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年邱会作来京，战友请他在大学食堂吃饭，张震将军称他为老同学

一九九二年初秋的黄昏，京城气温已显微凉。结束完到总后勤部递交材料的行程后，六十九岁的邱会作走出西长安街那幢大楼，步履虽然略显迟缓，却仍保持着军人特有的挺拔。他原想直接回招待所，电话却在此刻响起——来电的是多年未见的老战友段苏权，“老邱，别急着回去，晚上出来坐坐，地点保密，给你惊喜。”电话那头笑声爽朗。邱会作沉吟片刻，答允同行。

车子沿着三环北路驶向西北方向，夜色将城里的霓虹拉成一道道彩线。路上，段苏权只闲聊些旧事，对目的地只字未提。半小时后，两人停在国防大学门口。正门灯火通明，学员三三两两从教学楼出来，一派平静。对军校，邱会作并不陌生，他的从军生涯就始于抗日战争时期的延安抗大，可此刻他仍想不出为何要把约饭地点选在这里。

与此同时，国防大学校长张震已在食堂包间里摆好了三副碗筷。桌上没有山珍海味，几盘家常小菜，搭配一瓶珍藏茅台，倒也显出主人的心意。担任警卫的年轻参谋忍不住问：“首长，这么简单的饭局，您却亲自准备酒，是接待哪位要人？”张震抚了抚银丝掺杂的鬓角，只留下八个字：“老同学，值得这一杯。”

门被推开，灯光下的邱会作一时没认出张震，对方却早已走上前来：“邱会作，还认得我不？我们可是一支队的！”这句话像是钥匙，一下子打开了记忆的闸门。抗大三大队一支队，枪声与泥土混杂的课堂，炊烟中热气腾腾的高粱米饭，十八岁的小伙子们背着步枪讨论革命前途——那些影像同时涌回。邱会作猛地站直，敬了一个并不算标准的军礼：“原来是张震老同学！”两人相视而笑，握手良久。

开始用餐后，酒意微醺，话题自然而然转到往事。1933年进入红军，到三十年代中期在中央军委供给部任参谋，邱会作曾三次随军转移，腿部挨过弹片，肩头留着刺刀伤疤，却总是讷于言表。张震却替他细数功劳：“当年赣州那次突围，是你带人抢出的那三舟粮草救了后勤。”邱会作摆手：“都过去了，前线弟兄才是真正拼命。”

众人皆知，邱会作此生最大转折发生在一九三四年夏天。那时红一方面军准备战略转移，供给系统的任务极重，他按照命令去摧毁赣西兵工厂并转运物资，却在返途中被苏区国家政治保卫局误以为泄密对象遭逮捕。押往处决地时，他拼命呼救，引来恰巧巡视的周恩来和叶季壮。周恩来听完缘由，沉声说：“未经组织审查，怎可轻易处置？”一句话救下了他的性命。后来他常说：“要不是总理，我坟头草都老高了。”

饭桌上本是一片欢声，提到这段往事时，邱会作忽地沉默。半晌，他举杯向空气轻轻一敬：“总理当年的一诺，把我从鬼门关薅回来，也让我多活了几十年。”这句感慨让包间里顿时安静，几位老兵都把酒杯一仰，当做回应。

抗战胜利后，邱会作随军南下，解放战争中任华东野战军后勤部副部长。淮海战役期间，他指挥千辆大车、数万民工，运送弹药粮秣，以保证前线集团军连日鏖战不断炊火。建国后，他出任总后勤部副部长、部长，主持大兴安岭会战物资调运，支援抗美援朝。五六十年代，荒凉的中缅边境只有一条简易公路，他硬是靠着骡马驮队把部队口粮送到前沿哨所，部下给他起外号“活地图”。

然而，人生高峰往往伴随暗流。十年动乱爆发后，他受“林彪事件”牵连，于一九七三年被隔离审查。一九八一年，军事法庭判处其有期徒刑十六年。对昔日风光无限的后勤部长而言，这一道铁窗是苦涩的终点，也是反思的新起点。因病重保外就医后，邱会作住在海军医院附近的小楼，晨起种花，夜里读书，反复推敲那几十年的功与过。邻居偶尔见他拄杖在院子里散步，都会听到沉重而悠长的叹息。

值得一提的是，他与老战友的那份同袍之情却从未断线。段苏权、洪学智、廖政国等人常来探望，带来各自单位的报刊。茶几上摊着《解放军报》，也放着医嘱单，历史与现实隔着一张桌布对望，没人愿意多谈“那十年”，但大家心照不宣。聊天内容多半绕回到红军长征、抗战硝烟，以往的枪炮早已沉寂，却仍在他们记忆中轰鸣。

“咱们这辈子，最大的本钱就是跟着党走。”张震在饭局上这句总结，似论老友也似告诫学生。年少时读书不多的邱会作，对此只报以微笑，他认了，经历大起大落后，越发明白个体命运须系于时代大势。临别前，张震坚持把那瓶茅台塞进邱会作手里，“留着，慢慢喝。”邱会作推脱不过，握着瓶子连声道谢，又补上一句：“改天我请你们去湖南老家喝米酒。”众人哈哈一笑，仿佛又回到军歌嘹亮的岁月。

次年春，邱会作病情恶化，医生诊断为多系统衰竭。老战友们接到消息，相继赶到医院。张震坐在床头，轻声唤他“老同学”，那双曾在前线握枪的手微微一抬，算是回应。二〇〇二年八月三日凌晨，他的脉搏缓缓归零，病房里只剩仪器的滴答声。

档案上记着：江西峡江人，一九一四年五月出生，终年八十八岁。数十载军旅，他搭建了新中国后勤保障的首套框架；也因政治漩涡，付出沉重代价。不少研究者认为，邱会作的履历像一部穿越狂风烈火的教材，提醒后来者：在疾风骤雨的时代，权力与信仰都需要自省与坚守。

埋骨八宝山后，关于他的争议依旧喧嚣，但那顿一九九二年的食堂晚餐，成了老兵们共同纪念的镜头：木桌旧凳，白瓷碗里盛着热乎乎的红烧肉，三杯酒下肚，往事扑面而来。一声“老同学”，带着战火岁月的友谊，穿过时光的硝烟，仍在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