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3月28日,鄂中平原的风还带着料峭寒意。
京山县雁门口镇的土路上,一个穿着灰扑扑旧棉袄的女人踉跄着走来,头发枯黄如乱草,脸上刻满风霜,唯有一双眼睛,在浑浊中透着几分茫然的清亮。
村口晒太阳的老人们先是愣住,随即有人揉了揉眼睛,喉咙里发出含混的惊呼:“那不是……张在玉吗?”
“瞎说!张在玉早死了十一年了,被她男人佘祥林杀了扔水库里了!”有人立刻反驳,语气笃定得像是在复述铁律。
可那女人听到“张在玉”三个字,身体猛地一颤,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吐出几个含混不清的音节:“家……我要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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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像野火一样烧遍了整个雁门口镇,再顺着乡间小路、柏油马路,烧进了京山县公安局的办公楼。
正在处理文件的副局长卢诚手一抖,钢笔在纸上洇开一团墨渍。
他猛地站起来,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急促:“确认了吗?真的是张在玉?”
电话那头的派出所民警语气艰涩:“卢局,村里老人都认出来了,模样虽然变了,但左边眉骨上的那颗痣,还有小时候烫伤的左手食指,都对得上……”
卢诚的后背瞬间沁出冷汗。
他想起十一年前那个寒冷的冬天,想起吕冲村水塘里捞上来的那具腐烂女尸,想起佘祥林在审讯室里声嘶力竭的辩解,想起政法委会议室里烟雾缭绕的协调会,想起那些被关押的村民、病故的佘母……
一个荒诞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在他脑海里炸开,他们办了一桩冤案。
而此时,百公里外的沙洋监狱里,佘祥林正蜷缩在狭小的监舍角落,借着铁窗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在粗糙的纸上写着申诉材料。
这已经是他入狱七年来写的第三十七份申诉书了,纸张泛黄,字迹密密麻麻,有些地方被泪水浸透,晕开了墨迹。
他不知道,一场足以颠覆他整个人生命运的巨变,已经在故乡悄然发生。
寒塘女尸
1994年1月2日,腊月初八,寒意在京山农村的田埂间弥漫。
雁门口镇佘湾村的佘祥林刚从邻村帮工回来,推开家门,却发现家里空荡荡的。
妻子张在玉不见了。
张在玉患有间歇性精神病,时好时坏,偶尔会离家出走,但从未超过三天。
佘祥林起初没太在意,以为她又像往常一样跑到亲戚家串门了。
可直到第三天傍晚,张在玉依旧杳无音信,佘祥林才慌了神,发动亲友四处寻找,却一无所获。
就在佘祥林焦头烂额之际,张在玉的家人找上门来。
岳父张培林一进门就红着眼睛质问:“祥林,在玉到底去哪了?你是不是欺负她了?”
“爸,我怎么会欺负她?她不见了我比谁都急!”佘祥林急忙解释,可张家人显然不相信他。
张在玉的哥哥张在生更是直接拍了桌子:“我妹妹好好的,怎么会突然不见了?你肯定有问题!”
双方争执不下,最终只能报警。
可那个年代的农村,失踪人口的调查本就困难重重,民警走访了周边几个村子,没有找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案件只能暂时搁置。
佘祥林的日子变得难熬起来。
张家人天天上门吵闹,村里人的目光也变得异样,流言蜚语像潮水一样涌来。
有人说他嫌弃张在玉有精神病,把她卖了;也有人说他外面有了人,对张在玉下了毒手。
佘祥林百口莫辩,只能一遍遍四处寻找,期盼着妻子能突然出现。
可他等来的不是妻子的归来,而是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消息。
1994年1月20日,雁门口镇吕冲村的村民在村后的水库边发现了一具无名女尸。
尸体被装在一个蛇皮袋里,浸泡在冰冷的水中,已经高度腐烂,面目全非,只能依稀看出是个女性,年龄大概在三十岁左右。
消息传到张家人耳朵里,张培林和张在生立刻赶了过去。
尽管尸体已经无法辨认,但张在生看到尸体身上穿的一件花棉袄时,突然嚎啕大哭:“这是我妹妹的衣服!这肯定是在玉!”
张培林也跟着确认:“没错,这件棉袄是我去年给她买的,错不了!佘祥林,你这个杀妻凶手!”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匆匆赶来的佘祥林身上。
他看着那具面目狰狞的尸体,又看了看张家人悲愤的神情,大脑一片空白。
“不是我……我没有杀她……”他语无伦次地辩解,可声音淹没在众人的指责声中。
当天下午,佘祥林就被京山县公安局带走了。
审讯室里,灯光惨白刺眼,空气中弥漫着烟草和汗水的混合气味。
办案民警轮番上阵,追问他杀害张在玉的经过。
“佘祥林,人证物证都在,你还不老实交代?”刑警潘君敲了敲桌子,眼神锐利如刀。
他是专案组的主要成员,年轻气盛,破案心切。
“我真的没有杀她!那具尸体不是在玉!”
佘祥林反复辩解,可他的话在“铁证”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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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对佘祥林来说如同地狱。
他后来在申诉材料中写道:“当时我已被残忍体罚毒打了10天10夜,精神麻木,早已处于昏睡状态。而且全身伤痕累累,根本无法行走站立。我只有一个愿望,就是希望能尽快地休息一会。只要能让我休息一下,无论他们提出什么要求,我都会毫不犹豫地顺应。”
为了不再遭受折磨,佘祥林开始按照民警的提示“供述”杀妻经过。
他先后说了四种不同的杀人方式,最后民警选定了“用石头砸死”这一种。
“这次我说是用石头杀人。这是因为在前一次我说是用木棒杀的人,但侦查员硬逼我交出木棒。可我根本就没有杀人,哪里交得出木棒?这次想到石头到处都有,如果再叫我交出石头我可以随地捡一块石头给他们。这样就可以少吃亏。”
关于抛尸的细节,更是漏洞百出。
“用蛇皮袋沉尸体的事情,是侦查员告诉我的。是他们从水塘里找到蛇皮袋之后,让我供述的。”
“侦查员叫我将关桥水库机台的构造画出来,可我从来就没去过那里,且根本就没有杀人,怎么能画得出来?就这样,1994年4月21日下午,那位侦查员见我实在说不出死者的方位,就将我拉到写字台旁,给我画了一张‘行走路线图’,并叫我依照他画的那张图画了一张。”
“在去现场的路上,走到山边的一个路口时,我晕晕乎乎地往这边拐,侦查员拉住我说,不对,往那边走。”
即便如此,这份充满矛盾的供述还是成了“关键证据”。
1994年4月,佘祥林因涉嫌故意杀人罪被批准逮捕。
1994年10月,原荆州地区中级人民法院一审认定佘祥林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
一审判决下来,佘祥林彻底陷入了绝望。
他知道,如果这个判决生效,他就真的成了冤死鬼。
好在他的家人没有放弃。
佘祥林的母亲张金莲是个性格倔强的农村妇女,她坚信儿子是无辜的,四处奔走呼号,还找到了姚岭村的几位村民,他们曾经在张在玉失踪后见过一个精神恍惚的女人,和张在玉长得很像。
村民们出于良心,写下了一份“良心证明”,证明张在玉可能还活着。
这份“良心证明”成了上诉的关键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