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炸响的时候,我正对着窗外出神。
屏幕上跳动着“爸爸”两个字。
我接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父亲暴怒的吼声就几乎要震碎听筒。
“马雪薇!你小舅是不是疯了?!”
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不解而扭曲变形。
“你知不知道他干了什么好事?!”
“你弟弟家小宝,你堂哥家那俩孩子,说好的升学名额,全黄了!”
“就在刚才,学校那边直接打电话来通知的!三个孩子的名额,一个没留!”
“是不是你?!你跟傅乐说了什么?!”
“他凭什么?!他到底想干什么?!”
我握着手机,指尖有些凉。
窗外的天色正一点一点暗下去,城市的灯火还没完全亮起。
一片混沌的灰蓝。
我听着父亲在那头粗重的喘息,还有母亲隐约传来的、压抑的哭泣声。
十五天前,我从医院的手术台上下来。
麻药过后,疼得整夜睡不着。
那几天,我的手机安静得像个摆设。
没有来自那个我称之为“娘家”的任何声音。
一个字也没有。
现在,声音来了。
却是为了别家的孩子。
我轻轻吸了口气,腹部那道新愈合的伤口,似乎在这吼声里,又隐隐地抽痛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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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护士推着手术接送床进来时,我正在最后检查手机。
调了静音,塞进床头柜的抽屉里。
“32床马雪薇,准备去手术室了。”
护士的声音例行公事,带着点安抚性的温和。
“家属呢?家属跟到手术室门口等着。”
她抬头看了看空荡荡的病床周围。
我撑着坐起来,躺上那张窄窄的推床。
白色的床单有一股消毒水混着浆洗过的味道。
“就我自己。”
我拉过薄被盖到胸口,声音很平稳。
护士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点东西闪过,但很快被职业性的平静覆盖。
“哦,那没事,我们送您过去。”
推床的轮子滑过病房光滑的地面,发出轻微的隆隆声。
走廊很长,天花板上的日光灯一格一格向后退。
有点晃眼。
我被推进手术专用电梯,空间狭小,只有我和推床的护工。
金属墙壁映出一点模糊扭曲的影子。
手术室的门是沉重的淡绿色,推开时,一股更浓烈的冷冽气息扑面而来。
我被移到手术台上。
无影灯还没开,但天花板上的普通灯光已经足够明亮,照得四周那些不锈钢的器械柜泛着冷光。
麻醉师走过来核对信息。
“马雪薇?”
“是。”
“别紧张,睡一觉就好了。”
我点点头。
其实并不太紧张。
比起对手术本身的畏惧,之前那些独自签下一摞知情同意书的时刻,更像一种凌迟。
医生把可能的风险一条条念出来。
每一句后面,都需要家属签字的地方,都是我自己的笔迹。
“关系”那一栏,我写的都是“本人”。
针头刺进手背的血管,微凉。
麻醉师推着药,温和地说:“开始数数吧。”
我闭上眼。
脑子里最后晃过的,是昨天下午父亲打来的那个电话。
他中气十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还有弟弟马风华抱怨游戏队友太菜的嚷嚷。
“雪薇啊,这个月的生活费你妈说还没收到。”
“你弟弟看中那套房,人家催着定呢,首付还差不少。”
“你手头要是宽裕,再给他凑二十万。”
“抓紧啊,别耽误事。”
我当时正拿着住院通知单,站在医院的缴费窗口前。
长长的队伍缓慢移动着,空气里有种浑浊的味道。
我看着窗口玻璃上反射出的、自己有些苍白的脸。
“爸,”我对着手机说,“我明天住院,手术。”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然后父亲的声音继续响起,语气里添了点不易察觉的不耐。
“哦,住院啊。什么手术?严不严重?”
“子宫肌瘤,要切除。医生说有一定风险,但……”
“女人家的毛病,现在医学发达,没事的。”
他打断我,很快接上之前的话题。
“那你手术前能把钱转过来吗?风华这边等着用,耽误了买房,他对象要闹的。”
我捏着通知单的指尖有点发白。
后面排队的人轻轻催了一声。
“爸,钱我要留着交手术费和后期康复用。”
我的声音低下去,自己听着都感觉没什么力气。
“啧,”父亲在那边咂了下嘴,“你能用多少?不够你先刷信用卡垫上嘛。”
“房子这事错过这村没这店了,风华好不容易谈成的条件。”
“就这样,你想想办法,赶紧的。”
电话挂断了。
忙音嘟嘟地响着。
我放下手机,抬头看了看缴费窗口上方的电子屏。
红色的号码跳了一下。
该我了。
麻醉师的声音把我飘远的思绪拉回。
我嘴唇动了动,想开始数数。
但第一个数字还没出口,眼前的光就迅速暗沉、模糊下去。
像一片浓稠的墨汁泼洒进来。
最后的感觉,是有人在我胳膊上轻轻拍了拍。
然后,一切就沉进了无声的黑暗里。
02
醒来时,最先感觉到的是疼。
一种从腹部深处弥漫上来的、闷钝而持续的绞痛。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那里面生了根,又被蛮力撕扯出去。
留下一个空洞洞、火辣辣的伤口。
我眼皮很重,挣扎了几下才睁开。
视线先是模糊的,只能看到头顶一片白晃晃的天花板。
然后慢慢清晰,看见输液瓶里的液体正一滴、一滴,缓慢地坠落。
“醒了?”
护士的脸出现在视野上方,检查了一下输液管。
“手术很顺利,现在送回病房了。”
“疼的话,止痛泵可以用,按钮在右手边。”
我喉咙干得发紧,说不出话,只能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身体被挪回病房的病床上,几个护工的动作已经很轻,但每一次移动还是牵扯出新的痛楚。
我咬住下唇,没出声。
病房里另外两张床都有家属围着。
靠窗那张床的老太太刚做完膝关节手术,儿子正用小勺子一点点给她喂水。
儿媳拿着湿毛巾,仔细地给她擦脸和手。
轻声细语地问:“妈,还疼不疼?饿不饿?想吃什么我回去做。”
最外面那张床是个中年男人,妻子趴在床边睡着了,身上盖着件外套。
男人的妹妹正削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碗里,插上牙签。
他们偶尔低声交谈两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病房里特有的、疲惫又温存的氛围。
我的床在中间,靠墙。
帘子只拉了一半,像个笨拙的宣告,隔开一点微不足道的空间。
我侧过头,看着墙壁。
墙漆是米白色的,上面有些细微的、陈年的裂纹。
靠近墙角的地方,有一小块水渍留下的淡黄色印子。
我就盯着那块印子看。
邻床家属劝老太太吃点东西的声音,碗勺轻微的碰撞声,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马路上的车流声。
这些声音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地传进来。
腹部的疼痛一阵一阵,随着心跳的节奏鼓动。
止痛泵的按钮就在手边,但我没去按。
好像这种清晰的、实实在在的疼,能让我更清楚地知道自己还活着。
知道此刻,确确实实只有我一个人躺在这里。
夜幕彻底落下。
病房的大灯关了,只留了床头几盏小夜灯,发出昏暗柔和的光。
陪床的家属们窸窸窣窣地打开折叠床,或者趴在床边将就。
低语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不均匀的呼吸和偶尔的鼾声。
疼痛在寂静的夜里变得更加敏锐。
我蜷缩了一下,动作不敢太大,怕扯到伤口。
放在枕边的手机屏幕一直暗着。
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信息提示。
我伸出手,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滑过,最后还是缩了回来。
没有必要看。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把被子拉高一点,盖住了自己的半张脸。
布料摩擦过脸颊,有点粗糙。
墙壁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更近,也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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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一周后,我出院了。
手续是自己办的,东西是自己收拾的。
一个不大的行李箱,来的时候就不满,回去时多了几盒药和一张注意事项清单。
出租车停在楼下,司机师傅好心帮我把箱子拎到单元门口。
我道了谢,慢慢挪进电梯。
伤口还没完全长好,每一步都得小心,不能牵拉,不能用力。
打开家门,一股久未通风的沉闷气息涌出来。
走之前匆忙,也没好好收拾。
茶几上还放着半杯水,水果盘里有两只苹果,表皮已经有些发皱。
阳光透过阳台的玻璃门照进来,能看见空气里浮动的微尘。
我把箱子放在门口,先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初秋的风带着凉意吹进来,稍稍冲淡了屋里的滞重。
然后我走到沙发边,慢慢坐下。
身体陷进柔软的垫子里,才感觉绷了太久的力气一下子懈了。
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累。
我靠着沙发背,闭眼歇了好一会儿。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拿出来看,是父亲。
我按下接听键。
“雪薇啊,出院了没有?”
父亲的声音传来,比往常似乎多了点急促。
“刚到家。”我说。
“哦,到家就行。那什么,钱你给风华转过去没有?”
他甚至没有问一句手术怎么样,恢复得好不好。
直奔主题。
我望着阳台外被风吹得摇晃的树枝,声音很平。
“爸,我上次说了,钱我要用来做手术和康复。”
“手术不是做完了吗?”父亲语调抬高了些,“医保不报销大部分吗?你自己能花几个钱?”
“你弟弟这事等不了!他对象娘家说了,房子不定下来,婚事就免谈!”
“你就这么一个弟弟,你不帮他谁帮他?”
“当初供你读大学,家里也是出了力的!现在你出息了,拉拔拉拔弟弟怎么了?”
我抬起手,隔着衣服轻轻按在腹部。
伤口那一块皮肤还木木的,但底下隐隐的钝痛提醒着它的存在。
“爸,”我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我这次手术,拿掉的不只是肌瘤。”
“子宫切了三分之二。”
电话那头骤然安静了。
只剩下电流微弱的滋滋声。
过了几秒,父亲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有点不自然,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顶撞后的恼怒。
“切……切了就切了,反正你也这个年纪了,孩子早有了,又不影响什么。”
“医生说了,后续要调养,需要钱,也需要休息。”
我慢慢地说。
“调养什么时候不能调养?房子错过就真没了!”
父亲的耐心似乎耗尽了。
“马雪薇,我告诉你,这二十万,你今天必须给我转过来!”
“风华是你亲弟弟!你要看着他打光棍,看着老马家绝后吗?!”
“你的心怎么这么狠?!”
我听着他的吼声从听筒里冲出来。
一声声,砸在耳膜上。
以前听到这种话,心里会堵,会酸,会闷得喘不过气。
然后就是妥协,是转账,是告诉自己算了,都是一家人。
但这一次,奇怪的是,心里那片地方好像空了。
风吹过去,只有一点冰凉的、麻木的回响。
我等他吼完,喘气的声音粗重地传过来。
才开口。
声音不大,甚至没什么波澜。
“爸,我病了,钱要做手术用了。”
“转不了。”
说完,我没等他反应,挂断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没什么表情的脸。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经过的汽车声。
我靠在沙发里,维持着那个姿势,很久没动。
阳光从地板上慢慢爬过去,移到了墙壁上。
那光亮有些刺眼。
04
伤口拆线后,恢复得快了些。
虽然还不能做重活,但日常起居总算能自如些。
我请了长假,每天大部分时间就是待在家里。
看看书,听听音乐,在阳台慢慢走几步。
刻意地不去想那些事。
但有些东西不是不想,它就不存在。
那天下午,门铃疯了似的响起来。
一声接一声,急促又暴躁。
我皱了皱眉,走到门后,透过猫眼看出去。
是马风华。
我的弟弟。
他一脸不耐烦地站在门外,又伸手重重拍了两下门板。
“姐!开门!我知道你在家!”
我沉默了几秒,打开了门。
马风华立刻侧身挤了进来,带进一股外面的热气。
他三十五六的人了,穿着件印着夸张logo的T恤,头发有点乱,眼睛里满是血丝,脸色很不好看。
“你怎么回事啊?”
他一进门,没换鞋,也没往客厅走,就站在玄关处,瞪着我。
“爸给你打电话你什么态度?钱呢?”
“我那边等着交定金!房东催了八百遍了!”
“你是不是成心的?看我结不成婚你高兴是吧?”
他的声音又尖又利,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看着他因为愤怒和焦虑而微微扭曲的脸。
这张脸,小时候跟在我屁股后面要糖吃的样子,早就模糊不清了。
取而代之的,是这些年一次次伸手要钱时的理直气壮。
要钱买车,要钱还赌债,要钱给女朋友买包,现在要钱买房结婚。
每一次,都那么理所当然。
好像我生来就是为了填他的无底洞。
“风华,”我开口,声音有点干涩。
“我刚做完一个大手术,出院没多久。”
他像是没听见,或者说根本不在意。
挥了下手,打断我。
“我知道!不就生个病嘛,谁还没生过病?”
“你少拿这个当借口!手术不早做完了吗?医保报销完你自己能花多少?”
“我这事才是大事!关系到我一辈子!”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我很近。
我能闻到他身上烟味混着汗味的体息。
“姐,我今天就把话放这儿。这二十万,你今天不给我,我就……”
“你就怎么样?”
我抬起眼,看着他。
我的目光可能太静了,静得让他愣了一瞬。
但他很快又恼怒起来。
“我就当没你这个姐姐!爸妈你也别认了!”
“家里白养你这么大,供你读书,你就是这么回报的?”
“自私自利!冷血!”
他的话像钉子,一颗颗钉过来。
但很奇怪,我没觉得多疼。
只是觉得有点吵,有点累。
我看着他因为激动而张合的嘴,脑子里却突然闪过一个毫无关联的念头。
从我住院那天起,到我出院回家。
这么多天。
他,我的亲弟弟,好像从来没有问过一句。
姐,你得了什么病?
手术疼不疼?
恢复得好不好?
哪怕一句客套的、敷衍的问候,都没有。
他的世界里,只有他那套看中的房子,他那桩可能告吹的婚事。
而我这个姐姐,只是一个应该及时、足额提供资金的渠道。
渠道堵塞了,他就愤怒,就斥责,就觉得天经地义的权利被侵犯了。
我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扯了扯嘴角,却没笑出来。
“风华,”我慢慢地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钱,我没有。”
“我的钱,给我自己看病用了。”
“你买房的事,你自己想办法吧。”
马风华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像是第一次认识我一样。
“马雪薇!你再说一遍?!”
“你信不信我……”
“你怎么样?”
我平静地反问。
“要动手打我这个刚拆线的病人?”
“还是要闹得街坊邻居都知道,你马风华逼着刚动完手术的姐姐掏钱给你买房?”
他举起来的手僵在半空,脸涨得通红。
胸膛剧烈起伏着,呼哧呼哧地喘气。
那双眼睛里,有愤怒,有错愕,还有一种被戳破某种伪装后的狼狈。
他瞪着我,足足瞪了有半分钟。
然后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
“行!马雪薇,你真行!”
“你给我等着!”
他摔门而去。
巨大的声响在楼道里回荡,震得门框上的灰簌簌落下。
我站在原地,看着还在微微震颤的防盗门。
腹部那道长长的伤口,似乎又隐隐地抽痛起来。
这一次,痛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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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马风华走后,家里恢复了安静。
但那是一种紧绷的、悬浮的安静。
我走到沙发边坐下,倒了杯水,慢慢喝着。
温水滑过干涩的喉咙,稍微舒服了一点。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菱形的光斑。
空气里的微尘在光柱里缓缓飞舞。
很安宁的画面。
可我心里那一片空落落的地方,却开始泛起细细密密的冷。
像初冬的早晨,窗户上凝结的那层霜。
看不真切,但无处不在的寒意。
我坐了很久。
直到那杯水彻底凉透。
然后,我起身走到书房,打开了书桌最下面的那个抽屉。
里面没有书,只有一个厚厚的、有些旧的文件袋。
我把它拿出来,放在桌面上。
文件袋的封口有些磨损了,边缘毛毛的。
我解开绕着的棉线,从里面倒出一摞东西。
不是文件。
是这些年,我留下来的各种凭据和记录。
有银行转账的回单,一张张,用曲别针别着,按年份粗略地分开。
最早的那些,纸质已经泛黄,打印的字迹也有些模糊了。
那时我刚工作不久,工资不高。
但每个月发薪日,总有一笔固定的数目,转给家里。
“给爸妈添件衣服”、“家里买点好吃的”、“风华上学用”。
后来是微信和支付宝的转账截图,我一张张打印了出来。
数额越来越大。
频率越来越高。
“风华看中一辆摩托车,差两万。”
“风华谈恋爱了,开销大,支援点。”
“风华跟朋友合伙做生意,需要启动资金。”
“风华撞了人,私了要赔钱。”
“风华要结婚,彩礼还差八万八。”
“看房,定金。”
“首付,凑一部分。”
除了转账记录,还有聊天记录的打印件。
我挑了一些,存在手机里,后来也打了出来。
父亲的语音转成文字,语气总是那么理所当然。
“雪薇,转五千过来,急用。”
“下个月生活费早点打,你妈要买药。”
“风华的事要紧,你先把手头的钱给他,你的房租晚点交没事。”
弟弟的留言则直接得多,甚至带着命令的口吻。
“姐,打钱。”
“快点,等着呢。”
“才这么点?不够啊,再转两千。”
“别啰嗦,赶紧的。”
母亲的留言很少,偶尔几条,也是小心翼翼的。
“雪薇,你爸让你转钱你就转吧,别惹他生气。”
“风华不容易,你当姐姐的多帮衬。”
“妈知道你辛苦,可家里……唉。”
我看着这些纸片。
上面的每一个字,我都熟悉。
有些场景,甚至还能清晰地回忆起来。
比如那次,风华要钱赔给被他撞伤的人,我正赶上公司一个重要项目审计,连续加班一周,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
收到信息时,我正头晕眼花地核对最后一批数据。
还是立刻转了钱过去。
然后趴在办公桌上,缓了很久才站起来。
又比如去年,父亲说老家房子要翻修,让我出十万。
我那时刚攒了一笔钱,想着孩子明年要上初中,打算换套学区好点的二手房,首付还差不少。
我跟父亲商量,能不能少一点,或者缓一缓。
父亲在电话里大发雷霆,说我不孝,说养女儿没用,说老家房子破得没法见人了,我在城里享福却不管他们死活。
最后,钱还是转了。
换房子的计划,无限期搁置。
阳光从书桌的窗户照进来,落在这些泛着不同新旧颜色的纸页上。
光很暖,甚至有点烫。
可我的手指拂过那些冰冷的数字和文字时,却感觉不到丝毫温度。
只有一种越来越深的寒意,从指尖蔓延上来,顺着胳膊,爬进心里。
那么多年。
那么多钱。
那么多次,毫无保留的付出。
换来了什么?
一次大手术,躺在病床上最需要一点慰藉的时候,身边空无一人。
电话里,只有理直气壮的索取。
和一旦索取不到,就立刻翻脸无情的斥骂。
我看着“手术”那一栏寥寥无几的支出记录,又看了看旁边“家庭资助”那庞大得不成比例的数字。
忽然觉得很荒谬。
荒谬得让人想笑,可嘴角刚动一下,眼眶却先酸涩起来。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涌上的酸涩压下去。
不能哭。
为这些哭,不值得。
我把那些纸重新拢好,但没有放回文件袋。
而是拿起旁边的打火机。
走到卫生间的盥洗盆前。
我抽出一张转账回单,点燃。
火苗倏地窜起,贪婪地舔舐着脆弱的纸张。
边缘卷曲,焦黑,然后化为灰烬,飘落在白色的陶瓷盆底。
一张,又一张。
微信截图上的笑脸表情在火焰里扭曲、消失。
那些冰冷的数字,那些刺目的文字,都在橘红色的火光中,变成轻盈的、抓不住的灰。
我烧得很慢。
看着每一张纸彻底燃尽,才放下下一张。
空气里弥漫开淡淡的焦糊味。
盆底积了薄薄一层灰白的余烬。
当最后一张纸也变成灰蝴蝶般飘落时,我拧开了水龙头。
清水哗地冲下来,将那些灰烬打着旋卷走,流入下水道。
干干净净,一丝痕迹不留。
我抬起头,看向镜子里的人。
脸色还是有些苍白,眼神却异常平静。
甚至平静得有些陌生。
我打开水,洗了把脸。
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人清醒。
然后,我回到客厅,拿起手机。
找到马风华的微信头像。
那个戴着墨镜、做出炫酷手势的自拍。
我没有点开对话框。
直接长按,选择了“加入黑名单”。
确认。
接着,是电话通讯录。
找到“风华”,同样操作。
拉黑。
做完这些,我调出手机银行的定时转账功能。
那里有一个设置了多年的项目。
每月五号,自动向父亲的账户转账三千元,作为给父母的生活费。
我盯着那个熟悉的界面看了几秒。
然后,手指移动到“取消定时转账”的选项上。
点击。
屏幕上弹出一个提示:“定时转账已取消。”
我退出APP,锁屏。
手机屏幕暗下去,像一块黑色的冰。
窗外的阳光已经移到了西边,颜色变得金黄而浓郁。
晚霞正在天边堆积,绚烂得像一幅油画。
我站在窗前,看着那片耀眼的辉煌。
风从窗户的缝隙吹进来,带着傍晚的凉意。
我抱了抱自己的胳膊。
屋里没有开灯,光线正在迅速褪去。
黑暗从角落一点点漫上来。
06
取消转账后的第一个月,风平浪静。
或许是他们还没发现。
或许,是觉得我只是一时闹脾气,总会恢复“正常”。
我乐得清静。
身体恢复得越来越好,已经能正常散步,做些简单的家务。
我开始重新规划自己的生活。
把那些原本流向娘家的资金,做了新的安排。
一部分存起来,作为家庭应急基金和孩子未来的教育储备。
一部分报了早就想学的油画班,每周去上两次课。
颜料和画布的气味,画笔在亚麻布上涂抹的触感,让我感到一种久违的、纯粹的放松。
我还买了几盆绿植放在阳台。
每天浇水,看着它们抽出新芽,展开嫩叶。
生命自有其坚韧和向上的力量。
这让我感到安慰。
五号过去了,十号也过去了。
父亲的电话终于打了过来。
不是往常那种理直气壮的催促,而是带着明显的、压抑着火气的质问。
“雪薇,这个月的生活费怎么没到?”
我正给一盆龟背竹擦叶子,手机开了免提放在旁边。
“爸,我取消了。”
我平静地说。
“取消了?谁让你取消的?!”
父亲的声音陡然拔高。
“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还有没有我和你妈?!”
“我们把你养这么大,现在每个月要你三千块钱,多吗?”
“你弟弟结婚买房正需要用钱,你不出力就算了,连这点生活费都要抠?”
我放下手里的抹布,拿起手机。
“爸,我已经三十八岁了。”
“我也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孩子要养。”
“以前给的钱,我不计较了。但从这个月开始,没有了。”
“你和妈有退休金,足够生活。风华是成年人了,他的事,该他自己负责。”
电话那头传来粗重的喘息声,像一头被激怒的老牛。
“马雪薇!你反了天了!”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翅膀硬了,就不需要娘家了?”
“我告诉你,没有娘家撑腰,你在婆家屁都不是!”
“你现在马上把钱转过来!不然我跟你没完!”
“你妈高血压要是犯了,就是你气的!”
我静静地听着。
这些说辞,翻来覆去,听了太多年。
以前每次听到,心里都会揪紧,会愧疚,会妥协。
但现在,像隔着厚厚的玻璃。
能看到他的愤怒,却感觉不到那股灼热了。
“爸,”等他骂得告一段落,我才开口。
“钱,我不会转了。”
“你们保重身体。”
说完,我挂断了电话。
没有给他继续咆哮的机会。
电话安静了几秒,然后再次疯狂响起。
屏幕上跳动着“爸爸”,一遍又一遍。
我看了几眼,没有接。
把手机调成了静音,屏幕朝下扣在桌子上。
世界清静了。
我继续擦我的龟背竹叶子。
宽大的叶片油绿油绿的,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接下来的几天,电话和信息的轰炸持续了一阵子。
父亲从暴怒到威胁,再到后来带上母亲,用那种失望又痛心的语气发来长段语音。
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说着“雪薇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妈心里难受”、“一家人不能好好说话吗”。
我只是听着,没有回复。
偶尔点开语音,听到一半,又按掉。
那些话语里的情感,曾经能轻易搅动我的情绪。
现在却像隔着一层雾,朦朦胧胧,触不到心底。
后来,轰炸的频率渐渐低了。
从一天几十条,变成几天一条。
内容也从长篇大论,变成简短的、硬邦邦的质问。
“你到底想怎么样?”
“这个家你不要了是吗?”
再后来,连这样的信息也没有了。
彻底沉寂下去。
像一锅沸腾的水,终于耗干了所有热量,变得冰冷,不再冒一个气泡。
我知道,这是冷战的开始。
是他们试图用沉默和孤立,迫使我低头,迫使我回到那个熟悉的、予取予求的位置上。
若是以前,我或许会慌,会怕,会主动联系他们,求和,妥协。
但这一次,我没有。
我照常生活。
上班,下班,接送孩子,去上油画课,照料阳台的花草。
时间被这些具体而微的事情填满。
心里的那个空洞,似乎也被一点一点地夯实。
虽然偶尔在夜深人静时,还是会觉得有些凉。
但不再有那种被掏空、被拉扯的疼痛了。
这是一种很奇特的感受。
像卸下了一副背了太久的、沉重的枷锁。
起初有些不习惯,走路都感觉轻飘飘的。
但慢慢地,开始享受这种属于自己的、轻盈的自由。
直到那一天,电话再次尖锐地响起。
打破了我维持了一段时间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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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电话是傍晚打来的。
那天是父亲的生日。
六十五岁。
往年,我至少会提前一周开始张罗。
订酒店,选蛋糕,买礼物,通知亲戚。
生日当天,更是忙前忙后,负责所有琐碎的安排,还要包一个大红包。
父亲总是坐在主位,接受着晚辈的敬酒和祝福,神情舒展。
偶尔瞥向我,眼神里带着一种“这还差不多”的满意。
今年,我没有张罗。
甚至连电话都没有提前打一个。
只是在上午,托一位相熟的同城快递员,送了一盒普通的糕点过去。
最寻常的那种老式鸡蛋糕,用简单的纸盒装着。
没有贺卡,没有多余的话。
快递员下午反馈说送到了,是母亲出来接的,表情有点复杂,但什么也没说。
我道了谢,付了加倍的费用。
然后就把这事放在了脑后。
傍晚,我正在厨房准备晚饭。
油烟机嗡嗡响着,锅里炖着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手机在客厅茶几上震动起来。
我擦擦手,走过去看。
是父亲。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看了几秒钟。
汤的香气飘过来,混合着葱姜的味道,是人间烟火特有的温暖。
我拿起手机,走到相对安静的阳台,接了起来。
“喂,爸。”
电话那头是沉重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
然后,父亲压抑着极度怒火的声音炸开,嘶哑,甚至有些破音。
“马雪薇!你什么意思?!”
“你今天送来的那是什么东西?!”
“一盒破蛋糕?!你打发叫花子呢?!”
“我六十五岁生日!你就这么对你老子?!”
“亲戚朋友都在问,你人呢?礼物呢?红包呢?”
“我的老脸都让你丢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