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交完三千八百元暖气费那晚,楼上邻居家厨房炸了。
先是沉闷的巨响,像是谁把一整袋水泥从高处狠狠掼在地上。
整栋楼都跟着晃了晃。
我桌上的水杯倒了,水浸湿刚画完的图纸。
紧接着是玻璃碎裂的哗啦声,女人的惊叫刺破深夜的寂静。
那声音来自正上方。
我冲出家门时,楼道里已经飘起淡灰色的烟。
焦糊味混着另一种更刺鼻的气味往下沉。
楼上那扇防盗门微微变形,门缝里透出橙红色的光。
热浪贴着门板溢出来。
我折回家找工具,手在抖。
撬开门的那一刻,浓烟扑面而来。
厨房的方向有火在烧。
那个总在抱怨、总是制造噪音、为了省几百块钱偷偷报停暖气的男人不在家。
他的妻子倒在客厅与厨房交界的地方。
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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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楼上又在剁馅。
咚、咚、咚。
声音透过天花板传下来,带着某种固执的节奏,每一声都结结实实砸在我的桌面上。
我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电脑屏幕上的设计图还差最后几笔,客户明天上午要看方案。灯光在图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线条已经有些乱了。
声音没有停歇的意思。
我看了一眼手机,晚上九点四十。老房子的隔音果然和中介说的一样,约等于没有。我搬进来刚满两个月,这已经是第七次在晚上听到这种持续的噪音。
上一次是上周三,晚上十点半,挪家具的声音。
上上次是深夜,重物落地的闷响。
我推开椅子站起来。
膝盖撞到桌腿,疼得我倒抽一口凉气。这间六十平的小两居是我攒了五年首付买下的,装修花了三个月,每一个细节都自己盯着。此刻的烦躁里,夹杂着某种领地被打扰的不快。
我上了楼。
401的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电视新闻的声音和一股混杂的气味——油烟、药品,还有一点说不清的霉味。剁馅声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比在楼下听更加真切。
我敲了敲门。
里面的声音停了片刻,然后又继续响起。
我加重力道又敲了两下。
“谁啊?”男人的声音,粗粝,带着不耐烦。
门被拉开一道更宽的缝。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门口,身高比我高半个头,穿着件洗得发灰的蓝色工装,袖子捋到肘部。
他手里还握着把菜刀,刀面上沾着粉色的肉末。
屋里灯光昏暗,能看见他身后凌乱的客厅:沙发上堆着衣物,茶几上摆着几个药瓶和吃剩的泡面碗。
“您好,我是楼下301的。”我尽量让语气平和,“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您这剁馅的声音有点大,我在楼下工作……”
“哦。”他打断我,脸上没什么表情,“包饺子呢,马上就好。”
他说完就要关门。
“那个……”我抵住门,“能稍微轻一点吗?或者垫个砧板垫?”
他回过头看我,眼神在我脸上停留了两秒。那眼神里没有恶意,但也没有歉意,只是一种纯粹的、被打扰后的烦躁。“老房子都这样,嫌吵你买新房去啊。”
门在我面前关上了。
剁馅声再次响起,这次似乎更重了些。
我站在楼道里,感应灯熄了。黑暗裹上来,只有401门缝底下那条光带,以及持续不断的、沉闷的撞击声。
回到屋里,桌上的图纸被窗外吹进来的风掀起一角。
我按住图纸,重新戴上眼镜。
楼上的声音还在继续,但我的注意力已经很难集中。刚才那男人身后的客厅画面在脑子里挥之不去——那种无序的、将就的生活状态,和我精心布置的小屋像是两个世界。
半个小时后,声音终于停了。
我听见楼上冲水的声音,脚步声在天花板上走来走去,电视音量调大了些。新闻播报声模糊地传下来,听不清具体内容。
我关掉台灯,靠在椅背上。
窗外是城市夜晚的光,远远近近的窗户亮着,每一扇后面都是不同的生活。我和楼上那位邻居,大概就像这两扇垂直相对的窗户,看似很近,其实隔着完全不同的温度和节奏。
手机亮了一下,是哥哥发来的消息:“新家怎么样?邻居好相处吗?”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复:“还行。”
指尖悬在发送键上,又删掉那两个字,重新输入:“房子挺好。”
按下发送。
楼上的电视声音忽然拔高,是一档综艺节目的夸张笑声。那笑声透过楼板渗下来,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突兀又刺耳。
我起身去关窗。
夜风很凉,秋天已经深了。
02
漏水是在一周后的凌晨发现的。
我习惯早起,六点半准时醒。天还没完全亮,灰白的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我趿着拖鞋去卫生间洗漱,踩到门口地毯时,脚下传来潮湿的触感。
心里一沉。
蹲下身摸了一把,地毯浸了水,边缘还在缓慢地洇湿。抬头看天花板,墙角有一片明显的深色水渍,形状像摊开的地图,边缘还在向下渗水珠。
一滴。
两滴。
落在瓷砖上,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我站了很久,看着那片水渍。刚刷好的米白色墙面,漆是我亲自挑的,温和的亚麻色,现在被污水晕开一团黄褐色的污迹。水珠继续往下滴,在地砖上积起一小滩。
我拿了盆接在下面。
塑料盆底碰到瓷砖,发出清脆的响声。水珠落在盆里,叮、叮、叮,间隔越来越短。
七点整,我上楼敲401的门。
敲了三次,里面才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门开了,于宏远——我从物业登记表上知道的名字——穿着背心和睡裤,头发乱蓬蓬的,眼里有血丝。
他身后客厅的灯没开,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能看见沙发上蜷着一个人,盖着毯子,背对着门。
“又怎么了?”他声音沙哑,带着没睡醒的燥意。
“您家漏水了,漏到我家卫生间天花板。”
他愣了一下,侧身让我进门。“哪儿漏了?”
我跟着他走进卫生间。老式户型,卫生间位置上下对应。他家的地面有积水,墙角一根水管接口处正在缓慢地往外渗水,地砖缝隙已经黑了。
“这管子老化了吧。”他踢了踢那根水管,“以前也漏过,修过两次。”
“现在还在漏。”我说,“我家天花板已经湿了一大片,墙漆也毁了。”
他蹲下身看了看接口,手指抹了一把渗水处。“今天我得跑趟长途,晚上回来再说。”
“水还在漏,能不能先处理一下?”
“怎么处理?”他站起来,水龙头哗啦打开,他胡乱抹了把脸,“我把总闸关了,你们楼下今天别用水。”
“那您家里……”
“我老婆躺床上用不了水,我出门前关掉就行。”他转身走出卫生间,从茶几上摸出烟盒,抖出一根点上,“你先回去,晚上我找人来修。”
烟雾在晨光里散开。
沙发上的人动了一下,传来轻微的咳嗽声。是个女人,瘦削的肩膀在毯子下起伏。她没回头,也没说话。
“损失的部分……”我开口。
“等修好了再说。”他打断我,深吸一口烟,“老房子都这样,管子锈了,又不是我故意弄漏的。”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混不吝的坦然,仿佛在说:就这样,你能怎么办?
回到楼下,卫生间天花板的水渍又扩大了一圈。盆里的水已经积了半指深,叮咚声变得密集。我找来毛巾垫在盆边,水珠砸在毛巾上,闷闷的,没有声音了。
上午我给物业打了电话。
周涛,物业经理,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说话总是慢条斯理,带着一种力求息事宁人的圆滑。他上门来看了一眼,啧啧两声。
“这漏得挺严重啊。”
“楼上邻居说晚上回来修。”
“于师傅是跑长途的,辛苦。”周涛仰头看着天花板,“这样,我先上去把总闸关了,等晚上他回来,我盯着他修。损失嘛……你们邻里之间好商量。”
“墙要重刷,这部分费用应该由楼上承担。”
“那是,那是。”周涛点头,“不过黄小姐,咱们这楼二十年了,各种管子老化,也不是一家两家的事。于师傅家也不容易,他爱人身体不好,常年吃药……”
我没接话。
周涛讪讪地笑了笑。“我先去关水阀。”
他走后,我站在卫生间里,看着那片水渍。水已经停了,但湿痕还在缓慢扩散,像某种活物在墙壁里生长。墙漆起了皱,轻轻一碰就剥落一小块,露出底下灰黑的腻子。
晚上八点,于宏远没回来。
九点,我再次上楼。401门缝下有光,电视开着。敲门,这次开门的是个女人,五十岁上下,脸色苍白,倚着门框,身上披着件厚外套。
“找谁?”她声音很轻。
“请问于师傅回来了吗?关于漏水的事……”
“他还没回。”女人咳嗽了两声,“漏水的事,明天再说吧,我今天不太舒服。”
门轻轻关上了。
我站在楼道里,感应灯又熄了。黑暗里,我听见门内传来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肺咳出来。
第二天下午,于宏远来了。
他提着一小袋工具,身上有股烟味和汽油味混合的气味。检查了漏水点,换了段管子,动作麻利但粗糙。新的接口处缠了厚厚的生料带,他拧紧扳手,水管发出吱嘎的呻吟。
“好了。”他站起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
“我家墙面的损失……”
他摸出钱包,抽出三张一百的,放在我鞋柜上。“就这些,多了没有。刷个墙能花多少钱?”
“我用的环保漆,一桶就要六百,还有人工……”
“那是你愿意用好漆。”他打断我,“我老婆一个月药钱两千多,我跑一趟车刨去油费过路费也就挣几百。三百,够意思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又停住,回头看了我一眼。“你们这些年轻人,住个房子讲究太多。老房子有老房子的活法,别太较真。”
门关上了。
鞋柜上的三百块钱,红色钞票,边缘有些发毛。我盯着看了很久,最后收进抽屉里。
墙还是要重刷的。
我自己买了漆,周末花了一天时间,把浸湿的那片墙面铲掉,重新刮腻子、打磨、上漆。哥哥过来帮忙,看到墙角水渍痕迹,皱了皱眉。
“楼上够可以的啊。”
“算了。”我说。
刷子蘸满漆,在墙上涂开。新的漆色和旧的有细微差别,在光线下看得出补丁的痕迹。但总比那片污渍好。
晚上,哥哥留下吃饭。我们坐在餐桌边,能听见楼上隐约的脚步声,还有女人断续的咳嗽声。哥哥抬头看了看天花板。
“这隔音是真差。”
“嗯。”
“要不我在你墙上再加层隔音棉?”
“不用了。”我说,“就这样吧。”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楼上的电视开了,声音调得不大,但依然能听见综艺节目惯有的罐头笑声。
那笑声飘下来,落在刚刷好的墙面上。
墙面很白,白得有点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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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哥哥黄志杰是周五晚上来的。
他提了一袋水果,还有两瓶我喜欢的酸奶。进门先扫视一圈,目光落在墙角、窗框、踢脚线上,这是他的职业习惯。干装修十几年,看房子先看细节。
“保温层做得不错。”他摸了摸墙面,“当时我让你加这层,你还嫌贵。”
“一平米多加八十,整套做下来多花了快一万。”我给他拿拖鞋,“不过冬天确实暖和些。”
“值。”哥哥脱了外套,“今年暖气费得涨价,你这保温层至少能省三分之一的热量。”
我们在沙发上坐下。窗外已经全黑了,楼上传来拖动椅子的声音,嘎吱一声,很刺耳。哥哥抬头看了一眼。
“楼上住的什么人?”
“一对夫妻,男的跑长途,女的好像身体不好。”
“哦。”哥哥削苹果,果皮连成长长的一条,“跑长途辛苦,日夜颠倒的。这活儿挣的是辛苦钱,还危险。”
他把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推到我面前。“你一个人住,晚上锁好门。”
“知道。”
安静了一会儿。楼上传来咳嗽声,闷闷的,像是捂在被子里。那声音持续了十几秒,停下来时带着喘息的尾音。
哥哥也听见了,他放下水果刀。
“病得不轻啊。”
“好像是。”
我们沉默地吃苹果。
脆,甜,汁水饱满。
哥哥忽然说:“我去年接过一个活儿,给一户人家装修,那家老太太癌症晚期,儿子辞职回来照顾她。装修钱是老太太的退休金,她儿子说,想让她最后住得好点。”
“后来呢?”
“装到一半,老太太走了。”哥哥擦了擦手,“她儿子把工钱结清,多给了我们每人两百,说是辛苦费。他说,老太太最后那几天,看着新刷的墙,说真亮堂。”
客厅的灯是暖黄色的,在哥哥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他今年三十五岁,眼角已经有明显的皱纹,是常年跑工地晒出来的。
楼上的咳嗽声又响了。
这次更剧烈些,伴随着拍背的闷响,和一个男人低声的安抚。听不清具体的话,只能辨出那种粗糙的、试图放柔却依然生硬的语调。
“都不容易。”哥哥说。
他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起身去厨房洗手。水声哗哗的,我坐在沙发上,听着楼上的动静。咳嗽渐渐平息了,变成一种虚弱的喘息,然后归于安静。
哥哥擦着手走出来。
“你这房子买得值,虽然旧点,但地段好,户型也方正。就是邻里关系得处好,老房子都这样,楼上楼下有点动静难免。”
“我没想处不好。”我说,“但有的人……”
我没说下去。
哥哥拍拍我的肩。“明天我帮你把阳台那个推拉门调一下,有点卡。”
那晚哥哥睡在客房。我躺在床上,睁眼看着天花板。楼上很安静,没有电视声,没有脚步声,只有偶尔极轻微的、像是翻身时床板发出的吱呀声。
半夜我起来喝水,经过客厅时,看见哥哥站在阳台上抽烟。
烟头的红点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还没睡?”我轻声问。
“抽根烟就睡。”他回头,“吵醒你了?”
“没有。”
我走过去,和他并肩站在阳台上。夜风很凉,楼下街道空荡荡的,只有一盏路灯在闪烁,像坏掉的心脏。远处还有几扇窗户亮着,小小的黄色方块,嵌在沉黑的楼体上。
“哥。”
“嗯?”
“你说人为什么非要买房子?”
哥哥吸了口烟,缓缓吐出。“有个自己的窝呗。刮风下雨,有个地方回。受了委屈,关上门自己待着。”
烟味在风里散开。
“楼上那家,应该是租的房子。”哥哥说,“我白天在楼道里看见水电费单子,夹在门把手上,是租户缴费单。”
我愣了一下。
“租房还这么折腾?”我说,“漏水也不好好修。”
“可能就是想着,反正不是自己的房子,凑合住呗。”哥哥弹了弹烟灰,“但人住在里面,日子是自己的。凑合一天,两天,一年,两年……凑合着凑合着,一辈子就过去了。”
他把烟掐灭在带来的便携烟灰缸里。
“睡吧。”
第二天,哥哥帮我调好了推拉门,又把厨房下水道检查了一遍。他干活仔细,每个细节都处理得妥帖。中午我做饭,他在旁边打下手,聊些家常琐事。
“妈最近腰疼又犯了,我让她少打麻将,她不听。”
“你那个相亲对象,处得怎么样?”
“还行,就是脾气有点急。”
切菜声,炒菜声,油烟机嗡嗡作响。饭菜香味弥漫开来,小小的厨房里满是暖意。楼上很安静,仿佛没人在家。
饭桌上,哥哥忽然说:“你楼上那家,女的得的是慢性肺病,得常年吸氧。我昨天在楼道里看见氧气瓶了,放在门口。”
我夹菜的手停了停。
“你怎么知道是肺病?”
“我丈母娘以前得过,症状一样。”哥哥扒了口饭,“那种咳嗽声,一听就知道。氧气瓶是医用型的,租的,一个月得几百块。”
我低头吃饭。
米饭很香,菜炒得咸淡适中。我们没再说话,安静地吃完这顿饭。哥哥下午要走,我送他到楼下。他启动那辆旧面包车,从车窗探出头。
“有事打电话。”
“路上慢点。”
车子驶出小区,拐过街角不见了。我转身上楼,在二楼和三楼之间的缓步台上,迎面遇见于宏远。他提着一个大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药,还有一袋米。
我们擦肩而过。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闻到他身上浓重的烟味,以及一种疲惫的气息,像是刚结束长途驾驶,骨头都散了架的那种累。
回到家,我站在客厅中央。
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木地板上,分割出明暗交错的格子。楼上传来说话声,很轻,听不清内容,只能辨出是于宏远的声音,低低的,在说着什么。
然后又是咳嗽声。
这次我仔细听了,那咳嗽确实有种空洞的回音,像是从很深的胸腔里掏出来的,每一声都耗尽了力气。
我走到卫生间,抬头看天花板。
补刷的那片墙面已经干了,新漆和旧漆的色差在自然光下不那么明显了,但用手指触摸,还能感觉出微微的凹凸。
水龙头拧开,水流哗哗地淌。
我接了一捧水,扑在脸上。水很凉,让我清醒了些。
04
暖气费账单是十一月初收到的。
蓝色的缴费单,塞在门缝里。我抽出来看了一眼,数字让我眼皮跳了跳:三千八百二十元。比去年又涨了两百。
老小区没有分户计量,按面积收费。我这套六十平,每平米收费涨到了六十三块七。供暖期四个月,算下来一天三十多块钱。
我把单子贴在冰箱上,用磁铁压住。
第二天去物业缴费。办公室在一楼,狭小的房间,墙上贴着各种通知和收费标准。周涛坐在办公桌后,正在接电话。
“是,是,我们一定反映……好,再见。”
他挂断电话,看见我,脸上堆起笑。“黄小姐来缴费?”
“嗯。”我把单子递过去。
他接过单子,在电脑上查询。“301,黄娅楠……对了,你家楼上漏水修好了吧?”
“修好了。”
“那就好,邻里之间,互相体谅。”他敲着键盘,打印机吱吱呀呀吐出缴费凭证,“今年煤价涨了,暖气费也调了,大家都不容易。”
我扫码付款。手机震动,银行扣款短信进来:支出3820.00元。数字后面那两个零,显得格外刺眼。
“好了。”周涛把收据递给我,“发票要吗?”
“要。”
他在抽屉里翻找发票本。这时门被推开了,于宏远走了进来。他穿着那件蓝色工装,手里捏着缴费单,脸上带着倦意。
“于师傅也来缴费啊。”周涛抬头。
“我来问问。”于宏远把单子拍在桌上,“今年怎么这么贵?去年不是三千六吗?”
“调价了,每平米涨了三块。”
“三块?”于宏远声音抬高,“六十平就多一百八,够买两袋米了。”
周涛赔着笑。“这是上面的规定,我们物业也只是代收。煤价涨了,热力公司也要运营嘛。”
“运营个屁。”于宏远骂了句粗话,“就知道收钱,暖气烧得还没我体温高。”
我没说话,接过周涛递来的发票,对折放进钱包。于宏远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又移开了。他摸出烟盒,想点烟,周涛赶紧制止。
“于师傅,办公室不能抽烟。”
于宏远把烟塞回去,手指在缴费单上敲了敲。“能不能缓两天?我月底才发工资。”
“缴费截止到后天。”周涛为难道,“过了要收滞纳金。”
“滞纳金多少?”
“每天千分之三。”
于宏远算了算,脸色更难看了。他盯着缴费单上的数字,像盯着仇人。那串数字我也看见了:401室,面积六十二平,应缴三千九百四十五元四角。
“我回家凑凑。”他抓起单子,转身走了。
门重重关上,震得墙上的通知哗啦作响。
周涛叹了口气,对我苦笑。“都难。”
我点点头,离开办公室。
楼道里阴冷,穿堂风从单元门灌进来,掀起地上的灰尘。
于宏远已经上楼了,我能听见他沉重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踩在水泥台阶上,带着某种压抑的力道。
回到家,屋里更冷。
我把外套挂好,去烧热水。热水壶咕嘟咕嘟响着,白色水汽升腾起来,在玻璃窗上凝成雾。我用手抹开一片,看见楼下院子里,几个老人在晒太阳。
暖气还要等半个月才来。
这半个月是最难熬的,屋里比屋外还冷。我开了电暖器,小小的陶瓷发热体亮起橙红色的光,热风缓慢地吹出来,只够温暖面前一小块区域。
手机响了,是客户发来的消息,对设计方案又提出修改意见。我回了个“好的”,打开电脑,把图纸调出来。
改图改到傍晚。
天色暗下来时,我听见楼上开门关门的声音。于宏远又出门了,脚步声匆匆下楼。我从猫眼往外看,看见他背着一个破旧的双肩包,消失在楼梯拐角。
晚上八点多,他回来了。
这次脚步声更沉,像拖着什么重物。我听见塑料袋摩擦的声音,还有金属碰撞的轻响。他在门口停了一会儿,掏钥匙,开门,进去。
门关上后,一切归于安静。
我继续改图。电暖器已经关了,屋里温度又降下来。我披了条毯子在肩上,手指在键盘上敲打,指尖冰凉。
十点左右,楼上传来争吵声。
声音不大,但能听出是于宏远和那个女人的声音。女的声音尖细,带着哭腔,男的声音压抑,像是在解释什么。具体内容听不清,只有断续的词句飘下来。
“……钱呢……”
“……下个月……”
“……药不能停……”
争吵持续了十几分钟,突然停了。接着是摔门的声音,很重,震得我头顶的吊灯都晃了晃。然后是一片死寂。
我放下鼠标。
屋里很安静,能听见暖气管道里隐约的水流声——那是整栋楼的总管道,虽然还没供暖,但里面还有残留的水在流动。
楼上传来压抑的哭泣声。
很轻,像小猫的呜咽,断断续续,时有时无。哭了大概五分钟,停了。然后是漫长的安静,安静得让人心慌。
我关掉电脑,去洗漱。
热水淋在脸上,舒服了些。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我抹了把脸上的水珠,听见楼上卫生间冲水的声音。
他们也没睡。
这一夜我睡得不安稳。梦见自己在冰面上走,冰很薄,每走一步都发出碎裂的咔嚓声。裂缝在脚下蔓延,像蛛网,我拼命往前跑,却怎么也跑不快。
醒来时天刚蒙蒙亮。
喉咙发干,我起身去喝水。经过客厅时,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那里安安静静的,没有声音,没有光,像一口深井的井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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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寒流预警是在缴费截止日后第三天发布的。
手机天气APP推送了蓝色预警,未来三天最低气温将降至零下十二度,伴有五级北风。我点开详情,看见那根温度曲线陡峭地向下俯冲,像跳崖。
供暖还要等一周。
我把这个消息转发到家庭群里,妈妈很快回复:“多穿点,别冻着。”哥哥回了一个电暖器的图片,附言:“把我那个拿去用。”
我回:“不用,我有。”
其实我那个小电暖器,开到最大档也只能温暖方圆一米。但我不想麻烦哥哥,他工地忙,经常跑外地。
预警发布的当天,气温就开始下降。
早上开窗通风时,风灌进来,刮在脸上像小刀子。我赶紧关上,检查窗户的密封条。密封条是装修时新换的,橡胶材质,弹性很好,关紧后严丝合缝。
哥哥当时坚持要换最好的密封条,说北方冬天风硬,差一点就漏风。现在想来,他是对的。
中午出门买菜,在楼道里遇见肖智勇。
肖大爷住楼下201,七十岁了,退休前是化工厂的技工。他正拎着一袋白菜上楼,看见我,停下脚步。
“小黄啊,看见天气预警没?”
“看见了,说后天零下十二度。”
“不止。”肖大爷摇头,“我看了卫星云图,这回是强冷空气,实际温度可能更低。你家窗户密封怎么样?”
“还行,刚换的密封条。”
“那就好。”他往上看了看,“楼上那家怕是要遭罪。我昨天看见于师傅拎着电暖器回来,小小一个,能顶什么用。”
“他买电暖器了?”
“嗯,杂牌子的,估计就一两百瓦。”肖大爷压低声音,“我猜他可能没交暖气费。前天缴费最后一天,我听见他和周经理在楼下吵,说什么要报停。”
我心里动了一下。“报停?”
“就是申请停止供暖,退一部分钱。”肖大爷叹气,“咱们这老楼,上下左右都供暖,就他一家停,屋里也冻不到哪去。但今年这寒流……”
他没说完,摇摇头,继续上楼了。脚步声缓慢而沉重,每上一级台阶都要歇一歇。
我站在楼道里,愣了几秒。
报停?
如果楼上真的报停了,那我这三千八岂不是白交了?左右邻居都供暖,热量会通过墙体、楼板传导,他家也能沾光。但要是停了,热量散失会更快……
我甩甩头,告诉自己别多想。也许肖大爷听错了,也许于宏远只是抱怨,最终还是缴费了。
但心里那点疑虑,像种子落了土。
下午我去超市采购,买了足够的食物和日用品,还买了一床加厚的羽绒被。
结账时看见于宏远也在超市,他推着购物车,车里是几大桶矿泉水、方便面、榨菜,还有一袋十公斤的大米。
他看见我,点了点头。
我也点头回应。
擦肩而过时,我瞥见他的购物车里没有电暖器,也没有任何取暖设备。只有最基础的食物储备,像在准备过冬。
回家的路上,风更大了。
路边的梧桐树叶子已经掉光,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摇晃,发出呜呜的声响。行人裹紧外套,缩着脖子匆匆赶路。我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盖住口鼻。
到家后,我把买的东西归置好。
天阴沉下来,云层低低地压着,像要下雪。
屋里光线昏暗,我开了灯。
暖气管道依然冰冷,我把手贴在墙上——哥哥做的内墙保温层,手掌能感觉到墙体是温的,不像外墙那样刺骨。
这让我稍微安心了些。
晚上,我开了电暖器,把笔记本电脑搬到客厅,窝在沙发里工作。电暖器的橙光映在墙上,一小片温暖的范围。我披着毯子,手指在键盘上敲打。
楼上有动静。
是拖动重物的声音,还有于宏远说话的声音,似乎在指挥什么。接着是电钻声,很短暂,响了十几秒就停了。然后是敲打声,钉钉子的声音。
他在干什么?
我停下工作,仔细听。声音持续了半小时左右,停了。一切归于安静。
十点左右,我准备睡觉。关了电暖器,屋里温度迅速下降。我钻进被窝,羽绒被很轻,但保暖性很好,身体渐渐暖和起来。
楼上传来咳嗽声。
这次咳嗽比以往更剧烈,持续时间更长。咳到后来,变成一种上气不接下气的喘息,中间夹杂着吸氧面罩的嘶嘶声。
于宏远在说话,声音焦急:“慢点,慢点呼吸……”
咳嗽渐渐平息。
然后是漫长的安静。
我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天花板在黑暗中是一片模糊的灰,什么也看不见,但能感觉到楼上那个家庭的重量——疾病的重量,经济的重量,生活的重量。
半夜我被冻醒。
脚冰凉,我蜷缩起来,把被子裹紧。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三点。室外温度已经降到零下八度,屋里虽然有保温层,但没供暖,温度也只剩十度左右。
楼上很安静。
但我忽然听见一种声音——很轻的嗡嗡声,像是电器运转的声音。那声音来自正上方,持续不断,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是电暖器。
于宏远真的开了电暖器,而且应该是开了一整夜。那种低功率电暖器的电机声,我认得。
他果然没交暖气费。
这个认知让我心里一阵发堵。三千八百块钱,我交得肉疼,但想着至少能温暖一冬。现在楼上停暖,热量会通过楼板向上散失,我相当于在帮他家供暖。
不公平。
但转念又想,他妻子病着,需要钱买药。跑长途收入不稳定,每一分钱都要精打细算。报停能退一千多,够买一个月的药。
我翻了个身,脸埋在枕头里。
枕套是纯棉的,洗过很多次,质地柔软。我深吸一口气,闻见洗衣液的淡淡香味。窗外风还在刮,吹得窗户呜呜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哭。
嗡嗡声持续着。
那声音很小,但在我耳朵里被放大,变成一种固执的、挑衅的噪音。我捂住耳朵,声音还在,从指缝钻进来。
后来不知什么时候,我又睡着了。
梦见自己站在冰面上,冰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水。冰面在融化,我能听见咔嚓的碎裂声,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我想跑,但脚被冻住了,动弹不得。
醒来时天亮了。
嗡嗡声已经停了。楼上传来走动声,水声,还有于宏远出门的声音——重重的脚步声下楼,单元门开了又关。
我起床,拉开窗帘。
窗外白茫茫一片。下雪了。细密的雪粒被风卷着,斜斜地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地面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像撒了盐。
极寒的第一天,开始了。
06
知道确切消息是在两天后。
雪下了整整一天一夜,气温跌到零下十五度。新闻里说这是十年不遇的早寒,供暖公司已经提前三天开始试运行,但老小区管道老化,升温缓慢。
我家温度计显示十二度。
虽然冷,但比屋外零下十五度强多了。我穿着厚家居服,裹着毯子,还能忍受。电暖器白天不敢开太久,怕跳闸,只在最冷的时候开一会儿。
那天下午我去物业取快递。
快递柜在物业办公室旁边,我输入取件码,柜门弹开。里面是我网购的几本书,厚厚一摞。我抱出来,转身时听见办公室里有说话声。
门虚掩着,是周涛和另一个物业工作人员在聊天。
“401那家真报停了?”
“报了,缴费截止那天下午来办的,全额退费。”
“他楼上楼下都供着暖,就他家停了,这不得冻成冰窖?”
“他说买电暖器,省下的钱够买药。”周涛的声音,“我也劝了,说今年冷,不听。老房子管道要是冻裂了更麻烦。”
“他那个电暖器我看见了,小太阳那种,能顶什么用。”
“各人有各人的活法。”
声音低下去,变成模糊的絮语。我站在走廊里,怀里抱着书,纸张的棱角硌在手臂上,有点疼。走廊没开灯,只有办公室门缝里漏出的光,在地上切出一道细长的亮带。
我站了很久。
直到办公室里的聊天换了话题,开始说小区停车位的事。我才转身,抱着书慢慢上楼。
楼梯很冷,每上一级,寒气就从四面八方贴上来。我走得慢,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走到三楼半时,我停住了。
抬头看,401的门紧闭着。
门把手上挂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垃圾袋,还没拿下去扔。门框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边缘卷起,露出底下发黄的胶痕。
我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然后继续上楼,回到自己家。关上门,把书放在桌上。屋里比走廊暖和些,但依然冷。我没开电暖器,就那么站着,站在客厅中央。
三千八百块钱。
我交暖气费时的肉疼,现在变成一种被愚弄的愤怒。于宏远知道楼上楼下都供暖,知道热量会传导,所以他敢报停。用省下的钱买药,用电暖器应付最冷的时候。
而我,成了那个冤大头。
我走到墙边,把手贴在墙上。墙体是温的,保温层把室内有限的热量锁住,也阻止了热量向上散失。如果我没有做这层保温,楼上或许不会这么冷,他或许就不会报停。
但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我花钱做的保温,为了让自己暖和,为了省电费。我有什么错?
可那股愤怒依然堵在胸口,像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的,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我走到窗前,看外面。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楼下院子里,几个小孩在堆雪人,穿着鲜艳的羽绒服,像移动的小彩点。他们的笑声隐隐约约传上来,清脆的,无忧无虑的。
楼上传来说话声。
是于宏远回来了。脚步声沉重,带着雪水泥泞的黏腻声。他开门,进屋,门关上。接着是塑料袋放在地上的声音,脱外套的声音。
然后是他妻子的咳嗽声。
这次咳嗽声很近,像是就在门后。咳得撕心裂肺,中间夹杂着喘不上气的窒息感。于宏远在拍她的背,一下,一下,手掌拍在瘦削的脊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药吃了没?”
“……吃了。”
“氧气呢?”
“刚换的。”
咳嗽渐渐平息,变成虚弱的喘息。我站在窗边,一动不动。愤怒还在,但开始混进别的东西——一种无力的、复杂的东西。
我想起哥哥的话:都不容易。
想起周涛的话:各人有各人的活法。
想起肖大爷的话:他那个电暖器,能顶什么用。
天色暗下来,雪停了。云层散开些,露出灰白的天光。楼下的小孩被大人叫回家,雪人孤零零站在院子里,胡萝卜鼻子歪了。
我开了灯。
暖黄色的灯光洒下来,照亮屋子。我打开电暖器,橙红色的光映在墙上,热风缓慢吹出。然后我去厨房做饭,切菜,炒菜,油烟机嗡嗡响。
饭菜的香味弥漫开来。
我盛了饭,坐在餐桌前吃。电视开着,新闻在播报极寒天气的应对措施,提醒市民检查水管,防止冻裂。画面里,工作人员在检修供暖管道。
我放下筷子。
走到卫生间,抬头看天花板。那里干干净净,修补过的墙面已经看不出痕迹。但我知道,曾经有水从那里漏下来,滴答,滴答,像时间的漏刻。
楼上传来电视声。
是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唱腔,老生苍凉的嗓音。于宏远大概喜欢听戏,音量开得不小,透过楼板传下来,每一个转音都清晰可辨。
我回到餐桌前,继续吃饭。
米饭已经凉了,菜也凝了一层油。我慢慢吃着,一口,一口,咀嚼得很仔细。电视新闻换成了天气预报,说明天温度会短暂回升,但后天又有新一股冷空气。
吃完饭,我洗碗。
热水冲在手上,很舒服。洗洁精的泡沫堆叠起来,七彩的光在泡沫表面流转。我冲干净,用毛巾擦干手。
楼上戏曲还在唱。
我关了电视,屋里安静下来。只有楼上隐约的戏曲声,和电暖器低微的嗡鸣。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一种古老,一种现代;一种苍凉,一种单调。
我坐到电脑前,打开图纸。
客户又提出了新的修改意见,这次是要调整主卧的布局。我盯着屏幕,线条和数字在眼前跳动,但很难集中精神。
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敲下一个字母,又删掉。
最后我关掉图纸,打开浏览器。搜索:老式住宅楼上停暖对楼下影响。
跳出一堆答案。
有的说影响不大,有的说会有明显热损失。
一个建筑行业的论坛里,有人详细解释了热传导原理:热量会从高温区向低温区流动,如果楼上低温,楼下的热量会通过楼板向上散失,导致楼下更耗能。
下面有人回复:所以最好整栋楼统一供暖,否则自私的人会拖累全楼。
自私。
我把这个词在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窗外完全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冷冽的白。楼上戏曲停了,换成了一档养生节目,主持人在讲冬季如何预防呼吸道疾病。
我关了电脑。
洗漱,上床。羽绒被很暖和,我蜷缩在里面,像回到母体的婴儿。电暖器还开着,指示灯在黑暗里亮着一点红光,像一只不眠的眼睛。
楼上传来吸氧机的声音。
嘶——嘶——
规律而平稳,像潮汐,像呼吸。我听着那声音,渐渐困了。意识模糊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会更冷。
然后我就睡着了。
睡得很沉,没有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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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爆炸发生在那天夜里。
我睡到半夜,忽然被一声巨响震醒。不是雷声,不是撞击声,而是一种沉闷的、厚重的爆裂声,像有什么东西从内部炸开。
整张床都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