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
腊月二十四，掸尘扫房子的日子，我正踩着凳子擦客厅吊灯，手机在茶几上震得欢快。屏幕亮起时，堂弟小宇的名字跳了出来，尾缀着一个咧嘴笑的表情，透着股没心没肺的热络。
“姐，听说你今年年夜饭订了家超火的私房菜？地址发我呗，我跟我爸妈说好了，除夕那天咱们凑一块儿热闹！”
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抹布上的水珠滴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我踩着凳子往下挪了两步，站稳后拿起手机，眉头不自觉地拧了拧。
这家“晚香居”是我提前三个月托朋友才订到的，主打精致淮扬菜，包厢最多容纳六人，我原本只打算带着爸妈和公婆一家团圆，图个清静温馨。
小宇是叔叔家的独子，比我小五岁，打小就爱跟在我身后蹭吃蹭喝。
记得他上初中时，我刚参加工作，发了第一笔工资请他吃肯德基，他一口气啃了三个汉堡，抹着嘴说“姐你以后发达了可得常带我吃好的”。
那时觉得他年纪小，嘴甜讨喜，可如今他都成家立业了，做事还是这般没分寸。
我斟酌着回复：“小宇，这家店包厢特别小，我们已经订了六人的位置，再加你们一家四口，根本坐不下呀。要不你们也赶紧订家附近的，除夕夜咱们各自吃好喝好，大年初一再聚？”
消息发出去，过了半小时才收到回复，小宇的语气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哎呀姐，你跟老板说说，加两把椅子呗！我妈早就念叨着想尝尝晚香居的狮子头，我爸也说今年不想在家做饭麻烦，你就当心疼心疼我，让我们沾沾光呗？”
紧接着，婶婶的微信也发了过来，语音里满是热情：“妮儿啊，小宇都跟我说了，你订的那家店我们早就想去了，就是一直没订到。
除夕夜一家人就该热热闹闹的，多两个人不算啥，挤挤就有位置了，到时候我们带两瓶好酒，保证不添麻烦！”
叔叔也跟着发来消息：“侄女，你婶婶说得对，一家人不用那么见外。你订酒店肯定花了不少钱，到时候账单我们平摊，你别有压力。”
看着屏幕上一连串的消息，我心里犯了难。叔叔婶婶自小疼我，小时候我爸妈工作忙，我经常在叔叔家吃住，婶婶总把最好的菜夹给我，叔叔也常带着我去公园玩。
这份情分我一直记在心里，可这次年夜饭，我是特意选了小包厢，就想让四位老人能安安静静吃顿饭，聊聊天。
公婆身体不好，经不起喧闹，我爸妈也偏爱清静，要是突然多了四个人，怕是会打乱原本的节奏。
我正犹豫着，老公陈默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刚买的春联福字。“怎么了？一脸愁容的。”他放下东西，走过来揉了揉我的肩膀。
我把手机递给她，叹了口气：“你看，小宇他们一家想除夕夜来蹭年夜饭，可咱们订的包厢根本坐不下。”
陈默接过手机翻了翻消息，沉思片刻说：“叔叔婶婶对咱们挺好的，直接拒绝确实不太好。要不这样，我跟晚香居的老板说说，看能不能加位，实在不行，咱们就换个大一点的包厢，多花点钱没关系，别伤了亲戚和气。”
听陈默这么说，我心里稍微舒坦了些。是啊，亲情难得，没必要为了一顿饭闹得不愉快。我当即给晚香居的老板打了电话，好说歹说，老板才同意把包厢换成楼上的大包间，
大包间能容纳十二人，就是价格比原来贵了一倍，还得额外加付服务费。我咬了咬牙，答应了下来，想着只要一家人能开开心心过年，多花点钱也值。
除夕那天，天还没黑，我和陈默就带着爸妈和公婆往晚香居赶。大包间装修得古色古香，红木桌椅，墙上挂着水墨山水画，角落里摆着两盆盛开的腊梅，透着浓浓的年味儿。
我们刚坐下没多久，服务员就陆续上菜了，水晶肴肉晶莹剔透，盐水鸭皮白肉嫩，清炖狮子头软糯鲜香，每一道菜都精致得像艺术品。
“这环境真不错，菜也看着就好吃。”我妈拿起筷子，笑着对公婆说，“还是妮儿有眼光，订了这么好的地方。”
公婆连连点头，婆婆拉着我的手说：“辛苦你了妮儿，每年年夜饭都让你费心。”
正说着，包厢门被推开了，小宇带着叔叔婶婶和他老婆孩子走了进来。小宇一进门就大声嚷嚷：“姐，我们来啦！这地方也太气派了吧，比我想象中好多了！”
婶婶走进来，眼睛里闪着光，一边打量着包厢，一边说：“妮儿啊，你可真会选地方，这装修，这排场，得花不少钱吧？”
我笑着说：“还好，主要是想让大家吃好喝好。快坐吧，菜都快上齐了。”
小宇的老婆抱着孩子，径直走到主位旁边的椅子坐下，随手把包扔在桌上，语气随意地说：“还是跟着姐有口福，我们本来打算在家随便吃点的，幸好小宇机灵，问了姐的地址。”
我心里微微有些不舒服，这话听着像是我们理所应当要请他们吃饭似的。但转念一想，大过年的，没必要计较这些，便笑着没说话。
叔叔坐下后，拿起桌上的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又给陈默倒了一杯：“小陈，谢谢你啊，今天这顿饭让你破费了。”
陈默连忙说：“叔叔客气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饭桌上渐渐热闹起来，小宇和他老婆一直埋头吃饭，很少说话，偶尔夹菜也专挑贵的下手，那道清蒸鲥鱼，他们俩一人夹了一大块，几乎没给其他人留多少。
婶婶则一直在抱怨家里的琐事，说小宇工资低，房贷压力大，孩子上学开销也大，说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我妈看不过去，安慰她说：“谁家过日子都不容易，慢慢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婶婶叹了口气，话锋一转，看向我：“妮儿啊，你看你现在多好，工作稳定，老公也能挣钱，不像我们家小宇，让我们操碎了心。”
我尴尬地笑了笑：“婶婶，小宇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
“年轻有什么用啊，没背景没资源，想往上爬太难了。”婶婶放下筷子，看着我说，“妮儿，你在城里认识的人多，能不能帮小宇找个好点的工作？待遇不用太高，比现在强就行。”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婶婶会突然提这个要求。小宇大学毕业后一直没找到稳定的工作，换了好几份，都是做不了多久就辞职了，要么嫌工资低，要么嫌工作累。
、我之前也帮他介绍过几个工作，可他要么面试没通过，要么干了几天就不干了，我也实在没辙。
“婶婶，找工作这事儿主要还是看小宇自己的意愿，而且我认识的人也有限，不一定能帮上忙。”我如是说道。
婶婶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也变得不太高兴：“妮儿，你是不是不想帮啊？当年你上学的时候，你叔叔可是帮你交了两年的学费，现在让你帮小宇找个工作，你就推三阻四的。”
我心里一酸，当年我爸妈做生意亏了钱，家里经济困难，我上大学的学费确实是叔叔帮我交的，这份情我一直记着，也总想找机会报答。可帮小宇找工作这件事，我是真的力不从心。
“婶婶，我不是不想帮，是真的没办法。”我急忙解释，“之前我帮小宇介绍了几个工作，他都没干长，现在人家公司都不愿意要他了，我总不能逼着人家招人吧？”
小宇突然放下筷子，瞪着我说：“姐，你怎么说话呢？那些工作根本就不适合我，工资低还累，我凭什么要干？你要是真有心帮我，就该给我找个轻松又高薪的工作，不然就是不想帮！”
他的声音很大，吓得他怀里的孩子哭了起来。小宇的老婆连忙哄孩子，嘴里还念叨着：“你小声点，吓到孩子了。不过小宇说得也对，姐你要是真想帮，肯定能找到好工作。”
陈默皱了皱眉，开口说道：“小宇，找工作不能眼高手低，得一步一步来。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找一份稳定的工作，积累经验，而不是想着一步登天。”
“姐夫，这跟你没关系，你就别插嘴了。”小宇没好气地说，“我姐当年要不是我爸帮忙，能不能读完大学还不一定呢，现在她发达了，就忘了本了。”
“你怎么能这么说你姐？”我爸忍不住开口了，“当年你叔叔帮妮儿交学费，妮儿一直记在心里，这些年也经常帮衬你们家。小宇，做人要懂得感恩，不能得寸进尺。”
叔叔也跟着说：“小宇，别乱说话，你姐不是那样的人。”
“爸，我没乱说话！”小宇梗着脖子说，“她要是真感恩，就该帮我找个好工作！今天这顿饭算什么？花点钱就想把我们打发了？我告诉你，没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