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妈在重症监护室外面的走廊上睡了整整七百多个夜晚,头发白了一大半,腰也弯了下去。
孩子确诊白血病那天,婆婆在电话那头说了句"我身体也不好",再没出现过。
两年后,孩子终于康复出院。婆婆拎着补品笑盈盈地站在家门口,老公搂着她的肩膀对我说:"妈来了,你让你妈先别过来了,人多孩子也休息不好。"
我看了看他,走进卧室,从抽屉里拿出那本结婚证——
当着所有人的面,一撕两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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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二十六岁那年嫁了他。
说实话,嫁他的时候,我妈是反对的。不是嫌他穷,我妈不是那种人。她是觉得这个男人"心里没根",说不清楚对谁好对谁坏,风往哪吹他往哪倒。
我那时候不信。二十六岁的姑娘,觉得爱情能改变一切。他长得周正,在一家建材公司做销售,嘴甜,会来事儿。谈恋爱那会儿,他能大冬天骑电动车给我送奶茶,手冻得通红还笑嘻嘻的。
婚礼办得不大,在县城一家酒店,二十来桌。婆婆全程笑得合不拢嘴,拉着亲戚的手说:"我家儿子有福气,娶了个好媳妇。"
我妈坐在娘家那桌,没怎么说话,走的时候悄悄塞给我一个红包,里面是她攒了大半年的三万块钱。她说:"日子是自己过的,受了委屈别硬扛,妈永远在。"
婚后第一年还算平顺。我在镇上一家服装店做导购,他跑业务,两个人租了个两室一厅。婆婆住在老家的村子里,隔三差五打电话问儿子吃了没、冷不冷,但从没主动来看过我们。过年回去,她倒是热情,张罗一大桌子菜,嘴上不停夸我:"媳妇真能干,我儿子有你是上辈子修来的。"
我那时觉得,婆婆就是农村妇女的样子,不坏,但也谈不上多亲近。
第二年秋天,儿子出生了。七斤三两,哭声响亮,护士说是个壮小子。他在产房外面等,进来第一句话是:"像我,鼻子像我。"
我妈从乡下赶过来陪护,在医院住了整整一个星期,洗衣做饭、端茶倒水,夜里孩子一哭她就起来抱。婆婆打了个电话来,说膝盖疼走不了远路,让儿子把孩子满月照发给她看看。
我没多想。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难处,我不是那种斤斤计较的人。
儿子一岁半的时候,出事了。
那天下午,我在店里上班,我妈在家带孩子。她说小家伙下午突然发烧,吃了退烧药也不管用,脸烧得通红,整个人蔫蔫的。我妈不放心,抱着孩子去了镇卫生院,大夫一看,说赶紧去县医院。
县医院抽了血,化验单出来,值班医生的表情变了。
他让我们转市里的大医院。
我请了假,老公开车,我妈抱着孩子,三个人连夜赶到市中心医院。血液科的主任看了检查结果,把我们叫到办公室,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的腿开始发软。
"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
五个字。我妈当场就瘫在椅子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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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脑子里嗡嗡的,只听见医生在说什么化疗方案、骨髓穿刺、配型、费用。老公站在旁边,脸色煞白,一句话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抱着儿子在病房里,他烧得迷迷糊糊,小手攥着我的手指头,嘴里喊妈妈。我忍了一天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趴在床边哭得浑身发抖。
我妈在外面走廊上给老公打电话,让他赶紧回去凑钱。她自己当晚就把存折上仅有的五万八千块转了过来,连养老钱都没留。
化疗开始了。
儿子太小了,一岁八个月的孩子,针扎在头皮上,哭得撕心裂肺。化疗的副作用来得又快又猛,呕吐、腹泻、口腔溃疡,整个人瘦了一圈。
我辞了工作,全天守在医院。老公白天要上班挣钱,晚上有时候来换我一下,但更多时候是我妈在。
我妈,一个五十七岁的农村妇女,在市里的大医院走廊上打了个地铺。一张硬纸板,一床旧棉被,靠墙的那个角落,成了她固定的位置。护士们都认识她,叫她"阿姨"。
她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去医院食堂打两份粥,一份给我,一份给儿子。小家伙化疗反应大,吃不下东西,她就用小勺一口一口喂,吐了擦干净再喂。孩子哭闹的时候,她抱着在走廊上来回走,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儿歌。
有一次,儿子高烧不退,医生说要做紧急处理,把我们赶出了病房。我蹲在门口哭,我妈蹲在我旁边,也不说话,只是用粗糙的手一下一下地摸我的头。
等病房门打开,医生说暂时稳住了。我妈"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医生磕了个头。
那一刻我恨自己没用。
钱是最大的问题。第一个疗程花了十二万,医保报了一部分,自费还要七八万。老公把家里的积蓄全拿出来,又找朋友借了几万。我在网上发了求助信息,零零散散收到一些好心人的捐款。
但远远不够。
我给婆婆打了电话,想着不管怎么样,这是她亲孙子。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婆婆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慌:"媳妇啊,我听儿子说了,孩子这病……花钱多吧?"
"妈,医生说整个疗程下来可能要三四十万,我们现在确实困难……"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我这边也没什么钱,你爸走得早,就那点地,一年收成也就万把块。我这膝盖,去医院看了好几回,也花了不少。"
我咬着嘴唇,没有逼她。
后来老公跟我说,他找他妈要了两万块。两万。这是婆婆这两年里给过的全部。
而我妈,把乡下老房子抵给了邻居,借了十五万。
我知道的时候,差点跟她吵起来:"妈,那是咱家唯一的房子!你住哪?"
我妈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我住医院呗,守着你们,不比住家里强?房子是死的,人是活的。孩子好了,咱再把房子赎回来。"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熬着。
化疗一个疗程接一个疗程。儿子的头发掉光了,圆圆的小脑袋上贴着留置针的胶布,眼睛大大的,看着人的时候特别安静。他不太哭了,像是懂事了,又像是哭累了。
我妈的身体在那两年里垮了下来。她本来就有高血压,在医院这种高压环境下,血压更不稳定。有天夜里她起来给孩子换尿布,突然头一晕,差点摔倒在地上,还是隔壁床的家属扶住了她。
我让她回去休息,她不肯。"我走了谁照顾孩子?你一个人忙不过来。"
老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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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确实在挣钱。我不否认他也辛苦。但他的辛苦和我妈的辛苦不是一种辛苦。他下了班偶尔来医院坐一会儿,看看孩子,跟我说两句话,然后回出租屋睡觉。周末有时候来陪半天,带点水果。
我问过他:"你能不能多来陪陪?我妈年纪大了,我真的忙不过来。"
他说:"我不上班哪来的钱治病?你以为钱是天上掉的?"
这话没毛病,我没法反驳。
但我妈是天上掉的吗?她的命不是命吗?
逢年过节,婆婆会打电话来,语气关切:"孩子怎么样了?好点没?你们照顾好,别太累了。"挂了电话,该干嘛干嘛。两年里,她没来过一次医院。一次都没有。
我不是没提过。有一回我实在忍不住,在电话里跟她说:"妈,你要是方便的话,能不能来看看孩子?他天天问奶奶呢。"
婆婆叹了口气:"不是我不想来,我这腿实在走不了。坐车也晕车,你知道的。等孩子好了,我给他做好吃的。"
晕车。从村里到市里,大巴两个小时。我妈从更远的地方来,换了两趟车,颠了四个小时,二话没说。
但我当时没有计较。人在难处的时候,没力气计较。
那年夏天,儿子做了最后一次骨穿检查。
那天特别热,医院走廊里闷得透不过气。我和我妈坐在血液科门口的塑料椅子上等结果,谁都没说话。我妈的手一直在搓膝盖,那是她紧张的时候才有的小动作。
门开了,主治医生出来,表情跟以前不一样。
他笑了。
"检查结果很好,目前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后续还需要定期随访,但从目前来看,孩子恢复得非常不错。"
我妈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在椅子上,嘴唇哆嗦着,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我蹲在她面前,抱着她的腿,也哭了。
两年。七百多天。无数次在走廊上祈祷,无数次看着儿子扎针时心如刀割,无数次在凌晨三点被孩子的哭声惊醒——终于,终于熬过来了。
我打电话给老公,他也激动,在电话里说:"太好了太好了,我跟我妈说一声。"
那天晚上我们在医院附近的小饭馆吃了顿饭。儿子坐在我妈腿上,虽然瘦,但精神好多了,还抢我妈筷子上的面条吃。我妈笑着喂他,眼睛红红的,一脸的疲惫和欣慰交织在一起。
出院那天,老公来接我们。车上他跟我说:"妈那边说了,让咱们回去住一段时间,她做了很多孩子爱吃的。"
我愣了一下:"哪个妈?"
"我妈啊。她说孩子好了,要好好给他补补。"
我没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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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是九月中旬。出租屋有些陌生了,老公提前收拾过,还买了新的被褥。
我妈本来打算回乡下去。她说医院住久了,想家了。我说:"妈,你别急,在这儿多住几天,你身体也得养养。"
她说好。
婆婆的电话是第三天来的。
不是打给我的,是打给她儿子的。我在厨房做饭,老公在客厅接电话,声音没刻意压低,我听得见。
"儿子啊,孩子好了,妈想来看看他。""行啊妈,你什么时候来?""这周末吧。妈给孙子买了好多东西,衣服、玩具、还有营养品。""行行行,你来吧,我去车站接你。"
我把锅铲放下,走到客厅。老公挂了电话,看了我一眼。
我说:"你妈要来?"
"嗯。来看看孩子。"
"行。"
我心里翻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婆婆要来看孙子,天经地义的事,我没理由拦着。
周末,老公一大早就去车站接人了。婆婆到的时候,大包小包拎了一堆,脸上笑得特别灿烂。
"哎哟,我的乖孙!"她一进门就要抱孩子。小家伙躲到我妈身后去了——他不认识这个奶奶。整整两年,他只在视频电话里见过她几面。
婆婆愣了一下,眼眶红了:"宝贝不认识奶奶了。奶奶对不起你,奶奶身体不好,没能去看你……"
我妈站在旁边,有点尴尬地笑了笑,轻声哄孩子:"叫奶奶,这是奶奶。"
那天中午,婆婆在厨房忙活,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鱼、炖鸡汤,摆得满满当当。她招呼大家吃饭,不停地给孩子夹菜,嘴里说着:"宝贝多吃点,奶奶以后天天给你做好吃的。"
老公坐在婆婆旁边,一脸高兴,不停地说:"还是妈做的饭好吃。"
我妈坐在桌子角上,安安静静地吃,偶尔夹一筷子菜。
如果事情到这里为止,也就罢了。
婆婆住下来之后,事情开始变味了。
先是邻居。我们住的那个小区,邻居之间爱串门。婆婆来了第二天,就跟对门的大姐聊上了。我出门买菜回来,在楼道里听见她的声音——
"……可把我心疼坏了,那两年我在家天天哭,觉都睡不着。我这个人身体不好,去不了医院,在家就天天念佛保佑。好在老天有眼,孩子总算好了。我这个当奶奶的,以后得好好补偿他……"
我站在楼道里,手里的菜差点掉了。
天天哭?睡不着?你连医院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我深吸一口气,没有发作。
然后是亲戚。婆婆给她那边的亲戚打电话,一个一个报喜。我在屋里听见她在阳台上说:"孩子好了好了,可算是过来了。这两年儿子受老大的罪了,又上班又照顾孩子的,瘦了十几斤。我这个当妈的心疼啊,恨不得替他扛着……"
注意,全程没有提我。更没有提我妈。
好像这两年,是她儿子一个人撑过来的。好像我妈那七百多个夜晚不存在。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老公已经睡了,呼噜打得响。我盯着天花板,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我告诉自己,算了,人都有虚荣心,婆婆在亲戚面前说几句好听的,也理解。但那块石头怎么也搬不走。
第二天更过分了。
婆婆在视频通话里跟她妹妹聊天,说着说着就哭了:"姐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好不容易有个孙子,又得了那种病。这两年我天天烧香拜佛,求菩萨保佑。现在孩子好了,我得把他接到身边好好养,我来照顾。"
我妈那时候正在卧室里叠衣服。我不知道她听没听见。
但我听见了。
我真正爆发,是在那个周三的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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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我带孩子去医院复查。我妈陪着去的,婆婆说她腿疼,在家歇着。
复查结果一切正常,医生说恢复得很好,继续定期来就行。我心情不错,路上还给孩子买了个冰淇淋。
回到家,门开着。
客厅里坐着老公和婆婆,还有婆婆的亲妹妹,就是她经常视频聊天那个。茶几上摆着水果和瓜子,气氛看起来很融洽。
我妈抱着孩子进了门,婆婆的妹妹一把站起来,笑着要抱孩子:"哎哟,这就是宝贝吧,长这么大了!来来来让姨奶奶抱抱!"
孩子往我妈身后缩,不让抱。
气氛有点尬。婆婆打圆场:"孩子怕生,慢慢就好了。"
然后她看了老公一眼。
老公清了清嗓子,突然对我说——
"媳妇,我跟你商量个事儿。我妈说了,她以后来带孩子,你妈年纪也大了,这两年也累了,让她回去歇歇。"
我以为我听错了。
"啥?"
婆婆接过话头,笑得很温和:"媳妇啊,你妈这两年辛苦了,我心里有数。但是呢,孩子毕竟是我们家的血脉,我这个当奶奶的也想多带带他。你妈年纪大了,也该享享福了,让她回去休息吧。以后孩子我来带,保证给你照顾得好好的。"
我脑子里有一根弦,在那一刻绷到了极限。
我转头看我妈。她站在门口,一只手还牵着孩子,听到这番话后整个人微微僵住了。她没说话,只是低下头,用另一只手摸了摸孩子的脑袋。
然后老公又加了一句:"行了,你也别多想。我妈也是好意,你让你妈先别来了,等过段时间再说。"
让我妈别来了。
这六个字,像一把刀,扎在我心窝子上。
我妈睡了七百多个夜晚的走廊地板。
我妈拿出了全部积蓄,连房子都抵出去了。
我妈五十七岁的身体,在医院里熬白了头发。
而你妈,两年没来过一次,现在孩子好了,大包小包带着礼物来了,要来"带孙子"了,要把我妈赶走了。
我看着老公的脸,那张曾经大冬天骑电动车给我送奶茶的脸。
我忽然觉得很陌生。
我一言不发,转身走进了卧室。打开抽屉,翻出那本红色的结婚证。
走回客厅的时候,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把结婚证举到老公面前,看着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