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起时,我正在阳台给那盆半蔫的绿萝浇水。
手机屏幕上跳动着“丁俊远”三个字。
住院十天,这是岳母家那边打来的第一个电话。
我擦干手,按下接听键。
小舅子尖利的声音几乎要刺破听筒。
“张峻熙!你什么意思?!”
“我酒店的婚宴被退了!三十八万!是不是你干的?!”
水珠顺着绿萝的叶子滴进泥土里,悄无声息。
我没说话,抬眼望向客厅。
妻子沈惜文正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果盘。
她听到弟弟的吼叫,整个人僵在原地。
果盘边缘,她的手指捏得发白。
我对着话筒,终于开了口。
声音很平,像结了冰的湖面。
“是我退的。”
电话那头瞬间爆发出更加难听的咒骂和质问。
沈惜文的脸色褪得干干净净。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只有那双眼睛里,盛满了快要溢出来的惊恐和哀求。
我知道,这些年小心翼翼维持的平静,终于到头了。
碎得彻彻底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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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车头撞上护栏那一瞬间,世界很安静。
没有电影里那种尖锐的刹车声,只有沉闷的“砰”一声。
然后是玻璃碎裂的细响,像雨点砸下来。
安全气囊弹出来,糊在脸上,带着一股奇怪的化学味道。
我的头狠狠撞了一下,眼前发黑,左臂传来清晰的、钻心的疼。
意识模糊前,我用没受伤的右手,摸索着解开了安全带。
手机掉在脚边,屏幕还亮着。
最后一条消息是发给沈惜文的:“下高速了,大概半小时到家。”
黑暗涌上来,吞掉了那点微弱的光。
再醒来时,已经在医院了。
满眼都是刺目的白,消毒水的味道往鼻子里钻。
左臂打了石膏,沉甸甸地挂在胸前。
脑袋也缠着纱布,一跳一跳地疼。
一个护士正在调整点滴的速度。
“醒了?”她看我一眼,“算你命大,左臂骨折,脑震荡,多处软组织挫伤。”
“观察几天,没大事就能出院。”
我想说话,喉咙干得像砂纸。
护士递过来一杯温水,用吸管喂我喝了几口。
“你爱人守了你半夜,刚被我们劝回去拿东西了。”
“她哭得不成样子,你好好安慰安慰。”
我点点头,心里那点后怕慢慢沉淀下去,变成对沈惜文的歉疚。
总是让她担心。
约莫过了一个多小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沈惜文提着个保温桶,轻手轻脚地走进来。
她眼睛果然肿着,脸色比医院的墙壁好不了多少。
看到我醒了,她快走几步到床边。
“峻熙……”她叫了一声,声音是哑的。
想碰碰我打着石膏的手,又不敢,手指悬在半空。
“我没事。”我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吓着你了。”
她摇摇头,眼泪却又掉下来。
“医生说……说没伤到要害,好好养着就行。”她拧开保温桶,热气冒出来,“我熬了点粥,你喝点。”
我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
温热的粥滑进胃里,稍微驱散了一些不适。
她喂得很慢,很仔细,时不时用纸巾擦擦我的嘴角。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气氛本该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温情。
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沈惜文的眼神,在温柔和关切底下,总浮着一层我看不清的东西。
像是慌乱,又像是某种沉重的忧虑。
她几次抬眼看向我,嘴唇微启,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只是抿紧了唇,继续低头搅动着碗里的粥。
“妈……和俊远他们,知道了吗?”我随口问。
她搅粥的手猛地一顿。
勺子碰在碗壁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还……还没顾上说。”她迅速低下头,声音更低了,“你刚醒,别操心这些。先好好养伤。”
她避开了我的视线,起身去收拾保温桶。
背影显得有些紧绷。
我没再追问。
或许她只是太累了,吓坏了。
我闭上眼,左臂的疼痛一阵阵传来。
心里那点隐约的不安,却被无声地放大了。
02
住院的日子过得缓慢而枯燥。
白天,沈惜文单位、医院、家里三头跑。
她肉眼可见地瘦了下去,眼圈总是青黑。
我劝她别这么累,请个护工也行。
她总是摇头,说外人照顾不放心。
公司里的下属和几个老朋友陆续来探望。
病房里时不时有人来,放下果篮营养品,说些宽慰的话。
小刘,我的助理,来得最勤。
小伙子实在,除了汇报公司里一些需要我定夺的事,就是絮絮叨叨让我安心。
“张总,您就好好养着,公司有我们呢。”
“嫂子这几天可是累坏了,您快点好起来,才是心疼她。”
我笑着应了。
每次有人来,沈惜文都客气地招呼,倒水洗水果。
然后,她会默默地退到一边,或是借着打水的由头出去。
把空间留给我们。
她好像不太习惯这种热闹,更不习惯成为目光的焦点。
尤其是,当探望的人问起:“家里老人那边都通知了吧?没吓着吧?”
她的脊背会微微一僵。
然后含糊地应一声:“嗯,都知道了。”
没人察觉这细微的异常。
除了我。
我注意到,她的手机调成了静音,但屏幕时常会亮起。
她看一眼,脸色就白一分。
然后捂着手机,匆匆走出病房,到走廊尽头去接。
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听不清内容。
只能从门上的玻璃窗,看到她侧影的轮廓。
她有时会用手扶着墙,肩膀微微垮下去。
像是在承受某种无形的重量。
讲不了几分钟,她就挂断电话。
在走廊里站一会儿,深呼吸几次。
再转过身时,脸上已经努力调整出平静的神情,才推门进来。
有一次,她出去接电话时间久了点。
我有些担心,慢慢挪下床,走到门口。
门开了一条缝。
她压抑的、带着哽咽的声音隐约飘进来。
“……妈,我真的没办法了……”
“钱……钱的事,您别逼我了……”
“峻熙他还躺着呢……”
后面的话,被一阵突兀的咳嗽声掩盖。
是隔壁病房出来的家属。
沈惜文立刻刹住了话头。
我迅速退回床边,躺好,闭上眼睛。
心里那点不安,渐渐凝成了冰凉的硬块。
钱。
什么事,需要在电话里提钱?
又是什么事,能让她在丈夫车祸住院时,露出那样绝望的神情?
她很快回来了,手里端着重新打满的热水壶。
“醒了?”她声音已经恢复了平常的轻柔,“是不是吵到你了?”
我睁开眼,看着她。
她眼角的红还没完全褪去,脸上却带着笑。
“没有。”我说,“谁的电话?”
她倒水的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是……是单位同事,问我什么时候回去上班。”她没看我,把水杯递给我,“我跟领导说了,得多请几天假。”
我接过水杯,温水透过杯壁传到掌心。
“要是家里有什么事,你就去忙。”我喝了口水,慢慢说,“我这边,一个人也行。”
她猛地抬头看我。
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像是被看穿了什么。
“没……家里能有什么事。”她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点勉强,“你好好养伤,才是最大的事。”
我没再说话。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点滴管里液体下落的微小声音。
一滴,一滴。
像某种倒计时。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暮色像潮水一样漫进房间。
沈惜文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低头削着一个苹果。
果皮连贯地垂下来,薄薄的一长条。
她的手指很稳,眼神却有些空。
像是在看着苹果,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苹果削好了,她切成小块,插上牙签,递到我嘴边。
我张嘴吃了。
很甜,汁水充足。
可嚼在嘴里,却品不出什么味道。
夜里,我因为手臂疼痛,睡得并不踏实。
半梦半醒间,感觉到沈惜文悄悄起身。
她拿着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她小半张脸。
那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
她只是盯着屏幕,一动不动。
像一尊凝固的、忧愁的雕像。
然后,她极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落在寂静的夜里,沉甸甸的。
她终于没有拨出任何号码,也没有发出任何信息。
只是关掉屏幕,在黑暗里又坐了一会儿,才重新躺下。
我闭着眼,听着她尽量放缓的呼吸。
知道她也没睡着。
我们躺在同一间病房的黑夜里,中间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
却好像隔着一道无声的、正在蔓延的裂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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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天下午,病房里住进一位新病友。
一位摔伤腿的老爷子,由儿子陪着。
老爷子健谈,他儿子也是个爽快人。
病房里多了些人气,不再那么沉闷。
沈惜文似乎松了口气。
有人闲聊,她就不用总面对我,也不用总担心沉默会暴露什么。
她可以埋头整理东西,或者专心削水果。
老爷子儿子姓陈,比我大几岁,我们叫他陈哥。
陈哥伺候老爷子尽心尽力,喂饭擦身,陪聊解闷。
老爷子却还是时不时要挑点小刺,陈哥总是好脾气地应着,笑着。
一次,老爷子念叨想吃老街口的桂花糕。
陈哥二话不说,安顿好老爷子就出去了。
一个多小时才回来,额头冒着汗,手里捧着热腾腾的桂花糕。
老爷子尝了一口,皱皱眉:“没以前那味了。”
陈哥也不恼,笑呵呵地说:“是是是,下次我再去别家找找。”
等老爷子午睡了,陈哥坐到我床边的小凳子上,递给我一支烟。
我摆摆手,指指自己的情况。
他笑笑,自己也没点,就把烟夹在耳朵上。
“老爷子年纪大了,脾气怪,得顺着。”他压低声音说。
“应该的。”我说。
陈哥看看我,又看看旁边整理衣柜的沈惜文。
“老弟,你好福气啊。”他感叹,“弟妹这几天忙前忙后,我们都看在眼里。”
沈惜文背影顿了一下,没回头,继续叠着衣服。
“你家人也还没过来看看?”陈哥随口问。
空气安静了一瞬。
沈惜文叠衣服的动作慢了。
我没立刻回答,目光掠过她忽然变得僵直的背影。
“都忙。”我最终只是简单地说。
陈哥点点头,像是想起了什么,话匣子打开了。
“也是,各家有各家的难处。”
“像我老婆她娘家那边,唉……”
他摇摇头,声音又压低了些,带着点过来人的唏嘘。
“以前也总是不消停。小舅子买房,老丈人生病,啥事都找上门。”
“好像我家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为这个,没少跟我老婆吵。她那人,心软,耳根子更软。”
“总觉得那是她亲弟弟,不帮说不过去。”
陈哥说着,苦笑了一下。
“后来怎么着?差点把我闺女上重点小学的择校费都给‘借’走了。”
“我当时就火了,这日子还能不能过了?”
“彻底闹了一场,差点离。”
“打那以后,才算划清了线。钱,可以救急,不能救穷,更不能当冤大头。”
他说得随意,像是分享一段普通的家事。
沈惜文已经停下了手里的所有动作。
她背对着我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手里还捏着一件我的衬衫。
捏得很紧,指节都泛白了。
陈哥没留意,还在继续说。
“所以啊老弟,有些事,就得心里有杆秤。”
“亲人归亲人,自己的家,自己的老婆孩子,才是第一位。”
“无底洞,填不满的。”
他说完了,拍拍我的肩膀,起身去看他父亲了。
病房里只剩下点滴声,和窗外隐约的车流声。
我看向沈惜文。
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
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抿得死死的。
她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复杂极了,有羞愧,有惊慌,有哀求,还有深不见底的难过。
像是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
我什么也没说,只是平静地回视她。
她像是被我的目光烫到了,迅速低下头。
松开紧攥的衬衫,那上面已经留下了清晰的褶皱。
她用手慢慢抚平那些褶皱,一下,又一下。
动作机械而专注。
仿佛那是眼下全世界最重要的事。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端起地上的脸盆。
“我……我去打点热水。”
声音轻得像一阵烟。
她低着头,匆匆走出了病房。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我收回目光,看向自己打着石膏的手臂。
白色的石膏很硬,很冷。
陈哥那些无心的话,还在空气里飘着。
沈惜文刚才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那不是对一个陌生人家事的感慨。
那是被戳中心事的仓皇和疼痛。
苹果还在床头柜上,是她刚刚削好的。
切面已经有些氧化,泛出淡淡的褐色。
像某些东西,正在安静地腐烂。
我没碰那个苹果。
只是靠在枕头上,闭上了眼睛。
左臂的疼痛变得清晰而具体。
一路蔓延,钝钝地,敲打着胸腔里的某个位置。
04
在医院住了整整十天。
医生检查后,说可以回家休养了。
定期来拍片复查就行。
沈惜文早早办好了出院手续,收拾好东西。
叫来的车等在楼下。
离开前,我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待了十天的病房。
窗台上的小盆栽,隔壁床老爷子的咳嗽声,空气里恒久的消毒水味道。
还有那些白天黑夜里的沉默,和电话。
陈哥帮着把行李提下楼,冲我们挥手。
“老弟,好好养着!弟妹,辛苦了!”
沈惜文勉强笑着点点头。
车子驶离医院,汇入街道的车流。
熟悉的城市风景在窗外流动。
阳光很好,街上人来人往,充满生机。
可车厢里却很安静。
沈惜文坐在我旁边,一直看着窗外。
侧脸线条有些紧绷。
我知道,越接近家,某种东西就越无法逃避。
到家了。
她扶我上楼,开门。
家里一切都还是我离开时的样子,只是更整洁了些。
地板光可鉴人,茶几上一尘不染。
她把我扶到沙发上坐好,垫好靠垫。
“你先歇着,我去把东西归置一下,然后做饭。”
她提着行李进了卧室。
我靠在沙发上,环顾这个我们住了七年的家。
不大,但当初装修时花了心思,每一处都是我们一起商量着弄的。
沙发是我们跑了三个家具城才选中的。
窗帘是她喜欢的淡米色,阳光透进来很柔和。
电视柜上摆着我们的结婚照。
照片里,她穿着白色婚纱,笑得有些腼腆。
我站在她身边,手搭在她肩上。
那时候,觉得日子很长,未来都是好的。
厨房传来洗菜的水声,切菜的笃笃声。
烟火气慢慢充盈起来。
我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
左臂的石膏提醒着我这次意外。
而比这更清晰的,是心底那个冰冷的疑团。
坐了一会儿,我起身,慢慢挪到书房。
书房不大,靠墙是一排书柜,中间是书桌。
书桌有几个带锁的抽屉。
其中一个,放着我们家一些重要的文件。
房产证,保单,还有一些比较关键的合同。
包括我婚前开始,一点点攒起来的那笔“家庭备用金”的相关凭证。
那笔钱,是我们共同的秘密,也是我对未来的一份底气。
说是婚前财产,但结婚时我就跟她交了底。
四十万,存了定期,到期连本带利取出来,可以换辆好车,或者应付任何突发的大事。
密码她知道,存单和身份证件,平时都锁在这个抽屉里。
钥匙有两把,我一把,她一把。
我拉开那个抽屉。
里面的文件摆放得还算整齐。
但我目光扫过,心却慢慢沉了下去。
太整齐了。
整齐得有些刻意。
我记得出事前,我把一份新签的车辆保险合同塞了进去。
当时抽屉有点满,我稍微整理了一下。
那份保险合同,我随手放在了房产证上面。
可现在,它被压在了房产证下面。
抽屉里其他东西的位置,也都有极其细微的变动。
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但我的记性很好,尤其是对重要的东西。
有人动过这个抽屉。
在我住院这十天里。
我站在那里,看着半开的抽屉。
书房没开灯,午后斜阳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光斑。
光斑里有细小的尘埃在飞舞。
无声无息。
厨房里的切菜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我缓缓关上抽屉。
锁舌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我转过身,扶着墙,慢慢走回客厅。
沈惜文正好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两杯水。
看到我从书房方向出来,她眼神闪烁了一下。
“怎么起来了?要去书房拿东西吗?我帮你。”
她把水放在茶几上,走了过来。
“没事,就随便看看。”我在沙发上重新坐下。
她在我旁边坐下,拿起一个橘子开始剥。
“医生说要多吃水果,补充维生素。”
她剥得很仔细,把白色的橘络也一点点撕干净。
橙黄的橘瓣在她白皙的手心里,显得很饱满。
她掰开一瓣,递到我嘴边。
我看着她。
她目光垂着,只盯着手里的橘子。
睫毛微微颤动。
“惜文。”我开口,声音不高。
她手指一抖,那瓣橘子差点掉下去。
“嗯?”她抬起头,眼神有些飘忽。
“我住院这些天,家里没什么事吧?”我问。
“没……能有什么事。”她迅速回答,又把橘子往我嘴边送了送,“快吃吧。”
橘子很甜,汁水在口腔里爆开。
却带着一丝莫名的苦涩。
“妈和俊远,”我慢慢嚼着,看着她的眼睛,“一直没打电话问问?”
她剥橘子的动作彻底停住了。
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打……打过。”她避开我的视线,“问我你情况,我说不严重,让他们别担心,也别跑来跑去。”
“哦。”我点点头,“俊远的婚礼,筹备得怎么样了?不是快到了吗?”
这是她弟弟的人生大事,半年前就开始轰轰烈烈地筹备了。
岳母彭秀玉早就放出话来,一定要办得风风光光。
沈惜文之前也提过几次,说弟弟看了好几家酒店,都不太满意。
“还……还行吧。”沈惜文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听不见,“在忙着呢。”
她把手心里剩下的橘子放在果盘里,抽了张纸巾,慢慢擦着手。
擦了又擦,仿佛手上沾了什么擦不掉的脏东西。
“钱够用吗?”我问,语气很随意,像在聊天气,“听说现在办场婚礼,开销不小。”
她擦手的动作僵住了。
纸巾被她捏成一团,攥在掌心。
她抬起头,看向我。
眼圈慢慢红了,里面迅速积聚起水光。
嘴唇颤抖着,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抑制住某种情绪。
“峻熙……”她喊了我一声,声音破碎。
眼泪终于滚下来,一颗接一颗,砸在她自己的手背上。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无声地流泪。
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我看着她哭,没有像往常一样伸手去抱她,去安慰她。
只是静静地等着。
等一个我其实已经猜到,却仍需要她亲口证实的答案。
窗外的阳光一点点移动,离开了茶几,爬上了对面的墙壁。
屋子里的光线暗了一些。
沈惜文的哭声渐渐止住,变成压抑的抽泣。
她用手背胡乱抹着脸,眼睛又红又肿。
“对……对不起。”她终于开口,声音嘶哑。
“那笔钱……那四十万……”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赴死一般,闭上了眼睛。
“我借给俊远了。”
“他说婚礼酒席要提前全额预付,最好的厅,最好的菜,还有婚庆……”
“妈也一直给我打电话,说他就结这一次婚,不能委屈……”
“我……我当时看你出差,想着你暂时不会用钱……”
“俊远说,婚礼收了礼金,立刻就还上……”
她语无伦次,颠三倒四地说着。
眼泪又涌出来,混着绝望和愧疚。
我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心里那块冰,却越结越厚,沉甸甸地往下坠。
“什么时候的事?”我问。
“就……就你出差那几天。”她不敢看我,“你出事前一天,刚转走……”
所以,我车祸入院时,她苍白慌乱,不仅仅是因为担心我的伤。
还因为这颗已经引爆,她却不知如何面对的雷。
所以,住院十天,岳母家没有一个人露面。
不是不担心,是拿了钱,或许觉得没了脸面,或许觉得“反正人没事”。
更或许,是怕我醒过来,问起。
所以,她总是躲出去接电话。
电话那头,是催促,是抱怨,还是新的索取?
所以,她夜不能寐,对着手机屏幕发呆。
那屏幕的光,照亮的不是希望,是深不见底的黑洞。
“借条呢?”我问。
她猛地一颤,头垂得更低。
“……没打。”
“转账记录有吧?”
“……有。”
“给我看看。”
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沙发上。
过了好一会儿,才哆嗦着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解锁,点开手机银行。
递给我时,手指冰凉。
我接过手机。
屏幕上的转账记录很清楚。
一笔二十万,一笔二十万。
转出账户是我们的联名账户。
转入账户,名字是丁俊远。
转账时间,就在我出事前一天下午。
备注栏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像一场无声的掠夺。
我把手机还给她。
屏幕的光映着她惨白的脸。
“俊远说……酒店那边催得急,妈也一直催我……”她还在试图解释,声音越来越小,“我……我没想那么多……我只是想帮帮他……”
“帮他?”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她怔住了,看着我,眼神空洞。
“沈惜文。”我叫她的全名。
她浑身一颤。
“我们结婚七年。”我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像一块冰,“我自问,对你,对你娘家,没有亏欠。”
“逢年过节,礼物红包,从来没少过。”
“你爸当年手术,我出的钱,找的医生。”
“丁俊远之前换工作空窗半年,房租是我交的。”
“这些,你都知道。”
她点头,眼泪无声地流。
“这笔四十万,是我们说好,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的底。”
“是我们这个小家的底。”
我停顿了一下,左臂的石膏沉重地提醒着我现状。
“我躺在医院里十天,你妈,你弟弟,连一个电话都没打给我。”
“哪怕问一句,人怎么样了。”
“他们没有。”
“而你,拿着我们救急的底,去填他们风光的婚礼。”
“在你心里,究竟哪个才是你的家?”
我问得很平静。
没有吼,没有质问。
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
却比任何怒吼都更有力量。
沈惜文脸上的最后一点血色也消失了。
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
只有眼泪疯狂地涌出,冲刷着她麻木的脸。
她看着我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愤怒,只有深切的失望和冰冷。
那种冰冷,让她彻底慌了。
“不……不是的,峻熙,你听我说……”
她扑过来,想抓住我的手。
我抬起没受伤的右手,避开了。
她的手僵在半空,手指蜷缩着,颤抖着。
“钱,什么时候还?”我问。
她愣住,眼神更加慌乱。
“俊远说……礼金收了就……”
“婚礼还有多久?”
“……不到二十天。”
“酒店酒席,订的哪家?多少钱?”
她报了一个酒店的名字,是本市最有名的几家五星级之一。
“酒席……一桌是八千八百八十八的套餐。”
“定了多少桌?”
“……三十桌。”
我心里迅速算了一下。
光是酒席,就是二十多万。
加上婚庆、烟酒、其他杂项,三十八万,恐怕只少不多。
丁俊远工作不稳定,岳母彭秀玉退休金有限。
这婚礼的排场,远远超出了他们的能力。
原来,窟窿在这里等着。
用的是我的钱,我们小家的钱。
“合同呢?丁俊远签的?有留底吗?”
她茫然地摇摇头:“合同……是俊远去签的,我没见过。”
“付款凭证呢?他给你看了吗?”
“……没有。”
我点点头,不再问了。
该知道的,都已经清楚了。
我撑着沙发扶手,慢慢站起来。
左臂的石膏让我动作有些笨拙。
“我累了,回屋躺会儿。”
我没再看她,转身朝卧室走去。
“峻熙!”她在身后喊我,带着哭腔。
我没有回头。
走进卧室,关上门。
隔绝了客厅里她压抑的、痛苦的啜泣声。
我靠在门背后,闭上眼。
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不是伤口的疼。
是另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疲乏和冰凉。
四十万。
十年积蓄。
一场无人问津的车祸。
一桌八千八百八十八的酒席。
还有妻子那双流泪的、愧疚的,却始终不敢真正面对问题的眼睛。
这一切,像一张粗糙的网,勒得人喘不过气。
我走到床边坐下,拿出自己的手机。
翻找通讯录。
指尖在一个名字上停留。
李经理,格澜酒店的大堂经理。
几年前,我帮他们酒店解决过一个棘手的网络系统问题。
他欠我个人情,一直说有机会一定要还。
当时丁俊远选酒店,四处托关系,沈惜文曾在我面前随口提过一句,说格澜酒店很难订。
我还记得,我当时正看文件,头也没抬地说,需要的话,我可以问问。
后来她没再提,我以为他们选了别家。
原来,最终定的还是格澜。
最好的厅,最好的菜。
用我的钱。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远远近近,一片辉煌。
那些光很暖,却照不进这间屋子。
我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然后,解锁屏幕,开始翻找另一个东西。
手机里存着许多重要文件的扫描件。
一份份找过去。
终于,在很靠后的位置,找到了。
那是一张照片。
拍得有些仓促,但关键信息很清楚。
格澜酒店婚宴预订合同的最后一页。
下方,预订人签名处,是两个并排的名字。
丁俊远。
以及,张峻熙。
那是几个月前,丁俊远第一次兴冲冲拿着合同草案来给我看的时候。
他说:“姐夫,你见识广,帮我看看这合同有没有问题?”
我看了,指出几处细节。
他当场改了,说第二天去签正式合同。
临走前,他把那份修改过的草案留在了我家茶几上。
沈惜文收拾桌子时,问我还要不要。
我正要扔掉,鬼使神差地,又拿起来看了一眼。
看到预订人那里,只写了丁俊远的名字。
我说:“加上我的名字吧。”
沈惜文和丁俊远都愣了一下。
我语气平常:“酒店我熟,加上我名字,有些事好沟通。反正钱是你出。”
丁俊远当时满脸喜色,连连点头:“对对对,姐夫面子大!加上加上!”
于是,在正式合同签订时,预订人那一栏,有了我的名字。
当时只是一个下意识的举动。
或许是出于多年生意人的习惯,对涉及较大金额的事情,留一点关联。
或许,连我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是对妻子娘家的一种不放心。
现在,这张当时随手拍下、几乎遗忘的照片,成了唯一的底牌。
我点开照片,放大。
“张峻熙”三个字,清晰无误。
合同编号,酒店盖章,日期,一一在目。
我退出相册,回到通讯录。
手指悬在“李经理”的名字上方。
客厅里,沈惜文的哭声已经停了。
死一般的寂静。
我知道,她在等。
等我的怒火,等我的原谅,或者等一场更大的风暴。
但我不想发火。
发火没用。
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让那本就倾斜的天平,更加扭曲。
我要做的,是把倾斜的东西,一样一样,扳正。
至少,要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属于我们这个小家的东西。
哪怕方式决绝。
指尖落下,按下拨号键。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喂?张总?”李经理热情的声音传来,“哎呀,好久没联系了!听说您最近……”
“李经理,好久不见。”我打断他的寒暄,声音平稳,“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
“您说!跟我还客气什么!”
“我想查一下,格澜酒店百花厅,近期的一场婚宴预订。”
“预订人,丁俊远,或者,张峻熙。”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传来敲击键盘的声音。
“您稍等……我查一下。”
“嗯。”
等待的几秒钟,格外漫长。
我能听见自己平稳的呼吸声。
也能听见,隔着门板,客厅里传来极其细微的、鞋子摩擦地面的声音。
沈惜文大概站在卧室门外。
她在听。
“查到了!”李经理的声音再次响起,“是有这么个预订。百花厅,二十天后的周末。预订人信息,丁俊远和张峻熙。”
“订单总金额是三十八万六千元,已全额预付。”
“付款方是……”
他又停顿了一下。
“付款方是,沈惜文女士。”
“没错。”我说,“是我爱人。”
“哦哦,明白。”李经理语气如常,“张总,您是想确认细节,还是?”
“我想退单。”我清晰地说出这两个字。
电话那头安静了。
足足有三四秒。
“退……退单?”李经理的声音充满了诧异,“张总,这……这订单已经全款预付了,而且时间这么近,按照合同,违约金会非常高,可能……”
“违约金是多少?”我问。
“我看看……合同规定,提前一个月外退订,扣百分之二十。一个月内,扣百分之五十。”他计算着,“您这个……已经属于一个月内了,要扣十九万三千元。”
十九万三。
近乎一半。
“也就是说,退单的话,能退回十九万三千元。”我确认。
“理论上是这样……但张总,这损失太大了。而且,新人那边……”
“新人那边,我自己处理。”我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李经理,这个忙,能帮吗?”
“预订人信息里有我的名字,身份证号也有。我可以提供所有验证信息。”
“钱,退回原付款账户,也就是沈惜文的账户。”
李经理那边又沉默了一会儿。
他似乎在权衡。
“张总,”他再次开口,声音压低了,“按理说,这不符合常规流程,需要两位预订人都同意……”
“合同我看过。”我说,“条款里写的是,‘经预订人双方协商一致,可凭有效身份证件办理变更或取消’。”
“我现在,单方面提出取消。”
“产生的违约金,我承担。”
“后续有任何纠纷,与酒店无关,由我本人负责。”
“李经理,你欠我的人情,就用这次帮忙来还。”
“以后,两清。”
我的话,说得很直白,也很重。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只有轻微的电流声。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在想值不值得,在想会不会惹麻烦。
也在想,当初我帮他解决那个系统危机,避免了他至少几十万的损失和职位风险。
那个情分,不小。
终于,他叹了口气。
“张总,您话说到这份上……”
“我把退订申请表和委托书模板发您。”
“您填好,连同双方预订人的身份证照片一起发给我。”
“剩下的……我来操作。”
“但丑话说在前头,如果另一位预订人丁先生追究起来……”
“他不会追究酒店。”我说,“他只会来找我。”
“那就好。”李经理似乎松了口气,“我马上发您。”
电话挂断了。
我放下手机,坐在床沿。
窗外夜色浓重。
手机屏幕亮起,是李经理发来的邮件提示。
表格很清晰,委托书也需要签名。
我需要沈惜文的身份证照片。
还有我自己的。
我起身,走到门口,手握上门把手。
停顿了一秒。
然后,拧动,拉开了门。
沈惜文就站在门外。
不到一步的距离。
她显然没料到我会突然开门,惊得后退了半步,脸上泪痕未干,眼睛红肿。
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询问。
“峻熙……”
“你身份证给我一下。”我说,语气很平常。
她愣住了:“身……身份证?”
“嗯,有点用。”
她迟疑着,还是转身去客厅包里拿来了身份证,递给我。
眼神里满是困惑和不安。
我接过,没解释。
“我睡一会儿,晚饭不吃了。”
说完,我重新关上了门。
把她探究的、惊慌的目光,隔绝在外。
我回到床边,用手机拍下两张身份证的照片。
然后,在平板电脑上打开退订申请和委托书。
在申请人签名处,一笔一划,签下我的名字。
张峻熙。
在委托书受托人处,也签下名字。
然后,拍照。
将所有文件,连同身份证照片,一起打包,发给了李经理。
附言:“有劳,尽快。”
点击发送。
屏幕上出现“发送成功”的提示。
我放下手机和平板,躺倒在床上。
天花板是白色的,空无一物。
左臂的石膏抵着肋骨,有些不舒服。
但我没动。
就这么静静地躺着。
我知道,邮件发出去的那一刻,事情就没有回头路了。
三十八万的婚礼酒席,即将被取消。
十九万三千元,会退回到沈惜文的账户。
剩下的十九万三千元,作为违约金,被酒店扣下。
丁俊远风光的婚礼,会瞬间失去最核心的场地。
岳母彭秀玉的面子,会摔得粉碎。
而沈惜文……
当她知道我做了什么,当她的弟弟和母亲暴怒地找上门……
她会怎么样?
我不敢去想,也不愿去想。
但这一步,必须走。
不仅仅是为了那四十万。
更是为了划一条线。
一条早就该划清的,关于我们这个家,和那个无底洞之间的线。
手机震动了一下。
李经理回复:“收到,张总。我会尽快处理,估计明天能有结果。”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关掉了屏幕。
房间里彻底暗下来。
只有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线客厅的光。
那光很微弱,什么也照亮不了。
我闭上眼睛。
等待风暴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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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平静得反常。
沈惜文早早起来做了早饭,小米粥,煮鸡蛋,几样小菜。
她眼睛还是肿的,眼下一片青黑。
吃饭时,我们都没说话。
勺子碰碗的声音,咀嚼的声音,被放大得清晰。
我吃得不多,左臂不方便,喝粥也需要她帮着把碗端近些。
她做这些时很小心,动作轻柔。
但手指偶尔碰到我的手背,是冰凉的。
上午,她收拾完厨房,坐在客厅沙发上发呆。
手机就放在手边,屏幕朝下。
她时不时看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
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害怕等到什么。
我坐在书房的椅子上,用笔记本电脑处理一些公司邮件。
助理小刘把需要签字的文件送了过来。
“张总,您在家办公也得注意休息。”小伙子絮叨着,“嫂子,您盯着点张总,别让他太累。”
沈惜文勉强笑着应了。
小刘走后,家里又恢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安静。
我知道,她在等丁俊远或者岳母的电话。
等他们发现酒席被退订后的滔天怒火。
那怒火,会第一时间烧到她这里。
而我,在等李经理的确认消息。
中午时分,沈惜文的手机响了。
不是丁俊远,也不是彭秀玉。
是一个本地号码。
她看了一眼,有些疑惑地接起来。
“喂?您好?”
“请问是沈惜文女士吗?这里是格澜酒店财务部。”
电话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我能隐约听到。
沈惜文的背脊一下子挺直了。
“是,我是。请问有什么事?”
“您预订的百花厅婚宴服务,已于今日上午办理了退订手续。”
“根据合同条款,扣除百分之五十违约金后,剩余款项十九万三千元,已原路退回您的支付账户。”
“请您注意查收。退款预计一到三个工作日到账。”
“相关退订确认函,已发送至合同预留邮箱。”
“感谢您的理解与支持,再见。”
嘟—嘟—嘟—
忙音在寂静中扩散。
沈惜文举着手机,僵在那里。
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到茫然,再到逐渐明白过来的震惊和难以置信。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看向书房的方向。
我坐在书桌前,迎着她的目光。
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她嘴唇哆嗦着,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却在收缩。
像是无法理解刚才听到的话。
“退……退订?”她喃喃出声,声音轻得像耳语。
“违约金……十九万三……”
她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手机从她无力的手中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