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马来西亚拧了个螺丝,结果把集团技术总监都惊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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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台德国贴片机的怪响,像一只钻进耳朵里的虫子。

起初只有我听见。

后来,它成了我心里的一个疙瘩。

直到我拿起那把沉甸甸的扳手,一切都不一样了。

三天后,整个集团最顶尖的脑袋,都挤在了我们这条脏兮兮的生产线旁。

他们脸上的表情,比机器故障代码还要复杂。

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味和一种无声的紧张。

主管彭银锁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引爆了炸弹却茫然无知的孩童。

没人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但我知道,我拧动的或许不只是一颗螺母。



01

飞机降落在吉隆坡时,空气湿得能拧出水。

我拖着半空的行李箱,站在陌生的航站楼里,签证页上的短期商务签像个脆弱的谎言。

手上的钱不多,经不起犹豫。

一家中介把我塞进一辆破旧的面包车,摇晃了将近两个小时。

窗外的楼越来越矮,颜色也越来越旧,最后停在一圈高墙外。

围墙里是几栋方方正正的厂房,外墙的漆已经斑驳。

这就是我未来几个月要待的地方,一家位于雪兰莪州工业区的电子厂。

入职手续简单得近乎潦草。

一个皮肤黝黑的行政人员收走了我的护照,递过来两套灰蓝色的工服和一张门禁卡。

“临时工,流水线补料。”

他的话很短,带着浓重的马来口音。

“规矩就一条,听主管的。”

车间主管叫彭银锁,是个华人。

他个头不高,但很壮实,站在车间门口像截生了根的木桩。

“徐旭尧?”

他扫了一眼我递过去的资料,目光在我技校毕业证的复印件上停留了几秒。

鼻腔里似乎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嗤响。

“国内来的?”

我点点头。

“流水线上,手脚麻利点比啥文凭都强。”

他转过身,示意我跟上。

“别给我添乱,我这儿不是培训学校。”

车间的噪声猛地涌过来,那是无数机器轰鸣、传送带摩擦、金属碰撞混合成的巨浪。

空气里有股热烘烘的塑料和焊接剂的味道。

流水线像一条条永不疲倦的河,载着绿色的电路板流向未知的终端。

穿着同样灰蓝工服的人们在线上忙碌,很少有人抬头。

彭银锁把我带到一条生产线末端。

“就这儿,看着点。”

他指了指线旁几个半人高的塑料筐。

“贴片机打完了料,空了飞达你就给换上满的。”

“料号要对,二维码要扫。”

“错了整批板子报废,从你工资里扣。”

他说完就走到另一头,和一个领班模样的人说话,不再看我。

我站在那里,看着眼前飞速流动的板子和闪烁的指示灯,有点发懵。

机器的节奏很快,我刚认出哪个飞达空了,准备去搬料盘,下一个空位又亮起了红灯。

手忙脚乱。

汗水很快浸湿了工服的后背。

旁边一个年长些的操作工,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新来的,快点啊!”

我更加慌乱,搬起料盘时差点被地上的气管绊倒。

线体因为我停顿了几秒。

彭银锁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了过来,眉头拧得很紧。

他没说话,但那眼神比骂一句还让人难受。

那一刻,我清楚地感觉到自己是个闯入者,一个多余的、笨拙的、随时可能被踢出去的零件。

只有在线体另一头,那个负责抽检的质检员,偶尔会抬头看一眼这边的忙乱。

她戴着淡蓝色的头巾,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

但当她看向我这边时,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会微微弯一下。

像是在说,别急,慢慢来。

那也是我在这个轰鸣世界里,感受到的唯一一丝温度。

02

工厂的日子是用打卡机的“嘀”声和流水线的节拍来计算的。

白班夜班两班倒,每两周轮换一次。

我的工作就是那条贴片线的“保姆”,守着那几个塑料筐,时刻准备着。

时间被切割成碎片,飞达空、亮红灯、扫码、换料、确认……

周而复始。

身体很快记住了这种节奏,或者说,是被这种节奏拖着走。

每天下班,耳朵里还是嗡嗡的响,手臂因为反复搬抬而酸胀。

彭银锁的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像淬了冰碴子。

“小徐,机子停了十二秒,你睡着了?”

“料盘方向都能放反,眼睛长哪儿了?”

“清洁工都比你手脚利索。”

他总在我最手忙脚乱的时候出现,挑出毛病,然后背着手离开。

生产线上的老员工们,也习惯了对我呼来喝去。

“哎,新来的,去仓库催一下IC!”

“帮我把那个箱子挪开!”

“机台下面脏了,拖一下!”

我成了这条线上流动的杂役,沉默地承受着这一切。

我知道自己的位置,一个随时可能被替换掉的临时工,没有抱怨的资格。

唯一的不同,是那个质检员。

她叫马安然,本地华人,比我大两岁,会说一点普通话。

有一次,我搬一箱很重的电容料盘,箱子底突然裂开,料盘撒了一地。

五颜六色的电容像彩色的豆子,滚得到处都是。

线体因此停了五分钟。

彭银锁闻讯赶来,脸色铁青。

我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捡拾,脑子里一片空白,知道这个月的工资恐怕要完蛋。

“主管,不全是他的错。”

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

马安然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拿着那个破损的箱底。

“你看这个接口,老化开裂了。仓库出料的时候没检查。”

她语气平缓,只是陈述事实。

彭银锁接过箱子底看了看,又瞪了我一眼。

“下次领料自己看清楚!赶紧收拾,线别停了!”

他吼了一句,转身走了。

我松了口气,抬头看向马安然。

她递给我一个空盒子,低声说:“用这个装,快点。”

那天午饭时间,在拥挤嘈杂的食堂,她端着餐盘坐到了我对面。

“刚来都这样,习惯了就好。”

她夹起一块咖喱鸡,很自然地说。

“彭主管人其实不坏,就是压力大。我们这条线的良品率,最近总被上面点名。”

“谢谢。”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是技校学机械的?”她看了一眼我工服胸口口袋插着的笔,那是一支我画草图用的自动铅笔。

“嗯,数控,不过……学得也不精。”

“那也比我们强。”她笑了笑,“这里很多人,连机器上英文按钮什么意思都不清楚,只会按‘开始’和‘停止’。”

她告诉我,这条线上最核心的,是那几台德国进口的高速贴片机。

“贵得很,一台够买半栋排屋。娇气,得小心伺候着。”

“要是它们出了问题,整个厂都得跟着抖三抖。”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生产线中段那几台白色外壳的机器,看起来精密而冷漠。

它们节奏稳定,手臂飞舞,将微小的元件精准地贴在电路板上。

确实和其他机器有些不同。

“最近贴装位置,偶尔会有很小的偏移。”

马安然用筷子轻轻点了点餐盘边缘,声音压得更低。

“我抽检发现的,数据上看不出来,但我手摸能感觉到一点不平。”

“跟彭主管提过吗?”

“提过。他说是物料问题,或者是我太敏感。”她摇摇头,“也可能是机器老了,精度自然下降吧。”

她没再多说,安静地吃完饭,起身离开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那几台高速运转的德国机器。

它们沉默着,发出整齐划一的“咔嚓”声,像是工厂平稳的心跳。

但我隐约觉得,这心跳声里,或许混进了一丝别的东西。



03

工厂每个月有一次固定的停机保养,通常在夜班和白班交接的那个凌晨。

时间不长,四个小时。

但对于连轴转了三十天的机器和工人来说,这四个小时像是偷来的喘息。

那天轮到我们线保养。

白班的人下班走了,夜班的工人在保养开始前聚在休息区抽烟、聊天,抓紧时间放松。

彭银锁带着维修组的两三个人,提前进了车间。

他们推着小车,上面放着润滑油、气压表、各种工具和几块干净的抹布。

我也被留了下来,负责递工具和清理保养后产生的废料。

保养从最简单的开始,清洁机器表面、轨道,检查气路接头。

维修组的老李,一个干了十几年的老师傅,一边用无尘布擦拭贴片机的玻璃视窗,一边嘟囔。

“这德国佬的机器,真是祖宗。”

“配件贵得要死,换个吸嘴都得打报告等半个月。”

“保养规程还贼复杂,一步不能错。”

彭银锁正在检查另一台机的真空发生器,头也没抬。

“少抱怨两句。没这几台祖宗,我们这条线的产值就得掉一大截。”

“知道它们金贵。”老李叹了口气,“就是觉得憋屈。你看旁边线那国产机,皮实,有点小毛病咱自己就能拾掇。这玩意呢?稍微有点不对劲,就得叫原厂。”

他凑近机器主轴附近,侧耳听了听。

“彭头,你听这声音,是不是有点闷?”

彭银锁走过去,也听了一会儿。

车间里大部分机器停了,背景噪音小了很多。

那台编号“A-07”的贴片机还没断电,处于待机状态,散热风扇发出轻微的低鸣。

在风扇声底下,似乎确实有种极细微的、持续的“嗡嗡”声,不像别的机器那么纯粹。

“一直这样吧?”彭银锁不太确定,“这机子声音好像就没那么清亮。”

“上次原厂工程师来,好像提过一嘴轴承啥的,但检测又说数据正常。”老李回忆着。

“数据正常就行。”彭银锁拍了拍机器外壳,“别瞎琢磨。按规程做保养,该加油加油,该清洁清洁。真有问题,也不是我们能解决的。”

他们开始给导轨上油,更换过滤棉。

我拿着垃圾桶和抹布,跟在后面清理换下来的脏棉和油污。

走到A-07机旁边时,我下意识地放慢了动作。

机器外壳温热。

我学着老李的样子,凑近主轴那个区域,仔细听。

除了风扇声,那“嗡嗡”声确实存在,非常低沉,紧贴着金属外壳振动。

但如果生产线全开,这声音绝对会被彻底淹没。

在更换吸嘴盘下方的废料盒时,我注意到机器底座附近的地面上,有几点非常细小的、颜色很深的油渍。

不像是刚刚滴落的,已经和灰尘混在一起,形成几个深色的小点。

我蹲下身,用戴着手套的手指蹭了一下。

黏的。

不是常见的润滑油,更像是某种更稠密的油脂。

我抬头看了看机器底部,没有看到明显的漏油点。

“干嘛呢?”彭银锁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我连忙站起来。

“没……看到有点脏,擦一下。”我晃了晃手里的抹布。

他瞥了一眼地面,没看出什么异样。

“动作快点,保养完还有别的事。”

我赶紧清理完那块地方,心脏却怦怦跳了几下。

那油渍,还有那闷闷的“嗡嗡”声,像两颗小石子,投进了我心里。

保养继续进行,没人再提起A-07机的声音。

只有老李在给机器做最后运行测试,按下启动键时,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参数,低声对彭银锁说了一句:“贴装高度补偿值,这个月又自动调高了两微米。怪事。”

彭银锁盯着屏幕,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在保养记录表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一笔,划得很重。

04

从那晚之后,A-07机在我眼里不一样了。

它不再是流水线上一个冰冷高效的符号。

它有了声音,有了温度,还有了秘密。

我开始格外留意它。

白天车间噪音大,几乎听不到什么。

我就看。

看它高速旋转的贴装头,看它吸取元件时瞬间的停顿,看它把芝麻大小的芯片压焊在电路板上的瞬间。

看得久了,眼睛会花。

但我渐渐发现一点规律。

在完成一个连续高速贴装动作后,当贴装头从最右端快速移回最左端起始位置时,机器内部会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嗒”。

像是某个很紧的东西,被轻轻松开了一点点。

非常快,混杂在气缸动作和刹车的声音里,几乎无法分辨。

只有当你全神贯注地等着它时,才能勉强捕捉到那一丝异样。

这发现让我既兴奋又不安。

我想起技校最后一年,在工厂实习。

带我的老师傅处理过一台国产数控铣床,那床子精加工时表面总有震纹。

老师傅听了半天,说是主轴轴承的预紧力跑了,松了,高速时就有微小窜动。

调整了锁紧螺母后,震纹就消失了。

原理他讲过,涉及轴向游隙、热膨胀什么的,我当时听得半懂不懂。

但那种“细微异响—主轴问题”的关联,像一颗休眠的种子,在那次保养后,被那几点油渍和沉闷的“嗡嗡”声唤醒了。

A-07机旁边挂着一个塑料文件夹,里面是它的操作手册和保养记录。

有一天趁线上更换产品型号、短暂停线的几分钟,我快速翻看了一下。

手册是全英文的,很厚,印刷精美。

但关于主轴拆装和调整的部分,有好几页明显是后来复印补进去的,纸张颜色不一样,边缘还有些卷曲。

那几页的图示和说明,看起来比其他部分简略很多。

只强调了必须由原厂授权工程师使用专用工具进行调整,严禁用户自行操作。

警告用了加粗的红色字体。

保养记录上,最近一次原厂工程师来访是在半年前,标注为“例行检查,一切正常”。

再往前翻,几次维修记录都语焉不详,只写了“调整传动系统”、“校准贴装精度”。

没有任何关于轴承或主轴的详细描述。

我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但也越来越沉重。

如果真是主轴的问题,我该怎么办?

跑去告诉彭银锁,一个才来一个多月的临时工,觉得这台价值几百万的进口机器有设计缺陷或隐藏故障?

他会信吗?

恐怕只会觉得我疯了,或者想偷懒找事。

最可能的结局,是我被骂个狗血淋头,然后被调到更远的岗位,甚至直接开除。

线体又启动了,轰鸣声再次填满车间。

我默默地把文件夹挂回去,回到我的料筐旁。

马安然正在A-07机下游抽检电路板。

她用指尖轻轻拂过几个关键芯片的表面,然后拿起一块,对着灯光仔细看边缘。

她的表情很专注,眉头微微蹙着。

过了一会儿,她在那块板子上贴了一个代表“待观察”的黄色标签,放进了单独的盒子。

数量不多,半天下来,那样的黄色标签盒子,也只放了三四块板子。

良品率报表上的数字,或许依然在合格线以上。

但我知道,她指尖感受到的那一点点“不平”,还有我耳朵捕捉到的那一丝“嗒”声,都是真的。

它们像水面下的暗流,暂时还掀不起波浪。

可暗流,会不会在某一天,突然变成漩涡呢?

我抬头看了一眼车间墙上的标语:“品质是企业的生命”。

鲜红的字,贴在灰白的墙上。

流水线永不停歇,带着成千上万的电路板,奔向未知的终端。

没有人知道,那细微的“嗒”声,会不会就藏在某个终端的命运里。



05

夜班和白班的感觉完全不同。

尤其是后半夜,人的精神像一根越绷越紧的弦,车间惨白的灯光照得一切都有些恍惚。

机器的噪音成了恒定的背景,反而显出另一种寂静。

我和另一个临时工负责两条线的补料,一人管一头,中间隔着长长的、流淌着电路板的传送带。

A-07机的操作工是个马来小伙,叫哈桑,人挺和气,就是有点粗心,时常戴着耳机听歌。

他知道我有时会盯着机器看,有一次还开玩笑,问我是不是想学开贴片机。

我只能笑笑,说不出话。

那天夜里大概三点左右,线上正在打一批急单。

机器全速运转,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气氛。

哈桑去洗手间了,他的岗位暂时空着。

就在这时,A-07机在连续贴装了一大片紧密排列的电阻后,贴装头高速复位。

我就在不远处的料架旁,正准备更换一盘料。

那声“嗒”响,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晰。

甚至带出了一点短暂的、拖拽的尾音——“嗒…嗡”。

紧接着,机器似乎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屏幕上的贴装坐标数字飞快跳动,修正了一个微米级的偏差。

它继续运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但我的心跳,却漏了好几拍。

我盯着那台机器,它白色的外壳在灯光下反射着冷光。

那里面,某个昂贵的、精密的部件,可能正在以我们无法察觉的方式磨损、偏移。

我想起手册上那些加粗的红色警告。

也想起老师傅说过,有些问题,一开始只是异响和微振,如果不处理,磨损会加速,最后可能导致主轴抱死,或者精度彻底丧失。

真到那时候,就不是调整一下能解决的了。

可能需要更换整个主轴单元,那会是天价。

而且生产线要停很久。

我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彭银锁骂人的样子,一会儿是马安然摸着电路板蹙眉的神情。

哈桑甩着手上的水珠回来了,重新戴上耳机,看了眼屏幕参数,就靠在椅背上继续打盹。

他什么都没察觉到。

或许整个工厂,除了我和马安然那点模糊的感觉,没人察觉。

机器还在跑,板子还在流。

我走到工具柜旁边,那里放着一些常用的简易工具,内六角扳手、螺丝刀、钳子,还有几把开口扳手。

我的手在扳手堆上停了一下。

然后,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我拿起了其中一把中等尺寸的、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开口扳手。

冰凉的金属触感让我清醒了一点。

我在干什么?

我能干什么?

我连机器外壳都不敢打开。

可是,那个“嗒…嗡”的尾音,像一根刺,扎在我的听觉记忆里。

我看了一眼哈桑,他头一点一点,几乎睡着了。

又看了一眼车间尽头,领班的位置空着,可能去别的线了。

巨大的噪音包裹着我,也掩护着我。

我捏紧了手里的扳手,掌心渗出汗水。

调整那个锁紧螺母,或许只需要几度,一点点力道。

老师傅说过,这种调整凭的是手感,紧了不行,松了也没用。

我懂吗?我不懂。

我只是一个技校都没学明白、在这里打零工的临时工。

但我听到了那声音,我看到了那油渍,我猜到了那个可能。

如果我什么都不做,就这么看着它一天天坏下去?

我走到A-07机侧后方,那里有一排散热格栅。

透过格栅缝隙,能隐约看到里面复杂交错的机械结构和线缆。

主轴单元在更深处,根本看不见。

唯一可能从外部接近的,是主轴电机后端的那个法兰盘位置。

我记得手册上那张模糊的附图,锁紧螺母应该就在那里,需要用一个很长的专用套筒才能伸进去操作。

而我手里只有这把普通的开口扳手。

我蹲下身,试着把扳手从格栅缝隙里伸进去。

很勉强,角度不对,根本够不到想象中的任何东西。

就在我几乎要放弃,嘲笑自己异想天开时,我的目光落在了机器底座侧下方,一个不起眼的、用六角螺丝固定的盖板上。

那块盖板不大,大约两个手掌宽。

上面落满了灰尘,显然很久没人动过。

鬼使神差地,我回到工具柜,找了一把合适的内六角扳手。

回到机器边,我蹲下,快速拧开了那四颗螺丝。

取下盖板,里面是一个狭窄的维护空间,布满了线束和气管。

但在最深处,借着车间昏暗的光线,我看到了一个闪着金属冷光的、带有一圈凹槽的环形零件。

那是主轴的后轴承座吗?还是别的什么?

我辨认不清。

但它的外缘,确实有一个标准的六角锁紧螺母。

不大,但比我手里的开口扳手尺寸要小。

我换了一把小号的扳手,手有些发抖。

我把扳手开口卡了上去。

很紧。

我轻轻试着用力,螺母纹丝不动。

我的心跳得像擂鼓。

耳边是震耳欲聋的车间噪音,但我仿佛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我深吸一口气,用上了一点力气,顺着拧紧的方向,动了大概……五度?也许更少。

金属之间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螺母移动了极其微小的一点点。

我停下手,后背全是冷汗。

我不知道这有没有用,甚至不知道这是否正确。

我迅速把扳手抽出来,将那块盖板装回去,拧紧螺丝。

用袖子擦了擦盖板表面的灰尘,让它看起来和之前一样。

然后把扳手放回工具柜原来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我走回我的料筐旁,腿有点软。

哈桑换了个姿势,还在打盹。

A-07机运行着,声音似乎……没什么变化?

也许那声“嗒”响出现的频率低了一点点?

也许只是我的心理作用。

我站在那里,看着流水线,突然感到一阵巨大的虚脱和后怕。

我到底干了件多么荒唐、多么危险的事?

如果拧坏了呢?

如果因此导致机器马上出问题呢?

我完了。

这个念头让我浑身发冷。

我甚至开始祈祷,祈祷刚才那一下,其实什么都没拧动,只是我的错觉。

夜班的剩余时间,成了煎熬。

我不断偷眼看A-07机,耳朵竖着,捕捉任何一点异常。

它平稳地运行着,直到交接班的铃声响起。

晨光微露时,我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出车间,把工具柜和那台机器,留在了尚未散尽的轰鸣里。

06

接下来的一天,是在极度忐忑中度过的。

我睡得很不踏实,梦里全是扳手、螺母和机器报警的刺耳声音。

下午去上班的路上,感觉脚步都是虚的。

走进车间前,我甚至犹豫了几秒,害怕看到A-07机被围住、警灯闪烁的场景。

但一切如常。

机器的轰鸣声依旧,工人们各就各位,流水线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

彭银锁背着手在线上巡视,脸色还是那样,看不出喜怒。

我悄悄看向A-07机。

它正在贴装一批主板,速度快而稳定。

我凝神听了一会儿。

那个“嗒”声,好像……真的少了?

不是完全消失,但在很长一段时间的运行里,我只隐约听到一次,而且很轻微,没有那次夜班听到的拖尾“嗡”声。

是心理作用吗?

我不敢确定。

哈桑还是老样子,戴着耳机,偶尔打个哈欠。

他似乎从来没关心过机器会发出什么声音。

马安然在抽检。

今天她手里拿着的电路板,好像没有再贴黄色的“待观察”标签。

她检查的速度似乎快了些,眉头也比前些天舒展了一点。

这只是我的感觉,没有任何依据。

可这种细微的变化,像一点微弱的火苗,在我冰冷的担忧里,带来一丝不确切的暖意。

也许,我误打误撞,做对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我强行按下去。

不可能,哪有这么巧。

我只是个临时工,凭一点模糊的记忆和猜测,用错误的工具拧了一下。

怎么可能解决连原厂工程师都没搞定的问题?

一定是机器自己好了,或者那根本不是问题。

我努力说服自己。

但眼睛和耳朵,却不受控制地继续观察。

第二天,白班。

我换到了靠近线头的岗位。

经过A-07机时,我特意放慢了脚步。

机器外壳温热,运行的声音混在车间的交响乐里。

我站了十几秒,努力分辨。

那沉闷的“嗡嗡”声,似乎也淡了一些?

还是我的错觉。

我注意到机器底座侧面,我动过的那块盖板边缘,灰尘的痕迹和我重新装回去时一样,没有被动过的迹象。

心里稍稍安定了一点。

下午快下班时,线上出了点小插曲。

一台国产印刷机的钢网需要临时更换型号,耽误了二十多分钟。

彭银锁在对讲机里催促,语气有点急。

“A-07机后面压了多少板?”

“不多,主管,来得及。”领班回应。

“抓紧!今天这条线的总产出不能低!”

等线体重新跑顺,彭银锁走到A-07机旁边,盯着实时效率显示屏看了一会儿。

又弯下腰,看了看出板口流出的电路板。

他随手拿起一块,对着光看了看贴装元件的位置。

没说话,把板子放了回去。

他转身时,脸上的表情似乎没有往常那么阴沉。

甚至,在走过我身边时,他破天荒地没有挑毛病,只是看了一眼我面前摆放整齐的料盘,就走开了。

我愣住了。

这小小的“无视”,对我来说几乎是一种褒奖。

第三天上午,晨会。

彭银锁站在我们面前,拿着生产报表。

“上个班次,A线整体良品率回升了0.15%。”

他的声音不高,但车间里很安静,大家都听得到。

“特别是A-07贴片机,后台监测的贴装偏移报警次数,为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们。

“保持住。别给我掉链子。”

没有表扬谁,但也没有骂人。

这已经是非常难得的平静。

队伍散开时,我感觉到马安然的目光似乎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

很短暂,带着一丝探究,然后她就移开了视线。

我的心跳又加快了。

良品率回升?偏移报警为零?

这不可能只是巧合。

难道我那一下微不足道的调整,真的起了作用?

不是修正了问题,而只是像给一个漏气的轮胎暂时多打了一点气,让它看起来又鼓了?

如果是这样,那能维持多久?

巨大的困惑和一丝隐秘的侥幸缠绕着我。

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害怕。

我就像一个懵懂的孩子,无意间拨动了一个复杂精密仪器的旋钮,仪器竟然真的运转得更好了。

但我完全不知道原理,也不知道这“好”的背后,是不是藏着更深的危机。

整个上午,我都有些心神不宁。

中午在食堂,我独自坐在角落。

马安然端着盘子,又一次坐到了我对面。

“这两天,睡得好吗?”她夹起一根青菜,很随意地问。

我心里一紧。“还……还行。”

“看你眼圈有点黑。”她看了我一眼,“夜班挺熬人。”

“嗯。”

“A-07机,”她慢慢嚼着饭菜,声音很轻,“好像安静点了。”

我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是吗?我没太注意。”我低下头,扒了一口饭。

“哦。”她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聊起了食堂新换的咖喱味道太淡。

但我能感觉到,她那双平静的眼睛里,看到了更多东西。

她或许也听到了那声音的变化。

她那么细心,怎么会注意不到?

下午,阳光透过高高的气窗斜照进来,在车间地面上投下几块晃眼的光斑。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直到临近下班前,领班接到一个电话,脸色忽然变得有些古怪。

他放下电话,匆匆走向彭银锁的办公室。

几分钟后,彭银锁从办公室出来,脸色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他快步走到A-07机旁,绕着机器走了两圈,又蹲下看了看底座。

然后,他直起身,拿起对讲机。

“今天A-07机的操作工,还有负责这条线补料的,下班后留一下。”

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我和正在打盹的哈桑。

“集团技术部的人,明天可能要过来看看。”



07

“集团技术部”这几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了看似平静的水面。

车间里听到这句话的人,表情都变了。

好奇,惊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在普通工人眼里,集团技术部是云端上的人物,掌握着高深的知识和生杀予夺般的权力。

他们突然要下到我们这个偏远的厂区,绝不可能只是“看看”。

哈桑摘下耳机,一脸茫然,显然还没搞清状况。

我的心却一下子沉到了底。

来了。

还是来了。

不是因为机器坏了,而是因为它“好”得不对劲?

我脑子里闪过无数可怕的猜测。

他们发现了有人动过机器?有内部传感器记录了我那次愚蠢的调整?

还是我那一下拧动,虽然暂时消除了异响,却引发了某种更深层次的、仪器才能检测出的参数异常?

冷汗瞬间浸湿了我的后背。

彭银锁说完就回了办公室,门关得很重。

领班走过来,拍了拍哈桑的肩膀,又看了我一眼。

“别瞎想,可能只是例行巡检。下班别走,等主管安排。”

他的语气试图轻松,但眼神里也藏着忧虑。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是我在马来西亚度过的最漫长的时间。

手里的活变得机械而麻木,眼睛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那台白色的机器。

它依旧平稳运行,仿佛对即将到来的风暴一无所知。

下班铃响了。

工人们像往常一样,说笑着涌向更衣室。

哈桑被领班叫到一边低声询问着什么。

我站在原地没动,手脚冰凉。

马安然收拾好她的检具,经过我身边时,脚步停了一下。

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看了我一眼,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那一眼里的复杂情绪,让我更加心慌。

车间里的人很快走空了,只剩下巨大的机器安静地矗立着,空气中还残留着白天运转后的微热和淡淡的气味。

领班走过来。

“小徐,哈桑,去主管办公室吧。”

彭银锁的办公室不大,堆着各种文件和样品。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脸色在日光灯下显得有些发青。

“坐。”

我们俩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哈桑显得有些不安,挪动了一下身体。

我尽量挺直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冰凉。

“叫你们来,是因为集团技术部的傅总监明天要带人过来,重点检查A-07机。”

彭银锁开门见山,声音干涩。

“他们收到生产线监控系统自动上传的运行数据分析报告,显示A-07机最近三天的关键振动频谱和主轴温度曲线,发生了‘不寻常的良性变化’。”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我们俩。

“用他们的话说,这台机器‘突然表现得像一台全新的、经过完美调校的机器’。”

哈桑瞪大了眼睛。“这是好事啊,主管!”

“好事?”彭银锁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笑,“对工厂可能是好事,但对搞技术的人来说,一台用了好几年的机器,没有任何干预,关键参数突然自己变好,这本身就是最大的问题!”

他身体前倾,盯着我们。

“所以,傅总监要亲自带团队下来,查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现在,你们俩,是这台机最近最直接的操作和辅助人员。”

“我要你们仔细回想,最近三天,特别是大前天夜班,”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这台机器有没有任何异常?你们有没有对它做过任何……哪怕是最微小的、不在规程内的操作?”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我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的声音。

哈桑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摇摇头。

“没有啊,主管。我就是按规程操作,换吸嘴,清洁保养也是按表做。机器自己跑,挺好的,没啥异常。”

他说得很坦然。

彭银锁点点头,目光转向我。

“小徐,你呢?”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三块巨石压下来。

我的喉咙发干,手心全是冷汗。

说我听到了怪响?

说我怀疑是主轴问题?

说我半夜趁没人,用扳手拧了那个锁紧螺母?

每一句话说出来,都是自我毁灭。

可如果不说,等明天那些技术专家一来,用他们的仪器一测,会不会发现有人动过的痕迹?那痕迹会不会直接指向我?

撒谎被戳穿,后果可能更严重。

短短几秒钟,我脑子里像有两个人在激烈争吵。

一个说:坦白,就说你是好心,想试试看,而且机器确实好了!

另一个冷笑:好心?谁信?一个临时工,擅自改动精密设备,你这是严重违规,是破坏!等着坐牢赔钱吧!

“小徐?”彭银锁催促了一声,眼神里带上了一丝审视。

“我……”我张了张嘴,声音沙哑。

哈桑也看向我。

就在我几乎要被那压力压垮,即将脱口而出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工厂经理薛渊推门走了进来。

他五十岁上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总是挂着职业化的温和笑容,但此刻那笑容有些勉强。

“老彭,问得怎么样了?”

“正在问。”彭银锁站起身。

薛渊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自己也拉过一把椅子。

“情况可能比我们想的复杂一点。”薛渊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

“我刚和傅总监通了电话。他们调阅了更长时间的历史数据,发现A-07机的振动特征,在半年前一次原厂‘例行维护’后,就出现了一种极其缓慢的劣化趋势。”

“这种劣化非常隐蔽,在允许范围内,所以一直没触发警报。”

“但最近三天的数据,显示这种劣化趋势不仅停止了,还被反向修正了。”

他看向我和哈桑,笑容温和,眼神却像探照灯。

“傅总监很感兴趣。他想知道,在我们这个厂,是不是有什么‘土办法’,或者哪位老师傅的‘经验’,无意中碰对了地方。”

“这很重要,可能关系到集团对这类设备维护的全新认识。”

“所以,你们再仔细想想,任何细节都不要放过。”

土办法?老师傅的经验?

薛经理的话,像在我黑暗的思绪里,突然打开了一扇窗,透进一丝极其微弱的光。

如果……如果他们不是来追究违规,而是来寻找一个“偶然的、有益的经验”呢?

我那一下调整,算不算“土办法”?

我该不该赌这一把?

赌他们更在意“机器为什么变好”,而不是“谁动了机器”。

彭银锁和薛渊都看着我。

哈桑也看着我。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听到自己用一种陌生而干涩的声音说:“机器……有时候晚上响动有点不一样。我学过一点机械,就……留意了一下。”

“大前天夜班,声音有点特别,我担心是不是哪里松了……”

我停住了,不敢再说下去。

薛渊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彭银锁的呼吸似乎重了一分。

“然后呢?”薛渊的声音依然平稳。

我抬起头,迎向他的目光。

那里面没有怒火,只有一种深沉的、等待答案的平静。

“我好像……顺手紧了紧机器后面一个……感觉有点松的地方。”

“就用了一下扳手,轻轻带了一下。”

我说完了。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哈桑震惊地看着我,像看一个疯子。

彭银锁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手指捏紧了桌沿。

只有薛渊,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但那温和的笑容,还挂在脸上。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开始暗下来的天色。

“用了扳手?”他背对着我们,轻声重复。

“哪个位置?”

“……底座侧面,一个小盖板下面。”

“拧了多少?”

“……可能,五度。也许更少。我不知道,就是感觉。”

薛渊转过身,脸上已看不出任何情绪。

“这件事,”他缓缓地说,“除了我们四个,不要再对任何人提起。”

“明天傅总监来了,问到你们,就说不清楚,没注意。”

“特别是你,小徐。”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沉甸甸的。

“你只是补料的临时工,你什么都不知道,明白吗?”

我茫然地点了点头,心乱如麻。

他不让我说,是保护我,还是要掩盖什么?

薛渊又对彭银锁吩咐了几句,让他安排好明天的接待,然后便离开了。

彭银锁疲惫地挥挥手,示意我和哈桑可以走了。

走出办公室,哈桑拍了拍胸口,长出一口气。

“吓死我了。徐,你胆子也太大了!不过……机器好像真的好了?”

他摇摇头,嘀咕着走远了。

我独自站在空旷的厂区里,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热带植物特有的潮湿气息。

明天,那些能看穿机器灵魂的专家就要来了。

我那句含糊的坦白,会带来什么?

薛经理的叮嘱,又意味着什么?

我抬头看向A-07机所在的车间方向。

夜幕降临,那里灯火通明。

而我知道,真正的风暴,还没有开始。

08

第二天上午,天气闷热,一丝风都没有。

车间里比往常更安静一些,连机器的轰鸣声都仿佛压低了几分。

工人们照常工作,但眼神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门口。

彭银锁一早就来了,工服熨得笔挺,在线上来回走了好几趟,检查每一个细节。

他很少说话,眉头始终紧锁着。

薛渊经理也提前到了车间,和彭银锁站在A-07机旁边,低声交谈。

他的脸上依旧挂着那种圆滑的笑容,但眼神里没了往日的轻松,多了些凝重。

上午十点刚过,门卫那边的内部电话打到了车间办公室。

领班接完电话,快步走到薛渊身边,低声说了几句。

薛渊点点头,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带,对彭银锁使了个眼色,两人一起朝车间大门走去。

线长示意我们暂时把手头的工作放一放,但不要离开岗位。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车间里只剩下机器自动运行的嗡嗡声,显得格外空洞。

几分钟后,一群人走进了车间。

七八个人,都穿着浅灰色的Polo衫或衬衫,胸口别着集团的徽章。

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身材清瘦,戴着一副无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扫过车间,像精密仪器在进行扫描,冷静而锐利。

这就是傅宏博,集团的技术总监。

他身后跟着的人,有年轻的,也有年长的,手里都提着大大小银色的仪器箱,表情同样严肃。

薛渊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迎了上去。

“傅总监,一路辛苦!欢迎到我们厂指导工作!”

傅宏博伸出手和他简单握了一下,幅度很小。

“薛经理,直接看机器吧。”

他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稳,没有任何寒暄的意思。

“好,好,这边请。”薛渊连忙侧身引路。

一行人径直走向A-07机。

我们这条线上的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远远看着。

傅宏博走到机器前,并没有立刻动手。

他先是绕着机器慢慢走了一圈,目光仔细审视着外壳、接口、底座。

然后他蹲下身,看了看机器侧面,又看了看地面。

他的目光,似乎在我动过的那块盖板上停留了一两秒。

我站在料架后面,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接着,傅宏博带来的技术人员开始行动。

他们打开仪器箱,取出各种连接线、传感器、笔记本电脑。

有人将几个薄片状的传感器,用特制胶水贴附在机器主轴附近的外壳上。

有人将一根细长的探针,从散热孔小心地伸入机器内部。

还有人连接了机器的数据端口,电脑屏幕上开始快速滚动密密麻麻的曲线和数字。

整个过程安静、迅速、专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车间里只剩下仪器轻微的嗡鸣和键盘敲击声。

彭银锁和薛渊站在一旁,脸色紧绷,一言不发。

傅宏博则站在电脑屏幕前,双手抱在胸前,专注地看着那些跳动的数据。

他的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如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线体早就停了,但没人敢动,也没人说话。

空气像是凝固的胶体,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马安然站在她的质检台旁,手指无意识地捏着一块电路板的边缘,目光也落在那群技术专家身上。

终于,一个年轻的技术人员抬起头,看向傅宏博,低声说了句什么。

傅宏博点点头,俯身在电脑上操作了几下,调出另一组对比图表。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他直起身,对薛渊和彭银锁说了两个字:“没错。”

薛渊的脸色白了一下,又迅速恢复。

“傅总监,您的意思是……”

傅宏博没有直接回答,他转过头,目光第一次扫向我们这些远远站着的工人。

他的视线很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力。

“这台机器的操作工,还有负责这条线辅助工作的员工,是哪两位?”

彭银锁连忙指向哈桑和我。

“是他,哈桑,操作工。还有那个,徐旭尧,临时工,负责补料。”

傅宏博的目光在我脸上停顿了片刻。

那目光里没有责备,没有好奇,只有一种纯粹的、审视性的探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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