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母八次寿宴上夸男闺蜜贬我,我反问岳父一句,他脸绿酒杯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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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杯里的光晃得人眼晕。

喧闹的寿宴厅忽然静了一瞬。

岳母张玉媛第八次拉起韩明轩的手,话是对满桌亲戚说的,眼睛却瞟着我。

“看看人家明轩,又体贴又能干。”

“我们思妤要是当初……哎。”

她没说完,但那声叹息里的遗憾,比说出口的话更刺人。

桌上的人都低了头,或者假装夹菜。

妻子程思妤在桌下轻轻踢了踢我的脚,眼神里带着恳求。

求我别发作,像过去七次一样。

我放下筷子,瓷碗边沿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我没看岳母,也没看韩明轩。

我转向一直沉默喝酒的岳父程峰。

“爸。”

我的声音很平,像在问今天天气。

“您查过妈十八年前,去医院看‘胃病’的住院记录吗?”

岳父手里的酒杯,“啪”一声,掉在了转盘上。

酒液混着玻璃渣,溅得到处都是。

他的脸,在那一刻,绿得吓人。



01

周末晚上,岳母家的饭桌总是很满。

菜摆了一大桌,冒着热气,但空气是冷的。

张玉媛夹了一筷子清蒸鱼,放进我碗里。

“承运,多吃点。”

她脸上带着笑,可那笑没到眼睛里。

“工作辛苦吧?听说你们那个项目又延期了?”

我嗯了一声,把鱼吃了。

鱼肉很嫩,但没什么滋味。

“唉,现在这经济是不好。”她放下自己的筷子,叹了口气,目光却转向我身边的程思妤。

“不过也有人不受影响。明轩他们公司,今年又扩招了。”

“上周还请我们老两口去新开的山庄吃饭呢,那地方,一般人可订不到位子。”

程思妤在桌下碰了碰我的腿。

她拿起汤勺,给母亲盛了碗汤。

“妈,喝汤。承运他们项目慢是甲方那边流程问题,跟能力没关系。”

“我知道。”张玉媛接过汤碗,吹了吹。

“我就是随口一说。明轩那孩子,是真好。思妤你还记得不,你初高中那会儿生病,他比谁都着急,跑前跑后的。”

“那时候我就说,这孩子,重情义,将来肯定有出息。”

“你看,被我说中了吧。”

岳父程峰坐在主位,一直没说话。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白酒,喉结滚动一下。

目光垂在桌面上,看着那盘油光发亮的红烧肉。

程思妤勉强笑了笑。

“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妈你快吃饭吧,菜要凉了。”

“凉不了。”张玉媛又给我夹了块排骨。

“承运啊,妈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一家人嘛,得互相帮衬。你有空也多跟明轩走动走动,学学人家的处世。”

“人家明轩上次还说呢,要是承运需要,他公司里有些外包的活儿……”

“妈。”程思妤打断她,声音提高了些。

“承运挺好的,我们自己过自己的日子,不用老跟别人比。”

桌上安静了几秒。

张玉媛脸上的笑淡了些,拿起筷子,自顾自吃起来。

“行,不说了。吃饭。”

那顿饭的后半程,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岳父喝完了那杯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他喝酒很慢,一口一口,像是要把什么滋味咂摸透。

临走时,张玉媛站在门口,拍了拍我的胳膊。

“路上开车小心。”

她的手掌很厚实,拍打的力道不轻。

“下周我生日,记得早点过来帮忙。”

我点点头,说好。

电梯门关上,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我和程思妤。

她靠着轿厢壁,闭着眼,很累的样子。

“我妈就那样,嘴上没把门的。”她轻声说。

“你别往心里去。”

我看着电梯跳动的红色数字。

“没往心里去。”

数字从“12”跳到“11”。

程思妤睁开眼,看向我。

“你真没事?”

“能有什么事。”我说。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冷风灌进来,程思妤缩了缩脖子。

我脱下外套,披在她肩上。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我。

夜色里,她的眼神有些复杂,最后只是紧了紧外套,低声说了句谢谢。

车开在回家的路上,路灯的光一段一段地滑过车窗。

程思妤靠在副驾上,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

“韩明轩他……其实人真的不错。”她忽然说。

我没接话。

“我妈就是念旧,觉得他从小照顾我。”她转过头,看着我侧脸。

“你别多想。”

我打了转向灯,拐进我们小区的地库。

“我没多想。”

地库的灯光昏暗,停好车后,我们没有立刻下去。

引擎熄火后,寂静涌上来,塞满了车内有限的空间。

“承运。”程思妤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

“有时候我觉得,你太闷了。”

“我妈那些话,你不爱听,其实可以稍微……反驳一下。哪怕一句呢?”

“老是忍着,我看着也难受。”

我解开安全带,塑料扣弹开的声音很清晰。

“反驳什么?”

“说她说得不对?说韩明轩没那么好?还是说我其实挺有出息?”

我推开车门,冷气涌进来。

“说了有用吗?”

程思妤坐在车里没动。

直到我绕到副驾这边,帮她拉开车门。

她才慢慢下车,我的外套从她肩上滑落,我顺手接住。

电梯上行,这次是我们自己家的楼层。

谁也没再说话。

02

夜里,程思妤背对着我睡了。

呼吸声很轻,但我知道她没睡着。

我睁着眼,看天花板上一小片被对面楼灯光映出的模糊光斑。

过了很久,我轻轻起身,走到书房。

打开最下面那个带锁的抽屉,钥匙转动的声音在静夜里格外响。

里面没什么要紧东西。

一些旧证件,几本没用的存折,一沓泛黄的票据。

我的手指在那些纸片上拨动。

最后停在一张很旧的、字迹有些模糊的医院缴费单上。

那不是我的。

也不是程思妤的。

是很多年前,我整理岳母家一个废弃书柜时,在几本旧杂志里偶然发现的。

当时没在意,只觉得是张没用的废纸,差点扔了。

鬼使神差地,又留了下来。

缴费项目写的是“胃肠科住院治疗”,姓名栏是“张玉媛”,日期……

我对着台灯昏暗的光,仔细辨认。

日期那一栏,墨迹有些洇开,但年份和月份还能看清。

距离现在,差不多十八年。

金额不小。

单据背面,用圆珠笔草草写了一个电话号码,早已停机多年。

还有一个模糊的缩写,“ZFX”。

当时我只当是医院某个医生或科室的记号。

现在这张纸捏在手里,却好像有点烫手。

我把单据放回原处,锁好抽屉。

回到卧室,程思妤的姿势没变。

我在她身边躺下,床垫微微下陷。

“你刚才去哪了?”她忽然开口,声音带着睡意的沙哑。

“书房。喝了口水。”

“哦。”

沉默重新蔓延。

“承运。”她又叫了我一声。

“嗯?”

“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我没回答。

她翻了个身,面对着我。

黑暗中,她的眼睛里有微弱的光。

“我妈年纪大了,观念改不了。我们就让让她,好不好?”

“家里和和气气的,比什么都强。”

我伸手,把她额前一缕头发拨到耳后。

“睡吧。”

她看了我一会儿,最终轻轻叹了口气,重新转过身去。

这次,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我却毫无睡意。

脑海里反复出现饭桌上岳父喝酒的样子。

他沉默着,一杯接一杯。

好像喝的不仅是酒,还有别的东西。

而岳母提起韩明轩时,那种掩藏不住的、近乎炫耀的亲昵。

韩明轩……

我认识他很多年了。

他是程思妤高中时代的同学,据说当年是班长,对程思妤颇为照顾。

后来他出国读了几年书,回来创业,风生水起。

人长得周正,谈吐得体,对长辈尤其有耐心。

每次来家里,总能哄得张玉媛眉开眼笑。

以前我只当是岳母单纯喜欢这个晚辈。

可次数多了,味道就变了。

尤其是,她总是有意无意地,拿他和我比较。

比工作,比收入,比为人处世,甚至比一些琐碎的小事。

程思妤起初还会辩解几句,后来也沉默了,只是私下求我多担待。

她说,那是她妈,我能怎么办?

是啊,能怎么办。

窗外的天光,渐渐泛出灰白色。

新的一天要来了,但有些东西,似乎永远停留在昨晚的餐桌上。

那张泛黄的缴费单,还锁在抽屉里。

“ZFX”。

我闭上眼,脑海里莫名地将这三个字母,和另一张总是带着得体笑容的脸,重叠了一下。

心里某个角落,微微沉了沉。



03

张玉媛急性肠胃炎住院的消息,是程思妤中午哭着打电话告诉我的。

说是在老年大学上课时突然腹痛难忍,直接被送到了医院。

我请了假赶过去。

病房里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

张玉媛躺在病床上,脸色发白,正在打点滴。

程思妤坐在床边削苹果,岳父程峰站在窗边,看着楼下。

“妈,怎么样了?”我放下路上买的水果。

张玉媛掀了掀眼皮,看了我一眼。

“死不了。”声音有些虚弱,但语气还是那个语气。

“就是折腾人。思妤,苹果别削了,我没胃口。”

程思妤放下苹果和刀,拿起毛巾给她擦手。

“医生说了,就是急性炎症,住几天院,消消炎就好。”

“你爸也是,”张玉媛瞟了一眼窗边的程峰,“跟个木头似的杵那儿,也不知道搭把手。”

程峰转过身,走过来,拿起暖水瓶。

“我去打点热水。”

他出了病房,背影有些佝偻。

我走到床边:“妈,您好好休息。有什么事叫我。”

张玉媛闭上眼睛,没理我。

程思妤对我使了个眼色,示意我别在意。

我在病房里待了一会儿,帮不上什么忙,反而显得多余。

便说去问问医生具体情况,走出了病房。

医生办公室问清楚了,情况确实不严重。

我松了口气,慢慢走回病房。

走廊很长,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在地上投出斜斜的光斑。

走到病房门口,里面很安静。

我正要推门,忽然听到一声模糊的呓语。

是张玉媛的声音,含混不清,像是在做梦。

我停下动作。

“……明轩……”

声音很轻,带着点急促。

接着,是一个含糊的数字发音。

像是“……十八号……”或者“……八月……”

我没听清。

然后是一声稍重的呼吸,床铺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里面传来程思妤压低的声音:“妈?妈你醒了?要喝水吗?”

我站在门外,手放在门把上,没有动。

片刻,我转身离开,走到走廊尽头的吸烟区。

那里空无一人。

我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点了支烟,却没抽。

任由烟灰一点点变长,最后断裂,掉在地上。

明轩。

十八号?还是八月?

胃病住院的单据,十八年前。

韩明轩今年多大?

我记得程思妤说过,他比她大两岁还是三岁?

具体哪一年出生的?好像没听他们仔细提过。

心里那点模糊的疑影,像滴入水中的墨,一点点晕染开。

并非确定了什么。

只是觉得,有些东西的轮廓,开始显现出来。

让人不安。

烟烧到了滤嘴,烫了一下手指。

我把它摁灭在垃圾桶上方的沙盘里。

走回病房时,张玉媛已经醒了,正半坐着,小口喝水。

她看到我进来,眼神在我脸上停了一秒。

那眼神里,没有了往常那种刻意的挑剔。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更冷的东西。

像是戒备,又像是某种被窥破后的恼怒。

“医生怎么说?”她问,声音平静。

“医生说没什么大碍,观察几天就能出院。”

“嗯。”她放下水杯,看向程思妤。

“思妤,你晚上回去休息吧,这儿有你爸在就行。”

“妈,我留下陪你。”

“不用。”张玉媛的语气不容置疑,“明天你还要上班。承运,你也回去。”

我和程思妤对视一眼。

“那……爸一个人行吗?”程思妤问。

窗边的程峰转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行。”

他的回答简短有力。

我们没再坚持。

离开医院时,天色已经暗了。

坐进车里,程思妤揉了揉太阳穴。

“吓死我了,还好妈没事。”

“嗯。”

“对了,”她系好安全带,像是随口问道,“你刚才在病房外,有没有听到我妈说什么梦话?护士说她好像睡迷糊了,说了几句胡话。”

我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

“没有。”我看着前方路况,“我出去找医生了。”

车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程思妤看着窗外,霓虹灯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我妈那个人,就是刀子嘴。”她轻声说。

“其实她以前不这样。”

“我爸当年工作忙,经常出差,家里里里外外都是她一个人。”

“我小时候身体不好,她没少操心。”

“可能……就是太要强了。”

我没说话。

只是想起缴费单背面,那个“ZFX”的缩写。

以及病房里,那句含糊的“明轩”。

刀子嘴下面,藏的究竟是豆腐心,还是别的什么?

车流缓慢移动,红色的刹车灯连成一片。

像某种无声的警告。

04

张玉媛出院后,我找了个周末的下午,去了她住的老社区。

说是路过,顺便把一些她落在我们家的营养品送过去。

其实,是想碰碰运气。

岳母家楼下有个小花园,常有几个老街坊坐在那儿晒太阳、聊天。

我把车停好,提着东西走过去。

果然,几个老太太坐在石凳上,手里剥着毛豆,聊得正欢。

其中一个,我认得。

是住岳母家对门的肖秀芬阿姨,和岳母做了几十年邻居。

我走过去,叫了一声:“肖阿姨。”

肖秀芬抬头,眯着眼看了我一会儿,才笑起来。

“哟,是思妤家的小陈啊。来看你岳母?”

“是,送点东西。您几位聊天呢?”

“闲着没事,剥点毛豆。你岳母刚上楼,精神头看着还行。”肖秀芬很健谈,拍了拍旁边的石凳,“坐会儿?”

我顺势坐下,把营养品放在脚边。

“阿姨您身体还好?”

“好,好得很,就是腿脚不如以前了。”肖秀芬打量着我,“小陈啊,不是阿姨说你,得多来看看你岳母。她那个人,嘴上硬,心里念着你们呢。”

旁边一个瘦些的老太太接口:“玉媛是命苦,以前没少受罪。”

肖秀芬叹了口气:“可不是嘛。老程那些年总在外面跑,家里大事小情全靠她一个人。思妤小时候那身体,真是磨人。”

话题自然地转到了过去。

我听着,偶尔附和一句。

剥毛豆的“噼啪”声里,旧时光被一点点扯出来。

“我记得最清楚的是哪一年来着?”瘦老太太回忆着,“对,差不多……得有小二十年了吧?思妤刚上初中那会儿?”

“不止。”肖秀芬很肯定地说,“思妤上初中是零几年?那事还得往前点。我想想……”

她停下剥毛豆的手,皱起眉头。

“是了,那会儿思妤好像还在读小学。老程被单位派到南方那个什么项目,去了得有大半年。”

“玉媛一个人带着孩子,本来就够累。”

“结果自己还病了一场,住院住了好久。”

我心里微微一动。

“病了?什么病啊?没听妈提过。”我装作随意地问。

肖秀芬压低了点声音。

“说是胃病,挺严重的。住院住了……起码一两个月。”

“就咱们区医院。我还去看了她两次,脸色差得很。”

“那时候可真难。老程回不来,思妤还小,只好把她送到亲戚家住了段时间。”

一两个月?

我记起那张缴费单上的日期跨度。

对上了。

“怎么拖那么严重才治?”我问。

肖秀芬摇摇头。

“谁知道呢。玉媛那个人要强,估计一开始没当回事,硬扛着。后来扛不住了。”

“不过……”她顿了顿,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点。

“那时候有个事儿,我们几个老街坊私下还嘀咕过。”

瘦老太太也想起来了,接口道:“是不是说,住院那段时间,总有个男的来看她?”

肖秀芬点点头:“不是亲戚。看着挺年轻,穿得也体面。来了就待在病房里好久。”

“护士站的护士还问过我们,那是不是她家兄弟。”

“我们哪知道。玉媛后来也没提过。”

“那男的……长什么样,您还记得吗?”我的声音尽量放得平稳。

肖秀芬想了想。

“过去太久了,模样记不清了。个子挺高,人长得精神。对了,说话挺客气,一看就是有文化的。”

“好像……姓什么来着?”瘦老太太努力回忆。

肖秀芬摆摆手:“记不准了。反正是个生面孔,后来再也没见过。”

毛豆剥完了,话题也转到了菜价和孙子孙女上。

我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告辞。

提着营养品上楼,敲开岳母家的门。

张玉媛看到是我,有些意外。

“你怎么来了?思妤呢?”

“她公司临时有事。妈,这是之前买的营养品,给您送来。”

“进来吧。”她让开身。

屋里只有她一个人。

“爸呢?”

“出去下棋了。”张玉媛接过东西,放在桌上,“坐。喝水自己倒。”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弯腰给我倒水的背影。

想起刚才楼下听到的话。

一个年轻、体面、有文化的陌生男人。

在她住院一两个月期间,频繁探望。

不是亲戚。

岳父程峰当时在遥远的南方出差。

这一切,像一块块零碎的拼图。

我手里握着的碎片,似乎越来越多了。

只是还缺最关键的那一块,或者几块。

让它无法呈现出清晰的图案。

但轮廓,已经足够让人心惊。

张玉媛把水杯放在我面前。

玻璃杯底磕碰茶几,发出清脆的一声。

“听思妤说,你最近也挺忙?”她在对面坐下,看着我。

“还好。”

“多注意身体。钱是挣不完的。”

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有点奇怪。

“我知道,妈。”

我们之间又没话了。

她打开电视,随便调了个频道,是吵吵闹闹的戏曲。

咿咿呀呀的唱腔,填满了客厅的沉默。

我喝完那杯水,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叫住我。

“承运。”

我回头。

她站在客厅灯光下,脸上的皱纹在光影里显得有些深。

“好好对思妤。”她说。

语气很平淡,但眼神有些复杂。

“她跟你,不容易。”

我点点头:“我会的,妈。”

关上门,走下楼梯。

老旧的声控灯随着我的脚步声,一层层亮起,又一层层熄灭。

走到楼下,肖秀芬她们已经散了。

石凳上空空荡荡,只有几片落叶。

我站在那儿,点了一支烟。

夜幕低垂,远处楼宇的灯火渐次亮起。

每一扇亮灯的窗户后面,是不是都藏着一些不为人知的故事?

有些秘密,埋得再深,也总会被时间,或者被一些不经意的细节,撬开一丝缝隙。

就像我锁在抽屉里的那张纸。

就像刚才听到的,那些被岁月尘封的闲聊。

烟雾在冰冷的空气里散开。

我忽然觉得,这个我熟悉了很多年的家,这个我忍耐了很多年的局面。

底下涌动着的暗流,可能远比我想象的,更加湍急,也更加冰冷。

而我已经站在了河边。

湿了鞋。



05

韩明轩挑在一个周日的下午来访。

提着一盒精致的进口点心,还有一束淡雅的百合。

门铃响时,是程思妤去开的门。

她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

“明轩?你怎么来了?快进来。”

“听说阿姨前阵子不舒服,早就想来看看,一直忙。”韩明轩的声音温润好听。

他换鞋进门,看到坐在沙发上的我,微笑着点头。

“承运也在。”

“嗯。”我放下手里的杂志。

张玉媛从厨房出来,围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

看到韩明轩,眼睛立刻亮了。

“明轩来啦!哎哟,来就来,还买什么东西!”

她迎上去,几乎是从程思妤手里接过那束花,低头闻了闻。

“真香。还是你细心,知道我喜欢百合。”

“应该的,阿姨。”韩明轩笑容不变,把点心也递过去。

“一点小心意,您尝尝。”

“快坐快坐!思妤,倒茶!用你爸那个好茶叶!”

张玉媛指挥着,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热情。

她拉着韩明轩在沙发主位坐下,自己坐在他旁边,问长问短。

工作忙不忙?新房子住得惯吗?上次说的那个项目怎么样了?

韩明轩一一应答,不疾不徐,偶尔说几句风趣的话,逗得张玉媛笑声不断。

程思妤泡好茶端过来,放在韩明轩面前。

“谢谢。”韩明轩抬头看她,眼神温和。

程思妤笑了笑,有点不自然,在我身边坐下。

我拿起刚才的杂志,继续看。

但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耳朵里全是岳母那过于欢快的声音。

“明轩啊,你这孩子,就是太拼了。事业重要,身体更重要。”

“找对象的事也得抓紧了,眼界别太高,差不多就行。要不要阿姨帮你留意着?”

韩明轩笑着摆手:“不急,阿姨。先把公司稳定下来再说。”

“也是,男人先立业。”张玉媛点头,目光扫过我,又很快回到韩明轩身上。

“像你这样稳扎稳打的,以后肯定差不了。”

程峰原本在阳台上侍弄他的几盆兰花。

此刻也走了进来,在另一张单人沙发上坐下。

他没说话,拿起桌上的报纸,抖开。

但目光并没落在报纸上。

他隔着报纸的上缘,看着斜对面的韩明轩。

眼神很深,像在审视,又像在回忆什么。

韩明轩似乎察觉到了,转过头,对着程峰礼貌地笑了笑。

“程叔叔的兰花养得真好,刚在阳台看到了,有一盆快开花了吧?”

程峰放下报纸,嗯了一声。

“还行。”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膝盖。

一下,又一下。

节奏很慢,但很沉。

张玉媛没注意到丈夫的异样,或者说,她根本不在意。

她的注意力全在韩明轩身上。

“明轩,晚上留下吃饭!阿姨烧了你爱吃的红烧鱼。”

“不了,阿姨,晚上还有个客户要见。”韩明轩婉拒。

“客户什么时候都能见,饭得吃。”张玉媛不由分说,“思妤,去,再买点熟食回来。承运,你也去,帮思妤拎东西。”

“妈,不用那么麻烦……”程思妤试图开口。

“快去!”张玉媛的语气不容置疑。

我们只好起身。

出门前,我回头看了一眼。

韩明轩微微侧身,听张玉媛说着什么,脸上带着谦和的笑。

程峰依旧坐在那里,手指敲打膝盖的动作停了。

他盯着韩明轩的后脑勺,看了很久。

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最后又归于沉寂,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晦暗。

门在我们身后关上。

走廊里,程思妤松了口气,又有些歉疚地看着我。

“我妈她……就是热情。”

我没说话,按了电梯。

下楼,去小区门口的熟食店。

路上,程思妤试图找话题。

“明轩他……人缘一直很好。”

“他对长辈也很有耐心。”

“承运。”她停下脚步,拉住我的胳膊。

“你到底怎么了?从我妈住院回来,你就有点怪怪的。”

我看着前方熟食店明亮的招牌。

“哪里怪?”

“说不上来。”她皱着眉头,“就是感觉……你比以前更沉默了。有时候看人的眼神,冷冷的。”

“有吗?”我继续往前走。

她跟上来。

“是因为我妈老夸明轩吗?我都跟你说了,她就是……”

“思妤。”我打断她。

“你记得韩明轩具体是哪年哪月出生的吗?”

程思妤愣了一下。

“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

她想了想:“好像是八四还是八五年?月份……记不清了,夏天吧?你问这个干嘛?”

“没事。”

八四年,或者八五年。

夏天。

十八年前,那张缴费单所在的年份,岳母住院的时节……

也是夏天吗?

肖秀芬没有说具体月份。

但住院一两个月,如果是夏天入院……

我闭了闭眼。

买完熟食回去,晚饭已经摆上桌了。

张玉媛果然烧了鱼,热气腾腾。

她不停给韩明轩夹菜,几乎堆满了他的碗。

“多吃点,看你最近都瘦了。”

“谢谢阿姨,我自己来。”韩明轩有些无奈地笑。

整顿饭,张玉媛的话都没停过。

从韩明轩的公司,聊到国际形势,再聊到养生之道。

程思妤偶尔附和几句。

程峰几乎没开口,只是默默喝酒,吃菜。

他今晚喝酒比平时快。

我也没有说话。

饭桌上的热闹,像一层薄薄的油,浮在沉默的深水上。

终于吃完,韩明轩起身告辞。

张玉媛一直把他送到电梯口,叮嘱他常来。

关上门回来,她脸上的笑容还没散尽。

看到我正在收拾碗筷,她走过来。

“放着吧,我来。”

她卷起袖子,把剩菜端进厨房。

水流声响起。

程峰已经回了卧室,关上了门。

程思妤疲惫地揉了揉额头,低声对我说:“我们回去吧。”

我点点头。

跟厨房里的张玉媛打了声招呼。

她在水槽前转过头,手上满是洗洁精的泡沫。

“路上慢点。”

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

那眼神,似乎比往常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警惕,或者说是探究。

下楼,上车。

开出小区后,程思妤靠在椅背上,长长叹了口气。

“每次明轩来,我都觉得累。”

她侧过脸,看着我。

“承运,你刚才饭桌上,一句话都没说。”

“说什么?”我看着前方的路。

“随便说点什么。你那样……让我妈和明轩都很尴尬。”

“尴尬吗?”我笑了笑,“我看他们聊得挺好。”

“你!”程思妤有些气结。

她转过头,看向窗外。

“我不想吵架。”她说。

“我只是希望,家里能和睦一点。哪怕只是表面上的。”

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疲惫和无力。

“我真的已经很累了。”

车在红灯前停下。

斑马线上,行人匆匆。

我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忽然想。

每个人心里,是不是都有一座冰山?

露出水面的,只是微不足道的一角。

而水下的部分,庞大,幽暗,冰冷,支撑着那看似平稳的浮态。

但冰山,迟早会撞上点什么。

或者,被什么撞上。

绿灯亮了。

我踩下油门。

车子滑入流光溢彩的夜色。

距离岳母的六十寿宴,还有不到两周。

06

寿宴设在城中有名的酒楼。

最大的包间,摆了四桌。

张家的亲戚,程家的故旧,还有岳母老年大学的几个朋友,济济一堂。

水晶灯明晃晃地照着,桌上的转盘摆满了精致的凉菜。

空气里弥漫着酒菜香、香水味,还有嗡嗡的谈话声。

张玉媛今天穿了一件暗红色的绸缎旗袍,头发精心挽起,戴着珍珠耳环。

脸上化了妆,显得精神奕奕。

她端着酒杯,穿梭在各桌之间,接受着众人的祝福,笑声比平时爽朗许多。

程峰穿着挺括的中山装,坐在主桌主位。

他话不多,只是对着来敬酒的人点头,举杯,抿一口。

眼神比平时更沉,像一口古井。

我和程思妤坐在主桌靠边的位置。

她今天也仔细打扮过,浅紫色的连衣裙,淡妆。

但眉头微微蹙着,有些心不在焉。

不时看一眼门口。

韩明轩还没到。

寿宴开始前,张玉媛特意问了程思妤好几次。

“明轩说什么时候到?”

“路上堵车吧?你发微信问问。”

“这孩子,说了让他早点。”

当韩明轩的身影终于出现在包间门口时,张玉媛眼睛一亮,几乎是快步迎了上去。

“明轩!就等你了!”

韩明轩手里捧着一个硕大的、包装精美的礼盒。

“阿姨,生日快乐。抱歉,路上实在堵得厉害。”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快坐!”

她拉着韩明轩,径直走到主桌,就安排在我和程思妤对面的空位上。

那个位置,原本是留给一位远房长辈的。

那位长辈脸上有点挂不住,但没说什么,自己挪到了旁边一桌。

韩明轩似乎也有些尴尬,想推辞。

张玉媛按着他的肩膀:“就坐这儿!陪阿姨说说话。”

寿宴正式开始了。

主持人说着吉祥话,程峰作为一家之主,起身简短致辞。

然后是张玉媛,她笑得合不拢嘴,感谢这个,感谢那个。

切蛋糕,敬酒,气氛逐渐热烈起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话题渐渐散开。

不知是谁起头,夸起了韩明轩。

说他年轻有为,事业成功,还这么孝顺长辈。

张玉媛的脸,在灯光和酒意下,泛着红光。

她听着那些夸赞,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眼神,再一次,飘到了我这边。

又很快移开。

她侧过身,很自然地,拉起了旁边韩明轩的手。

这个动作,让桌上瞬间静了一下。

韩明轩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僵,但很快恢复自然,任由她拉着。

“明轩这孩子,我是真喜欢。”

张玉媛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主桌的人听清。

她拍着韩明轩的手背,目光扫过桌上众人的脸。

“懂事,贴心,有能力。”

“对我们家思妤也好,从小就像亲哥哥一样照顾着。”

程思妤低下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一片菜叶。

我的酒杯停在唇边。

来了。

“有时候我就想啊,”张玉媛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在安静的桌上格外清晰。

“我们思妤要是当初……”

她顿了顿,没往下说。

只是又拍了拍韩明轩的手,摇摇头。

“哎,不提了。还是明轩你这样的,让人放心。”

满桌寂静。

只有隔壁桌的喧闹声隐隐传来,更衬托出这一桌的尴尬。

几个亲戚低下头,假装夹菜。

程峰握着酒杯的手指,指节微微发白。

程思妤的脸涨红了,她猛地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我轻轻碰了碰她的腿。

她看向我,眼神里有难堪,有哀求,也有隐隐的愤怒。

我放下筷子。

竹筷落在骨瓷碟沿上,发出“叮”一声轻响。

不大,但足够让所有人的目光,聚焦过来。

我没看张玉媛。

也没看脸色已经开始发白的韩明轩。

我转过头,看向主位上一直沉默的岳父程峰。

他的脸在灯光下,没什么表情。

只是眼睛很沉,很黑,像暴风雨前墨色的海。

我看着他,开口。

声音很平静,甚至称得上温和。

像在询问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家常事。

程峰的眼皮,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您查过吗?”

我顿了顿,让每个字都清晰地落进这突然死寂的空气里。

“查过妈十八年前,去医院看‘胃病’的住院记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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