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他有一辆自行车,一双沾满泥土的布鞋,和一支永远滚烫的笔。三十年来,他骑着车,顶烈日、冒风雪,穿梭在衡水饶阳、安平、深州的村庄阡陌之间。他为乡亲们的权益奔走呼号;他为几十个村庄梳理历史、留住乡愁。他的文章登过报纸,上过电视,更在网络上点击百万。他说,自己是农民的儿子,要为农民说话。今天,我们对话这位被乡亲们亲切称为“农民作家”、“行走的村志师”的刘雅林,走进他用车轮和笔尖丈量的乡土情怀。
主持人:刘老师,您好!大家都说您是“农民作家”。您还记得最早是什么触动您,拿起笔要为农民说话的吗?
刘雅林:(眼神望向远处,陷入回忆)那是十八岁,中学毕业回村。有一天在《衡水日报》上,看到一篇写我们村技术员办“明白板”的文章。我心里“咯噔”一下,原来村里的事、农民做的事,也能登上报纸,被那么多人看见。从那天起,一个念头就扎了根:我也要写,把乡亲们的好,把咱庄稼人的苦乐和难处,都写出来。那支笔,好像自己就跳到我手里来了。
主持人:这条路一走就是三十年。听说您早年条件很苦,是怎么坚持学习和写作的?
刘雅林:没啥窍门,就是“钻”。那时候报纸金贵,借到一张,恨不得一个字一个字嚼碎了咽下去。晚上抱着收音机听广播,听新闻,听故事。白天在地里干活,眼睛也没闲着,看人,听事,心里琢磨。晚上就在煤油灯底下写,写到半夜是常事。大约是2000年吧,记得是6月份,我的第一篇通讯报道李国元热心送报纸的事情刊登在《河北农民报》上,我特别高兴。我捧着报纸看了又看,手都有点抖。那不只是篇文章,那是一扇门,让我觉着,这条路,能走通。
主持人:您的笔,不仅记录美好,更直接为农民解决了不少现实的难题。像帮助养猪户郭雄销售,这些事都广为人知。能具体讲讲吗?
刘雅林:这都是乡亲们信任我,找上门来的事。养猪户老郭那次,真是到了绝境。猪养大了,市场价格跌得厉害,卖就血亏,不卖又没钱周转,家里吵得快散了架。他找到我,一脸愁苦。我听了心里不是滋味,农民靠双手吃饭,市场一个浪头打过来,可能一年就白干了。我赶紧调查,写了稿子,在《衡水日报》和《河北农民报》上呼吁。真得感谢党和政府重视,有关部门很快想办法帮他销售,回款了几十万,救活了一个家庭。他后来见了我,眼泪汪汪的,说不出话。那一刻我觉着,这支笔,真有分量。
主持人:除了“急难愁盼”,您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到了为村庄写史、编志上。是什么让您从写新闻,转向了这项更为浩大、艰辛的工作?
刘雅林:(语气深沉)日子好了,村里老人却一个个走了。他们肚子里那些关于村庄来历、老辈人奋斗、甚至革命年代的故事,要是没人记下来,可就真的永远消失了。很多村干部和乡亲也有这个心,但不知从何下手。我觉着,这是我这个“有点文化”的农民该扛起来的担子。我不能给村里修桥铺路,但我能给子孙后代留下文化的“根”,这或许是我最能回报家乡的方式。
主持人:编写村志、乡史是个巨大的工程。您主编了《饶阳郭村故乡印记》、《唐奉风情》、《孝林村志》《小堡村志》等多部作品,还挖掘出了像“程子华女儿在孝林村被抚养”这样感人的红色故事。这个过程里,最难的是什么?
刘雅林:难处太多了。头一难是“找人”。了解往事的老人们散居各处,我有时候骑着电车,有时候是朋友开车,有时候是村干部来接我,一个村一个村地跑,挨家挨户打听。有时候跑几趟才能找到一个知情人。在唐奉镇,为了确认一个历史细节,我前后跑了不下十次。
第二难是“挖料”。历史不是现成的,得像淘金一样去筛。在孝林村,资料里只有一句“梁玉坤同志掩护革命后代”。我觉得这背后一定有深故事。就到处查资料,走访梁家后人,一点点拼凑,才还原出抗战时期,程子华将军将襁褓中的女儿托付给当地党员梁玉坤,梁家夫妇在丧女之痛中仍视如己出、精心抚养六年的感人往事。不把这些血肉挖出来,村志就是干巴巴的骨架。
第三难是“跑钱”。写书要印刷,没钱印不出来。编《唐奉风情》时,原来答应出钱的人临时变卦了,书稿眼看要搁浅。我那半年,真是四处“化缘”,写文章呼吁,找有情怀的企业家帮忙。幸亏后来遇到好心人孟令琛帮忙协调,才凑够了印刷费。最难的时候,我就想,这事对得起祖宗,对得起后人,再难也得拱出来。
主持人:您不仅自己写,还把经验写成《写村志原来这么简单》这本书,想教给更多人。为什么?
刘雅林:一个人的力量太有限了。咱们衡水、咱们河北,有多少村庄等着记录自己的历史?我看到很多村庄想写,但摸不着门道,容易放弃。我就想,把我这几年踩过的坑、总结的方法,清清楚楚地写出来,告诉大家村志该包含什么、怎么调查、怎么整理。哪怕能多一个人因为这本书,拿起笔为自己的村子写几段历史,留住一段乡愁,我这心血就没白费。文化传承,得靠更多人接力。
主持人:您还运营着粉丝过万的“村里村外事”公众号,从时政评论到生活服务,内容非常丰富。您如何看待这个“新阵地”?
刘雅林:时代变了,笔杆子也得跟着变。公众号快,传播广,能跟乡亲们互动。我不光写文章,也发布帮人寻物、招聘信息。我想把它办成咱们本地人离不开的“网上服务站”。通过它,我报道过很多身边好人,像助人为乐的闫金虎、优秀教师马久爱,让正能量传播得更远。文章点击量从几千到十几万都有,说明大家爱看,需要。能用新的工具继续为乡亲们服务,我觉得挺好。
主持人:三十年来,您发表了五千多篇文章,博客点击数百万,获得了很多荣誉。您怎么看待这些成绩和“农民作家”这个称呼?
刘雅林:“作家”不敢当,我就是个爱写字的农民。“农民”是我的根,“写作者”是我的方式。所有的荣誉,都是对我“不忘本”的鼓励。我最看重的不是奖状,而是乡亲们说“雅林写的这事儿在理”,是哪个村子因为我的记录,历史得以传承,是哪个老乡因为我的呼吁,困难得到了解决。金杯银杯,不如老百姓的口碑。我写的每一个字,都得对得起脚下的土地和身边的乡亲。
主持人:刘老师,刚聊完您这些年的历程,我们又了解到一个更具体、更宏大的计划——您正在为饶阳县东里满镇整整十五个村庄编撰“微村志”。这个想法是怎么来的?
刘雅林:(神情愈发专注,带着一种使命感)这事儿,算是给我自己“找”的大活儿。之前不是花了两年工夫,给生我养我的郭村写了本十多万字的村史嘛。书成了,乡亲们高兴,我自己也踏实了。可静下来一想,咱们东里满镇,连郭村在内有十五个村子啊!郭村有“史”了,其他十四个兄弟村庄呢?那些村里的老故事、老地名、老传统,要是没人去系统地记下来,随着老人们一走,不就真成一片空白了?一想到这个,我就坐不住了。我不能只给自家“孩子”穿上衣服,眼看着邻居家的“孩子”还光着。我就下了决心,趁着我还有精力,有经验,给咱们全镇的村庄,都留下一份文字的“家底”。
主持人:为十五个村庄修史,这工程听上去非常浩大。您具体是怎么开展的?一个人如何对接这么多村子,搜集海量的资料?
刘雅林:确实不容易,靠我一个人两条腿跑断也忙不过来。我的法子是“借力”和“扎根”。我先跟东里满镇政府汇报了我的想法,得到了他们的大力支持。然后,我请每个村的党支部书记帮忙,担任联络人,帮我找到村里真正的“活历史”——就是那些老教师、老党员、老干部、老长辈,我管他们叫“文化五老”。他们是村庄记忆的宝库。
我的工作流程大概是这样的:先确定每个村志的核心脉络,比如村庄是怎么来的、名字有啥讲究、主要姓什么、过去靠啥产业、有啥老传说、出过啥能人、留有什么老物件。然后,通过村里组织,把“文化五老”们请到一起开座谈会,或者我一家一户上门去聊。我就带着本子和录音笔,听他们讲,引导他们回忆。光听还不行,很多口传的东西可能会有出入,我就得翻我多年攒下的饶阳地方史志资料,去查老档案,进行核实考证。最后,再把这些零散的珍珠,串成一条完整的项链,为每个村写出一篇万字以内的“微村志”。字不多,但求脉络清、史实准、有血肉。
主持人:五年的挖掘,一定发现了不少珍贵的、甚至不为人知的故事吧?
刘雅林:(眼睛发亮,如数家珍)太多了!这才是最让人兴奋的地方。比如,在南韩村,我们挖出了流传百年的“饺子传说”,还理清了他们村延续六百年的独特“火锅文脉”,这里面藏着饮食文化和家族传承的大学问。在靳家庄、北韩村、固店、小堤这几个村,我们都找到了有故事的“古树”,有的见证过战火,有的被赋予过吉祥的寓意,每一棵古树都是一部站立着的村史。这些故事,以前可能只是老人们茶余饭后的闲聊,现在被白纸黑字地记录下来,就成了咱们饶阳乡土文化宝库里实实在在的宝贝。每发现一个这样的故事,我都觉得这五年的心血没白费。
主持人:目前十五个村的初稿已经完成了,近十万字。接下来的计划是什么?
刘雅林:初稿是完成了,但还只是“毛坯”。我现在正逐字逐句地斟酌、删改、完善,力求更精炼、更准确。我最大的心愿,就是能把这些微村志真正印成书,送到每个村的村民手里,尤其是让年轻人看看。我想让他们知道,咱们村不是凭空来的,祖上是怎么奋斗的,村里有过什么荣耀,有什么独特的文化。知道这些,人才有“根”,才有认同感,才会更爱家乡,才会有建设家乡的志气。现在最希望能有热心家乡文化建设的企业家、贤达人士,能助一臂之力,解决印刷的费用。这不是为我个人,是为十五个村庄留下共同的记忆资产。
主持人:说到您编的村志,我们正好看到武强的耿西康老师,对您主编的深泽县《小堡村志》给予了极高的评价,用了“内容最完整、脉络最清晰、文字最严谨、文采斐然”这样的赞誉。您听到这样的反馈,是什么感受?
刘雅林:(露出朴实的、略带不好意思的笑容)耿老师过誉了。能得到同行和朋友的认可,当然非常高兴,也更觉得责任重大。《小堡村志》是我们在深泽县的一次深入实践。编那本志书,我们不仅梳理了从明清到当代完整的历史变迁,更重要的是,我们努力让它“活”起来。比如,我们详细记录了当地快要失传的“布艺加工”手艺和“丝弦”戏曲,抢救了不少方言土语和老习俗。我们也着重记录了改革开放后,特别是近几年,小堡村如何从旧貌换新颜,如何在何凯军书记带领下探索“村企共建”这些新发展模式的过程。村志不能只记录过去,更要见证当下,启迪未来。金英老师说它像一座“精神的灯塔”,这个比喻让我很感动。我们编村志,就是希望能为村庄在快速发展的路上,留住文化的魂,照亮前行的路。
主持人:那位企业家朋友说,“最有价值的东西就是有文字记载的历史”。您深耕村志编纂这么多年,对此一定感触极深。
刘雅林:(郑重地点头)这句话说得太对了!房子会旧,路会翻新,产业会升级,但唯一能穿越时间、直抵人心的,就是被忠实记录下来的历史和文化。一部好的村志,就是一个村庄的“文化基因库”。它告诉后人:我们是谁,我们从哪里来,我们何以成为我们。有了这个“根系”,村庄的发展才有底蕴,村民的奋斗才有精神源头。我做的,就是尽我所能,为更多村庄保存好这份“最有价值”的东西。
主持人:未来,您还有什么打算?
刘雅林:我今年五十多了,但感觉笔还热着,腿还勤快。只要骑得动车,拿得动笔,我就会一直写下去。还有好多村庄的历史等着挖掘,乡亲们身边还会不断有新的故事和需要反映的呼声。我希望能带出几个年轻人,把这支“为农民说话、为乡村立传”的笔传下去。这辈子,我就认准了这一件事:当好农民的儿子,握紧手中的笔。地里的庄稼一季一季收,我这支笔,也要一代一代往下传。
后记:
采访结束,刘雅林又准备赶往下一个等待采访的村庄。他的背影融入冀中平原的夕阳里,与这片他深爱并深情书写着的土地浑然一体。从为个体农民疾呼,到为一个地域著史;从纸媒时代的通讯员,到新媒体时代的“公众号主理人”,他始终未曾离开“农民”二字。他的故事告诉我们,“好人”不仅是扶危济困的伸手相助,也可以是数十年如一日,用智慧和执着,守护一个群体的话语权,抢救一片土地的文化记忆。他是一支行走在大地上的笔,笔尖流淌的,是泥土的厚重、民意的温度与时代的印记。这涓涓细流,终将汇入乡土文化赓续与乡村文明振兴的浩瀚江河。他的车轮,还在转动;他的笔,永远滚烫。
扎根泥土,笔耕不辍;心系乡梓,文传千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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