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5月的关中平原,麦浪已经涌成了淡金色的海。兴平县西吴乡豆马村的田埂上,高均田甩着锄头平整土地,日头正毒,汗水顺着脊梁骨往下淌,
砸在黄土里“滋滋”冒白烟。突然“哐当”一声脆响,锄头像撞上了铁疙瘩,震得他虎口发麻,差点把工具扔出去。
“又是块硬石头?”他嘟囔着蹲下身,指尖扒开松散的土层。黄土顺着指缝往下掉,裂开的瞬间,一道刺目的金光“唰”地窜出来,晃得他眯起了眼。
![]()
不是石头——那东西冰凉光滑,带着金属的质感,顺着轮廓再挖两下,一个小巧的马头露了出来,鎏金的表面在太阳下闪着光,连鬃毛的纹路都隐约可见。
高均田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土都忘了扔。换旁人或许会赶紧把东西刨出来藏好,但他几乎没多想,撂下锄头就往几里外的茂陵博物馆跑,裤脚沾着的黄土一路飞落。
有人后来笑他“傻”,挖到这么亮的“金子”不揣兜里,反倒跑去报信。可在豆马村,这事儿真不算稀奇。
村里的老书记许敬章,是上过报纸的全国劳模。早在上世纪七十年代,他就领着大伙儿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定了规矩:“地里刨出来的老物件,是老祖宗留下的念想,不能私藏,就算没半点好处,也得交给国家。”
![]()
村里还专门成立了文物保护小组,组长赵富学干了整整八年,谁家地里挖出个碎瓦片、破陶罐,第一反应都是往博物馆送,比送自家东西还上心。
高均田打小听着这些话长大,在他眼里,地下的东西本就不属于某个人,藏起来才叫不地道。
博物馆的工作人员来得飞快,带着工具车一路颠簸到田里。考古队紧接着进场,在高均田挖宝的地方往下深挖,一个凸字形的地下坑室慢慢显露出来。
坑室里整齐码着两百多件器物,铜鼎、铜炉、漆器、铁器堆得满满当当,而最打眼的,还是那匹鎏金铜马——它静静卧在中间,仿佛只是打了个两千年的盹。
专家们蹲在坑边端详,越看越心惊。这马身高62厘米,身长76厘米,重达26公斤,抱在怀里沉乎乎的,跟个半大孩子差不多重。
全身鎏金镀得匀匀实实,就算埋在地下两千年,依旧亮得晃眼。造型更是别致:头小颈细,四肢修长如竹,肌肉线条顺着马身自然流淌,嘴里露着六颗牙齿,两耳之间还竖着一个圆锥形的角——这分明是传说中“汗血宝马”的模样。
更关键的是,出土的器物上反复刻着“阳信家”三个字。查遍史料,“阳信”正是汉武帝姐姐平阳公主的封号。顺着这条线索往下推,专家们最终确认:这个坑室,是平阳公主的陪葬坑。
这匹鎏金铜马后来成了茂陵博物馆的镇馆之宝,而高均田没要任何报酬。那会儿没有专门的文物奖励资金,博物馆只能给了他一个承诺:“这辈子,你啥时候来参观,都不用买门票。”
对高均田来说,这比给钱还金贵。往后的日子里,他常带着儿孙来博物馆,指着那匹金马说:“看,这是你爷爷一锄头刨出来的。” 孙辈们扒着玻璃柜惊叹,他站在旁边,脸上的皱纹里都透着光——这份骄傲,可不是钱财能换的。
而豆马村的护宝故事,从来不是高均田一个人的独角戏。
1980年10月,齐家坡村的巨纯玉在地里干活,无意间碰到了埋在地下的铜器,他没声张,赶紧联系博物馆,协助考古队清理出15种共33件西汉铜器,一件没少全交了公。
1981年春天,东陈阡村的姜会杰挖窑洞时,一镢头下去挖到了古墓,他赶紧喊停,带着妻子儿女驾着牛车,往返几十里路,把43件文物稳稳当当送到了博物馆。还有个村里的学生,把家里传下来的石砚抱到博物馆,放下就走,连名字都没留。
从七十年代到八十年代末,茂陵博物馆光收到群众交献的文物就有三千多件。1981年的时候,博物馆周边16个村庄、厂矿、学校,一共建了55个文物保护小组,269名文物通讯员遍布各处,织成了一张密密麻麻的保护网。
1979年12月,茂陵文物保管所升级成博物馆的消息传开,大伙儿护宝的热情更足了——他们不懂什么“文物价值”,只知道脚下的黄土地里埋着老祖宗的东西,得好好守着,不能让它们遭了罪。
话说回来,这匹鎏金铜马的主人平阳公主,可不是个简单的女人。
她有两个封号:封地在阳信县,所以叫阳信长公主。后来嫁给了平阳侯曹寿,世人便多称她平阳公主。她手里没握过兵权,也没参与过朝堂争斗,却凭着一双慧眼,悄悄改变了大汉朝的走向。
![]()
汉武帝刚登基那会儿,和陈皇后一直没能生下子嗣。这事儿不仅关乎刘家的香火,更牵扯着朝堂稳定,平阳公主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四处寻访,挑了十几位品行端正的良家女子养在府里,教她们礼仪、女红、说话的分寸,就盼着能有机会送进宫里,帮弟弟绵延子嗣。
建元二年(公元前139年)三月,机会终于来了。汉武帝祭祀归来,顺路拐进平阳公主的府邸歇脚。公主赶紧把精心打扮的女子们叫出来拜见,可汉武帝看了一圈,没一个中意的。宴席开了,酒过三巡,府里的歌女上台助兴,汉武帝的目光一下子就黏在了卫子夫身上。
卫子夫借着更衣的机会,在尚衣轩得到了汉武帝的宠幸。谁也没料到,这个出身低微的歌女,后来会一步步登上皇后的宝座,生下皇子刘据。
而她的弟弟卫青,从一个骑奴一路做到大将军,七次领兵出征匈奴,打得匈奴不敢南下,三个儿子都被封了候。外甥霍去病,更是青出于蓝,17岁就出征,战功赫赫,同样官至大将军。霍去病同父异母的弟弟霍光,被汉武帝一眼看中,后来成了托孤大臣,辅佐了四代皇帝,稳住了大汉的江山。
一个歌女,牵出两位大将军、一位辅政大臣,连带着改变了汉朝的政治格局——平阳公主这识人眼光,真是绝了。
可这位聪慧的公主,自己的人生却满是坎坷。第一任丈夫曹寿,在元光四年(公元前131年)病逝。
第二任丈夫夏侯颇,因为和父亲的小妾通奸事发,怕被治罪,自己抹了脖子。偏偏同年,她的儿子曹襄也因病离世。接连失去丈夫和儿子,平阳公主的日子过得冷冷清清,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
汉武帝心疼姐姐,总想给她找个靠谱的归宿。有人举荐了卫青,平阳公主起初还笑:“他以前就是我府里的随从,跟着我跑腿的,怎么能做我的夫君呢?”
身边人劝她:“如今的大将军可不是当年的模样了,他战功赫赫,姐姐是皇后,三个儿子都封了候,富贵荣华没人能比,还有谁比他更配您呢?”
平阳公主听着这话,沉默了许久,最终点了头。汉武帝听说这事儿,笑得直拍大腿:“我娶了他的姐姐,他现在又要娶我的姐姐,这可真是缘分!” 当即就准了这门婚事。
公元前106年,卫青去世,平阳公主临终前特意嘱咐:“我死后,要和卫青合葬。” 她的墓地在卫青陵墓东侧1300米处,当地百姓叫它“羊头冢”,两人一同陪葬在茂陵,而那匹鎏金铜马,就静静躺在她的陪葬坑里,陪着她走过了两千年的时光。
这匹马能成为国宝,不光是因为工艺精湛,更因为它背后藏着一段跨越万里的疯狂往事。
汗血马,传说中奔跑时汗如血滴,一日能行千里。对汉武帝来说,这种马可不是单纯的好马,而是关乎国运的宝贝——那会儿汉朝和匈奴连年打仗,
骑兵是制胜的关键,可中原的马匹腿短速度慢,跟匈奴的战马比起来,差得不是一星半点。要是能得到汗血马改良马种,汉朝的军事实力就能往上提一大截。
![]()
张骞出使西域归来,跟汉武帝禀报:“大宛国有一种天马,汗如血,日行数百里,是难得的良驹。” 汉武帝一听就动了心,立刻派使团带着二十万两黄金,还有一尊纯金铸的金马,浩浩荡荡去大宛交换汗血马。
可大宛王把汗血马当国宝,任凭汉朝使团出价再高,就是不肯卖。汉使气得当场就把纯金金马砸了,怒气冲冲地往回走。大宛王又怕又恨,偷偷派人半路拦截,杀了使团所有人,抢走了带来的黄金。
消息传回长安,汉武帝气得拍案而起,当即下令:远征大宛,一定要把汗血马带回来!
太初元年(公元前104年),李广利率领数万士兵出征。路途遥远,沿途的小国都怕得罪匈奴,不肯给汉军提供粮食,汉军只能边打边抢,走了九个月,抵达大宛边境时,原本的几万大军只剩下几千人。
![]()
攻城攻不下来,粮草又断了,只能狼狈退回敦煌。汉武帝得知消息,怒火更盛,下了死命令:“谁敢退入玉门关,斩立决!”
太初三年(公元前102年),汉朝发起了第二次远征。这次的规模比上次大得多,六万大军、三万匹战马、十万头牛,
后勤补给线拉得老长,连水利工匠都带上了——就是要切断大宛的水源,逼他们投降。汉军围城四十多天,大宛城内的贵族实在撑不下去了,杀了国王,提着人头出城投降。
![]()
汉军从大宛挑选了几十匹顶级汗血马、三千匹中等马,班师回朝。可一路上水土不服,加上路途遥远,等抵达玉门关时,只剩下一千多匹马了。
但汉武帝一点也不心疼,还挥笔写了首 《西极天马歌》,把汗血马尊为“天马”。他觉得光有真马不够,又下令工匠以汗血马为原型,打造鎏金铜马,其中一匹,就送给了最疼爱的姐姐平阳公主。
这匹马在地下沉睡了两千多年,直到高均田的一锄头,才重见天日。它的表面鎏金均匀,亮得能照见人影,汉代工匠的手艺,就算过了两千年,依旧让人啧啧称奇。
马臀上有一个小小的缺口,那是高均田当年挖掘时不小心碰的,博物馆没修,特意留着——这道缺口,就像个时光的印记,提醒着所有人,这件国宝,是寻常农人用锄头刨出来的,是他们凭着一份朴素的心意,交给了国家。
![]()
那匹从茂陵陪葬坑走出来的鎏金铜马,如今跃然于方寸邮票之上。它身上的金光,不仅映着汉代的工艺巅峰,藏着汉武帝的雄才大略,记着平阳公主的跌宕人生,更装着豆马村村民们那份纯粹的护宝之心。
两千年前,它是帝王眼中的珍玩,是沙场之上的梦想,四十年前,它被一锄唤醒,遇见了一群淳朴的农人,现在,它成了邮票上的文化符号,走进了千家万户。
它的价值,从来不是那26公斤的铜与金,而是它所承载的千年时光,以及那些愿意为历史放手的普通人——正是这些平凡的守护,才让古老的文明,能一直熠熠生辉。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