了蜂蜜,甜得发腻。她喝了半碗,就放下了勺子。

苏煜吃完,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站起身:“我走了。”

“苏煜。”她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她,眉头微挑,示意她说。

“我想……”她深吸一口气,“我想重新工作。”

餐厅里安静了几秒。陈管家端着托盘站在厨房门口,低着头,假装没听见。

苏煜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什么情绪:“怎么突然想工作?”

“不是突然。”叶晚晴握紧放在腿上的手,指甲陷进掌心,“我一直想工作。以前……以前你说妈不喜欢,但现在……”

“现在妈就会喜欢了?”他打断她,语气平淡,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晚晴,别闹。”

两个字,轻飘飘的,像在哄不听话的孩子。

叶晚晴看着他,忽然觉得很想笑。她真的弯了弯嘴角,说:“我不是在闹。”

苏煜的眉头皱起来。他走回餐桌边,双手撑在桌沿,俯身看她。这个姿势带着压迫感,叶晚晴不得不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那你想做什么?”他问,“回原来那家公司?还是想去苏氏?我给你安排个闲职,挂个名,照样领薪水,行吗?”

“我想做设计。”叶晚晴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自己的专业。”

“设计?”苏煜笑了,那笑意没到眼底,“江城的设计圈就那么大,谁不知道你是我苏煜的妻子?你去上班,别人是把你当员工,还是当苏太太?晚晴,别天真了。”

他直起身,整理了下袖口:“在家待着,想做点什么就做点什么。钱不够跟我说。别再提工作的事了。”

说完,他转身离开。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门开了又关,引擎声响起,渐行渐远。

叶晚晴坐在原地,很久没动。餐桌上的早餐已经凉了,煎蛋的油凝固成白色,培根蜷缩起来,像枯萎的花。

陈管家轻手轻脚地走过来,开始收拾餐具。碗盘碰撞,发出轻微的脆响。

“夫人……”他犹豫着开口,“先生也是为了您好。外面工作辛苦,您何必……”

“陈叔。”叶晚晴打断他,抬起头,笑了笑,“我吃饱了,您收了吧。”

她起身上楼,脚步很稳。回到客房,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

里面有个铁盒子,锈迹斑斑,是她从娘家带来的。打开,里面是一些零碎的东西:大学时的获奖证书,实习时做的设计稿,和闺蜜的合照,还有一张银行卡。

卡里是她工作三年攒下的钱,不多,六万八千块。辞职后,她再没动过这笔钱。苏煜给她的钱,她几乎没花。那些奢侈品,那些珠宝,那些不属于她的生活,她都不要。

她要的,从来都很简单。

但好像,越简单的东西,越难得到。

她把卡拿出来,握在手心。塑料卡片边缘有些锋利,硌得掌心生疼。疼好,疼让她清醒。

接下来的几天,她开始悄悄做准备。

上网查招聘信息,整理作品集,更新简历。她不敢用别墅的电脑,怕有记录,就用手机一点点弄。屏幕小,眼睛看得发酸,她就休息一会儿,看看窗外,然后继续。

她投了几家公司,都是小型的设计工作室,不起眼,但看作品风格比较对她胃口。简历上用了化名,电话留的是新办的临时号码。她不敢抱太大希望,但总得试试。

投完简历的那天下午,婆婆周敏华来了。

不是一个人来的,带着苏琳,还有两个叶晚晴不认识的贵妇。一行人说说笑笑,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叶晚晴从二楼下来,正好碰见她们进门。

“妈,小姑。”她停下脚步,轻声打招呼。

周敏华今天穿了身墨绿色的旗袍,外面披着羊绒披肩,妆容精致,笑容得体。看见叶晚晴,她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点点头:“在家呢。”

“这位是王太太,这位是李太太。”周敏华介绍,“这是我儿媳妇,晚晴。”

两位贵妇上下打量叶晚晴,眼神像在评估一件商品。叶晚晴今天穿了件普通的米色毛衣,牛仔裤,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素面朝天。在珠光宝气的三位女士面前,显得格格不入。

“苏太太真年轻。”王太太笑着说,语气听不出是夸是贬。

“是啊,看着跟大学生似的。”李太太接话,眼睛在叶晚晴身上转了一圈,“就是打扮得朴素了些。”

叶晚晴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她就是不爱打扮。”周敏华淡淡地说,转身往客厅走,“晚晴,去泡茶。我带了今年的明前龙井,你知道阿煜放在哪吧?”

“知道。”

叶晚晴去茶室泡茶。水烧开,烫杯,取茶,冲泡。动作熟练,是这三年来练出来的。苏煜对茶讲究,她特意学过,水温、时间、手法,一点不能错。

端着茶盘回到客厅,几位女士已经坐在沙发上,正聊得热闹。话题是下周的王家寿宴,该送什么礼,穿什么衣,戴什么首饰。

“我家那套翡翠,老太太上次见了说喜欢,这次就送那个吧。”王太太说。

“翡翠好,显气色。”李太太附和,“我准备了串珍珠项链,南洋金珠,配我那件香云纱的旗袍。”

“琳琳定了件礼服,法国高定,昨天才空运过来。”周敏华语气随意,但带着掩不住的得意,“晚晴,你的礼服准备好了吗?”

叶晚晴正在倒茶,闻言手顿了顿,茶水溅出几滴,落在茶盘上。

“准备了。”她说。

“哦?什么牌子?我看看。”苏琳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好奇——或者说,是等着看好戏的好奇。

叶晚晴放下茶壶,直起身:“不是什么牌子,我自己设计的。”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周敏华的脸色沉下来:“自己设计?胡闹。王家老太太的寿宴,多少双眼睛看着,你穿件自己做的衣服去,像什么样子?”

“妈,我觉得挺好呀。”苏琳笑嘻嘻地说,“嫂子不是学设计的嘛,说不定比大牌还好看呢。”

这话听着是帮腔,实际是火上浇油。周敏华的眉头皱得更紧:“晚晴,别任性。明天让司机送你去商场,买件像样的。发票拿回来……”

“不用了妈。”叶晚晴打断她,声音平静,“我就穿我自己做的。”

“你!”周敏华猛地放下茶杯,瓷器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王太太和李太太对视一眼,都低下头喝茶,假装没看见。

“妈,您别生气。”叶晚晴看着周敏华,眼神很静,“我知道什么场合该穿什么。我自己有分寸。”

“你有分寸?”周敏华气笑了,“你有什么分寸?上次林家的酒会,你穿条洗得发白的裙子就去了,知道人家背后怎么说吗?说我们苏家苛待媳妇,说阿煜连件像样的衣服都不给你买!你还嫌不够丢人?”

叶晚晴抿了抿唇。那条“洗得发白的裙子”,是她大学时用兼职赚的钱买的,棉麻的料子,穿了很多年,洗了很多次,颜色确实淡了,但很舒服。那是她最喜欢的一条裙子。

“我觉得那条裙子很好。”她说。

“你觉得?”周敏华站起身,走到叶晚晴面前,上下打量她,眼神像刀子,“叶晚晴,你嫁进苏家三年了,还没搞清楚自己的身份吗?你是苏家的媳妇,你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代表苏家的脸面!你以为这是在过家家?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叶晚晴没说话,只是看着她。三年了,这是婆婆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以前都是“晚晴”,带着疏离的客气。现在连那层客气的伪装都不要了。

“明天,去商场,买礼服。”周敏华一字一顿地说,“这件事没得商量。你要是再敢自作主张……”她顿了顿,冷笑,“这个家,怕是容不下不听话的人。”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叶晚晴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母亲对她说:“晚晴,嫁过去要懂事,要听话。那样的家庭,我们高攀不起,千万别给人家添麻烦。”

她一直很听话,很懂事,从不添麻烦。

可好像,听话懂事的人,最容易被欺负。

“我知道了。”她低下头,轻声说。

周敏华脸色稍霁,转身坐回沙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缓和下来:“这才对。妈是为你好,怕你出去被人笑话。”

叶晚晴没应声,只是安静地站在那儿,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苏琳得意地瞥了她一眼,继续和两位太太聊珠宝。

茶喝完了,点心也吃了几块,周敏华起身要走。临走前,她又看了叶晚晴一眼,说:“对了,下个月你爸过生日,家里要办个小型宴会。你准备一下,拟个菜单,列个宾客名单,回头给我看看。”

“好。”

“还有,花园里那几盆兰花该换土了,你盯着园丁弄,别让他们偷懒。”

“阿煜那件驼色的大衣该送洗了,你记得送去干洗店。”

一连串的吩咐,叶晚晴一一应下。像过去三年里的每一天一样。

送走婆婆一行,别墅重新安静下来。叶晚晴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那扇沉重的雕花大门,忽然觉得这栋房子像个华丽的笼子。而她,是笼子里那只不会唱歌的鸟。

陈管家走过来,犹豫着说:“夫人,您别往心里去。老太太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陈叔。”叶晚晴打断他,笑了笑,“我没事。您去忙吧。”

她转身上楼,脚步很轻,踩在楼梯上,没有声音。回到客房,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毯上。

窗外,天色渐暗,最后一抹夕阳的余晖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光里有尘埃飞舞,旋转,上升,然后消失在阴影里。

她坐了很久,直到那道光彻底消失,房间陷入黑暗。

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摸出来看,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叶小姐您好,我们是‘初语设计工作室’,看到您的简历和作品集,很感兴趣。请问明天下午两点方便来面试吗?”

黑暗里,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她的脸。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打字回复:“方便的。谢谢您。”

发送成功。

她把手机按在胸口,闭上眼。掌心里,那张银行卡的边缘,硌得生疼。

面试很顺利。

工作室在一栋老旧的写字楼里,电梯嘎吱作响,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盏,忽明忽灭。叶晚晴按着地址找到那扇玻璃门,推门进去,前台是个年轻的女孩,正戴着耳机追剧,看见她,摘下一只耳机:“找谁?”

“你好,我来面试。我姓叶。”

“哦哦,稍等。”女孩打了个内线电话,说了几句,然后指指里面,“直走,最里面那间办公室,林老师在等你。”

叶晚晴道了谢,往里走。办公区不大,摆着几张桌子,堆满了画册、色卡、样本书,墙上贴满了设计稿,凌乱但充满生机。有人在电脑前埋头苦干,有人凑在一起讨论方案,空气里有咖啡香和淡淡的油墨味。

她忽然鼻子一酸。这熟悉的味道,熟悉的感觉,像阔别已久的故乡。

最里面的办公室门开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坐在桌前,正低头看东西。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叶小姐?”

“是,林老师好。”叶晚晴走进去,微微躬身。

“坐。”林老师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把手里的几张纸递过来,“这是你的作品?”

叶晚晴接过,是她投简历时附的作品集打印稿,有些是大学时的作业,有些是工作后的项目。不算多,但每一件她都精心设计过。

“是。”她点头。

林老师打量着她,目光锐利但不让人讨厌:“简历上说你三年没工作了,为什么?”

叶晚晴早有准备,平静地说:“家里有些事,需要处理。”

“现在处理完了?”

“能全职吗?”

“能。”

“期望薪资?”

叶晚晴报了个数,是市场价的中下水平。林老师挑眉:“以你的能力,可以要更高。”

“我三年没碰专业了,需要时间重新适应。”叶晚晴实话实说,“这个薪资我可以接受。”

林老师笑了,放下手里的笔:“行,下周一能来上班吗?”

叶晚晴愣住:“您……录用我了?”

“不然呢?”林老师耸肩,“你的作品我很喜欢,有灵气,不匠气。虽然三年没做,但底子还在。我们这儿活儿多,钱少,经常加班,但氛围不错。你觉得行,就来试试。”

叶晚晴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喉咙却堵住了。她用力点头,眼眶发热。

“那,下周一见。”林老师站起身,伸出手,“欢迎加入初语。”

叶晚晴握住那只手,温暖,有力。她用力点头,说不出话。

走出写字楼,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站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忽然觉得这座城市好像没有那么冰冷了。

她拿出手机,想把这个消息告诉谁。通讯录翻了一遍,父母,不能让他们担心。闺蜜,在国外有时差。苏煜……她指尖在那个名字上停顿了几秒,然后滑过去。

最后,她只是拍了一张写字楼的照片,发给了那个新办的号码。然后删掉照片,收起手机。

至少,她还有一条路可以走。

哪怕这条路很窄,很崎岖,但那是她自己的路。

接下来的几天,叶晚晴在别墅里的存在感更低了。她每天早早起床,等苏煜出门后,就换上最普通的衣服,背着一个旧帆布包出门。对陈管家说去图书馆,去逛街,去上瑜伽课。陈管家从不多问,只是点点头,说“夫人慢走”。

她确实去了图书馆,查资料,看最新的设计杂志。也逛街,但只逛书店和文具店,买了几本专业书,一沓素描纸,一套铅笔。瑜伽课是真的报了名,每周三次,在工作室附近,下了班正好去。

生活忽然充实起来。白天在工作室学习,林老师人很好,愿意教她,同事们也很友善,没人问她的过去,没人关心她是谁的太太。她只是叶晚晴,一个三年没工作、需要重新学习的设计师。

晚上回到家,她把自己关在客房,看书,画图,做练习。有时画到半夜,抬头看见窗外漆黑的夜空,会有一瞬间的恍惚,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大学时代,为了赶作业熬夜,困得眼皮打架,但心里是满的。

苏煜依旧很忙,早出晚归,有时干脆不回来。两人偶尔在早餐桌上遇见,也是沉默。他不再问她去做什么,她也不再提工作的事。像一种默契,又像一种对峙。

直到一周后,婆婆周敏华又来了一趟。

这次是突然袭击,没打招呼。叶晚晴下班回来,刚进门,就看见周敏华坐在客厅沙发上,脸色阴沉。苏琳坐在旁边,朝她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自求多福”。

“妈。”叶晚晴放下包,走过去。

“去哪儿了?”周敏华没看她,端着一杯茶,轻轻吹着。

“图书馆。”叶晚晴说,语气平静。

“图书馆?”周敏华冷笑,从手包里拿出一张纸,扔在茶几上,“那这是什么?”

叶晚晴低头看去,呼吸一滞。

那是一张工资单的复印件。抬头是“初语设计工作室”,姓名是叶晚晴,岗位是设计师助理,实发薪资那一栏,数字不大,但对现在的她来说,是全部的希望。

“解释解释。”周敏华放下茶杯,瓷器与玻璃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叶晚晴抿了抿唇,说:“我找到工作了。”

“工作?”周敏华的声音拔高,“谁允许你去工作的?我上次怎么跟你说的?叶晚晴,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是不是?”

“妈,我只是想……”

“你想?你想什么想!”周敏华猛地站起身,走到叶晚晴面前,手指几乎戳到她鼻尖,“苏家的媳妇,出去抛头露面,给人打工,传出去像什么话?阿煜的脸往哪儿放?苏家的脸往哪儿放?”

“我只是做设计,普通工作,不丢人。”叶晚晴抬起头,直视周敏华的眼睛。这是她第一次这样看婆婆,不闪不避。

“不丢人?”周敏华气笑了,“叶晚晴,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是谁?你以为你还是那个小门小户的丫头?你现在是苏太太!苏太太需要出去工作赚钱?你是嫌阿煜养不起你,还是嫌我们苏家亏待你了?”

“我没有这个意思。”叶晚晴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我只是想做点自己喜欢的事。”

“喜欢的事?”周敏华眼神冰冷,“你喜欢的事,就是给苏家丢人现眼?”

“妈!”叶晚晴终于忍不住,声音提高,“我做设计,靠自己的本事赚钱,怎么就丢人现眼了?这三年,我在家待着,您说我不求上进;我现在出去工作,您又说我丢人现眼。那我到底该怎么做?”

客厅里一片死寂。

苏琳瞪大眼睛看着叶晚晴,像不认识她似的。陈管家站在厨房门口,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周敏华盯着叶晚晴,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良久,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冰冷刺骨:“好,好,翅膀硬了,会顶嘴了。”

她转身走回沙发,坐下,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然后说:“行,你要工作,可以。”

叶晚晴一怔,没想到她会松口。

“但有个条件。”周敏华抬起眼皮,看着她,“下个月你爸的生日宴,你好好表现。来的都是江城有头有脸的人物,你要是敢出半点差错……”她顿了顿,放下茶杯,“你就从苏家滚出去,爱做什么做什么,我再不管你。”

叶晚晴站在原地,浑身发冷。不是害怕,是心寒。原来在婆婆眼里,她连做一份普通工作的权利都没有,需要拿“好好表现”来交换。

“听见没有?”周敏华厉声问。

叶晚晴深吸一口气,说:“听见了。”

“宴会结束前,不许再去上班。”周敏华补充,“在家好好准备,菜单,宾客名单,流程安排,一样一样给我过目。要是让我发现你再往那个什么工作室跑……”她冷笑,“后果你知道。”

叶晚晴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周敏华满意了,站起身,拎起手包:“琳琳,我们走。”

苏琳赶紧跟上,经过叶晚晴身边时,小声说了句:“嫂子,你胆子真大。”不知道是佩服还是讽刺。

高跟鞋的声音远去,门开了又关。别墅重新安静下来。

叶晚晴站在原地,看着茶几上那张工资单。纸很薄,在灯光下几乎透明。她慢慢走过去,捡起来,小心地抚平,折好,放进口袋。

然后她转身上楼,脚步很轻,很稳。

回到客房,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散了房间里的暖意。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部生疼。

楼下,婆婆的车驶出大门,尾灯消失在夜色中。

她拿出手机,给林老师发了条短信:“林老师,很抱歉,家里临时有事,下周开始可能需要请假一段时间。具体多久还不确定,非常对不起。”

发送完,她盯着屏幕,直到屏幕暗下去。

窗外,夜色浓重,没有星星。远处城市的光污染把天空染成暗红色,像一块陈旧的淤血。

她站了很久,直到手脚冰凉,才关上窗,拉上窗帘。

房间陷入彻底的黑暗。她摸索着走到床边,躺下,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水晶吊灯在黑暗里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某种蛰伏的兽。

枕头下,那张银行卡硌得她不舒服。她伸手摸出来,握在手心。塑料卡片边缘锋利,像一把小小的刀。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老师的回复:“没事,家里事要紧。什么时候能回来了跟我说一声,位置给你留着。”

叶晚晴看着那行字,眼眶发热。她用力眨眨眼,把涌上来的湿意逼回去。

不能哭。哭了就输了。

她翻身坐起,打开台灯,从抽屉里拿出素描本和铅笔。翻开新的一页,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线条,阴影,明暗,一点点勾勒出一座笼子的形状。笼子很华丽,雕花繁复,栏杆镀金,里面关着一只鸟。鸟的羽毛很漂亮,但眼神空洞,望着笼子外小小的天空。

她画得很专注,很用力,铅笔尖断了两次,她削了继续画。直到窗外泛起鱼肚白,直到笼子和鸟的轮廓在纸上清晰浮现,栩栩如生,像要从纸上挣脱出来。

她放下笔,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然后她翻到下一页,重新开始画。这次画的不是笼子,而扇窗。窗外是广阔的天空,有飞鸟掠过,翅膀舒展,自由自在。

她画得很慢,很仔细,每一笔都倾注了全部的心力。

天亮了。第一缕晨光照进房间,落在画纸上,那只飞鸟的翅膀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仿佛随时会冲破纸张,飞向真正的天空。

叶晚晴放下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然后拿起手机,给工作室的同事发了条消息:“能帮我个忙吗?我想租个房子,小一点的,离工作室近一点的。预算不高,条件差点没关系。”

发送。然后她删掉聊天记录,关掉手机。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新的一天,开始了。

苏父生日宴的前一天,叶晚晴收到了工作室同事发来的几条租房信息。

她躲在客房卫生间里,坐在马桶盖上,一条条仔细查看。都是老小区的小户型,价格在她的预算范围内,照片上的房间简单甚至有些简陋,但窗户很大,阳光很好。

她保存了最满意的两套,回复:“明天下午两点,方便看房吗?”

对方很快回复:“可以,我帮你约房东。”

叶晚晴删掉聊天记录,退出微信,打开相机前置摄像头,看着屏幕里的自己。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睛很亮,像暗夜里终于燃起的星火。

明天。她在心里默默重复。明天之后,一切都会不同。

楼下传来汽车引擎声,是苏煜回来了。她收起手机,走出卫生间,坐在梳妆台前,假装在护肤。镜子里的女人穿着棉质睡衣,头发松松挽着,看起来和过去的每一个夜晚没什么不同。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在心底破土而出,再也不能被掩埋。

第二天,苏父的生日宴在苏家老宅举办。

老宅在城西的半山腰,是栋有些年头的欧式别墅,花园打理得一丝不苟,喷泉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叶晚晴到得早,穿着那件自己设计的礼服——简单的香槟色缎面长裙,没有任何装饰,只在腰间系了条同色细带。头发松松绾在脑后,露出纤细的脖颈,没戴任何首饰,素净得像一支百合。

婆婆周敏华看到她时,脸色明显沉了沉,但碍于宾客陆续到来,没说什么,只冷冷瞥了她一眼,转身去招呼客人。

苏煜来得晚些,一身深灰色西装,衬得身形挺拔。他在人群中游刃有余地寒暄,举杯,微笑,是完美的苏家继承人模样。经过叶晚晴身边时,他脚步顿了顿,低声说:“妈让你去厨房看看甜品准备得怎么样了。”

“好。”叶晚晴点头,转身往厨房走。

裙摆掠过光洁的大理石地面,没有声音。她像一抹安静的影子,穿过觥筹交错的人群,穿过衣香鬓影的笑语,走向后厨那个忙碌而喧闹的世界。

厨房里热气蒸腾,厨师和帮佣忙得脚不沾地。看见她进来,主厨擦了擦汗,恭敬地问:“夫人,有什么吩咐?”

“我来看看甜品。”叶晚晴说,目光扫过料理台上琳琅满目的糕点。马卡龙,慕斯,提拉米苏,造型精致,摆盘讲究,是请了五星酒店的点心师傅来做的。

“都准备好了,按老太太的吩咐,减了三分糖,适合老年人。”主厨介绍道。

叶晚晴点点头,没说什么,转身准备离开。就在这时,她听见外面传来一阵笑声,夹杂着苏琳清脆的声音:“……我哥就是太忙了,不然早就该要孩子了。不过也是,有些人啊,就是不上心。”

话里的指向性太明显,厨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几个帮佣偷偷瞄了叶晚晴一眼,又赶紧低下头。

叶晚晴脚步没停,推门走出去。

客厅里,苏琳正挽着一位富家千金的手,笑得花枝乱颤。看见叶晚晴,她笑容不减,反而提高声音:“嫂子,你来啦。刚才陈太太还问呢,说你和哥结婚三年了,怎么还没动静?是不是身体不好啊?要不要我介绍个中医给你调理调理?”

周围几个太太小姐都看过来,眼神各异,有好奇,有同情,更多的是一种高高在上的审视。

叶晚晴停下脚步,看着苏琳,声音平静:“谢谢关心,我身体很好。”

“那怎么一直没消息?”苏琳不依不饶,“哥都三十了,爸也一直想抱孙子。嫂子,不是我说你,这传宗接代的事儿,可不能不上心。”

这话说得露骨又难听。连旁边几位太太都有些尴尬,端起茶杯假装喝茶。

叶晚晴的手指微微收紧,指甲掐进掌心。很疼,但疼让她清醒。她看着苏琳那张妆容精致的脸,忽然笑了笑:“孩子的事,得看缘分。强求不来。”

“缘分?”苏琳嗤笑,“嫂子,你该不会是想说,你和哥没缘分吧?”

这话一出,周围彻底安静了。连音乐声都仿佛小了下去。

叶晚晴站在原地,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那些目光像细密的针,扎在她身上,不致命,但密密麻麻的疼。她看见婆婆周敏华站在不远处,正和几位先生聊天,似乎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但嘴角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泄露了她的心思。

她也看见苏煜,在客厅另一头,正和几位商界人士交谈。他似乎听到了这边的对话,眉头微皱,朝这边看了一眼,但很快又转回头,继续刚才的话题。

就像过去的每一次一样。他听见了,看见了,但不会管。

叶晚晴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开口,一个温和的声音插了进来:“琳琳,说什么呢,孩子的事哪能这么催。”

众人转头,是苏煜的姑姑苏婉茹走了过来。她五十出头,气质温婉,穿着得体的旗袍,笑容和煦。她走到叶晚晴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对苏琳说:“你嫂子还年轻,急什么。再说了,现在年轻人都有自己的打算,我们老一辈的,少掺和。”

苏琳撇撇嘴,想说什么,被苏婉茹一个眼神制止了。

“晚晴,来,陪姑姑去院子里走走。”苏婉茹挽起叶晚晴的手臂,带着她往花园走去。

走出客厅,喧嚣被隔绝在身后。花园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苏婉茹松开手,在长椅上坐下,示意叶晚晴也坐。

“琳琳被惯坏了,说话没分寸,你别往心里去。”苏婉茹温和地说。

叶晚晴摇摇头:“没事。”

“真没事?”苏婉茹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晚晴,你嫁进苏家三年了,姑姑都看在眼里。有些话,姑姑本不该说,但……”

她顿了顿,轻叹一声:“阿煜那孩子,从小被他妈管得严,性格是冷了些,也不太会疼人。但你既然嫁给他了,就得学着适应。苏家这样的家庭,表面风光,内里的规矩多,委屈是难免的。你得自己想开点。”

叶晚晴没说话,只是看着远处喷泉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彩虹。很美,但转瞬即逝。

“你婆婆那个人,强势了一辈子,最看重面子。”苏婉茹继续说,“你顺着她些,日子就好过些。至于孩子……迟早会有的,别太有压力。”

“姑姑。”叶晚晴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如果我不想顺着呢?”

苏婉茹一愣,看着她。

叶晚晴转过头,目光平静:“如果我不想再适应,不想再受委屈,不想再活在别人的规矩里呢?”

“你……”苏婉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摇头,“傻孩子,别说气话。女人嫁了人,就是这样的。你看我,当年嫁给你姑父,不也熬了这么多年才……”

“我不想熬。”叶晚晴打断她,站起身,“姑姑,谢谢您。但我该进去了。”

她转身往回走,脚步很稳,背脊挺直。苏婉茹看着她的背影,久久没有说话,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宴会进行到一半,切蛋糕环节。三层高的定制蛋糕推出来,苏父苏母站在中间,苏煜和苏琳站在两侧,一家四口,其乐融融。宾客们鼓掌,拍照,说着祝福的话。

叶晚晴站在人群外围,看着那幅和谐的画面。灯光打在那一家人身上,每个人都笑容满面,连平时严肃的苏父都难得地露出了笑意。而她,像不小心闯进别人全家福的陌生人,格格不入,多余得刺眼。

摄影师招呼:“苏太太也一起来拍一张吧?”

周敏华笑着招手:“晚晴,过来。”

叶晚晴走过去,站在苏煜身边。苏煜的手臂很自然地揽上她的肩,动作熟练得像演练过无数遍。他的手掌温热,隔着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但她只觉得冷。

“来,看镜头,笑一个。”摄影师说。

叶晚晴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灯光闪过,定格。画面里,她依偎在苏煜身边,笑得温柔得体,像个幸福的妻子。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个笑容有多空洞。

切完蛋糕,宾客们开始自由活动。叶晚晴找了个角落坐下,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下午一点半。距离和房东约好看房的时间,还有半个小时。

她起身,想去和周敏华说一声先走。刚走到婆婆身边,就听见她正和几位太太聊天:“……所以说啊,娶媳妇还是要门当户对。知根知底,懂规矩,不像有些小门小户出来的,教都教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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