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婉婷在家里躺了整整两个月。
村里人都说这孩子可惜了,考完试就病了,整天不出门。
母亲冯萍熬的中药味从灶房飘出来,弥漫了整个院子。
县城那栋最好的小区里,贾高明正收拾着崭新的行李箱。
清华大学的通知书压在箱底,烫金的字有些扎手。
他对着镜子练习微笑,嘴角却总往下掉。
直到那个秋天的电话打到贾家,所有伪装的笑容彻底碎裂。
清华园里贴出的通报白纸黑字,贾高明蹲在宿舍墙角,捂住了耳朵。
赵婉婷这时才慢慢从床上坐起来,推开吱呀作响的木窗。
阳光涌进来,刺得她眯起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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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电脑屏幕的光映在赵婉婷脸上。
分数栏里的数字很清晰:538分。
她握着鼠标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微微发凉。
窗外传来邻居家电视的声音,正在播报今年高考的分数线。
理科一本线是520分,她这个分数能上个不错的一本,在村里已经是了不起的成绩。
母亲冯萍搓着手站在门口,不敢走近。
“婷婷,咋样?”
赵婉婷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挺好的。”她说。
冯萍松了口气,脸上绽开笑容,转身就往院里走,声音提得高高的:“她爸!闺女考了五百多分!能上一本哩!”
父亲赵大山在院里劈柴,斧头顿在半空。
他放下斧子,在裤子上擦了擦手,走到堂屋门口。这个黝黑的汉子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好,好。”
赵婉婷关掉了查分页面。
她起身时腿有些麻,扶着桌角站了一会儿。
屏幕上倒映出她自己的脸,苍白,平静,眼睛里没有什么波澜。
她走到院里,父母已经凑在一起商量要请哪些亲戚吃饭,要不要去县城买点好菜。
“不用了。”赵婉婷说。
冯萍转过头:“那哪行?这么大的喜事……”
“真的不用。”赵婉婷笑了笑,那笑容很浅,浮在脸上,“我有点累,想睡一会儿。”
她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屋里很暗,只有窗缝里漏进一线光。赵婉婷坐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纸。那是她在学校机房查分时匆匆记下的,纸张被揉得很皱,又被仔细抚平过。
上面写着一串数字:712。
后面还有两个小字:清华。
她把纸重新叠好,塞回枕头底下。
然后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缝。
裂缝弯弯曲曲的,像条干涸的河床。
外面父母压低声音的交谈隐约传来,他们在算复读要花多少钱,算这一年家里能多养几头猪,算她要是去省城读书,生活费该给多少。
赵婉婷翻了个身,面向墙壁。
墙上贴着她从小学到高中得的奖状,层层叠叠,有些边角已经卷起。最上面那张是省三好学生,红底金字,在昏暗的光线里依然醒目。
她闭上眼睛。
手指在被子底下慢慢蜷缩起来,指甲陷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红印。
02
夜深了。
赵婉婷听见父母屋里的灯还亮着。
她轻手轻脚地下床,走到门边。老房子的门板有缝隙,能看到对面屋里昏黄的灯光。父亲蹲在门槛上抽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母亲在灯下缝衣服,针线穿过布料的声音细细碎碎的。
“复读一年,少说也得万把块。”赵大山吐了口烟,“咱家那点存款……”
冯萍咬断线头:“不行就把猪卖了。那头母猪快下崽了,能卖个好价钱。”
“卖了猪,明年靠啥?”
“我再去镇上的厂子里接点活。”冯萍把缝好的衣服叠起来,“白天在地里,晚上做点手工,多挣一份是一份。”
赵大山沉默了很久。
烟头的红光猛地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闺女心里不好受。”他说,“她那个成绩,不该只考五百多分。”
冯萍手上的动作停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老挂钟在滴答走。
过了好一会儿,冯萍才低声说:“考都考完了,说这些有啥用。孩子懂事,咱不能给她添堵。”
赵婉婷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水泥地很凉,透过薄薄的睡衣渗进来。
她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轻轻耸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哭是没有用的,这个道理她很小就懂了。
小时候摔倒了哭,母亲会说“哭能止疼吗”;考试考差了哭,父亲会说“哭能把分哭回来吗”。
后来她就很少哭了。
她从地上站起来,回到床边。
枕头底下的那张纸硌着后脑勺,她却没有把它拿出来。
窗外有月光,冷冷地照在墙上那些奖状上。
省数学竞赛一等奖,省物理竞赛特等奖,优秀学生干部,优秀团员……
每一张都是她一笔一划写出来的。
每一张都是她熬了无数个夜换来的。
隔壁屋里传来母亲压抑的咳嗽声。
冯萍有慢性支气管炎,一到夜里就咳得厉害,但从来不舍得去医院看看。
赵婉婷记得,高三最后几个月,母亲每天凌晨四点就起来给她煮鸡蛋,煮好了捂在棉袄里,等她起床时还是温的。
鸡蛋家里平时是舍不得吃的。
都要攒起来,拿到集市上卖钱。
赵婉婷睁着眼睛等到天亮。
鸡叫头遍的时候,她听见父母起床了。父亲去院子里打水,母亲在灶房生火。她坐起来,把那张写着712分的纸撕成了碎片。
碎片很小,小到拼不回去。
她推开窗,把碎片撒了出去。晨风一吹,那些白色的纸屑就像雪花一样散开了,落在院子里,落在柴堆上,落在刚冒头的菜苗间。
冯萍从灶房出来,看见女儿站在窗口。
“婷婷,咋起这么早?”
“睡不着。”赵婉婷说。
冯萍擦了擦手,走过来摸摸她的额头:“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脸色这么差。”
“可能是考完试累着了。”赵婉婷垂下眼睛,“妈,我想在家休息一段时间。”
“好好,是该休息。”冯萍连忙说,“想吃啥?妈给你做。”
赵婉婷摇摇头,转身回到床上。
她拉过被子盖住头,听见母亲轻轻带上了门。被子里很黑,很闷,她蜷缩成一团,像婴儿在母体里的姿势。这个姿势能给她一点安全感,哪怕只是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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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县城最好的酒楼包厢里,摆了四桌酒席。
贾涛端着酒杯,满面红光地站在主桌旁。他是县教育局招生办的副主任,个子不高,肚子微微鼓起,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露出泛红的脖子。
“感谢各位亲朋好友捧场!”他举起酒杯,“我家高明这次能考上清华,全靠他自己努力,也离不开各位平时的关心!”
桌上响起一片附和声。
“老贾谦虚了!”
“高明这孩子从小就聪明!”
“咱们县多少年没出过清华了?这回可是长脸了!”
贾高明坐在父亲旁边,穿着崭新的白衬衫。衬衫领子有点硬,磨得他脖子发痒。他机械地笑着,每当有人朝他举杯,他就赶紧站起来,把杯里的可乐一饮而尽。
可乐的气泡冲进鼻腔,有点呛。
他咳嗽了两声,母亲唐菁立刻递过来纸巾。
“慢点喝。”唐菁低声说,又转向宾客,“这孩子,高兴得都不会说话了。”
贾高明擦擦嘴,重新坐下。
桌上的菜很丰盛,龙虾、鲍鱼、烤鸭,都是平时家里很少吃的。
但他没什么胃口,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
旁边的表哥凑过来,搂住他的肩膀:“行啊高明,闷声发大财!平时看你成绩也就中上,没想到一鸣惊人!”
“运气好。”贾高明说。
“这哪是运气?这是实力!”表哥用力拍他的背,“以后去了北京,可别忘了咱们这些穷亲戚!”
贾高明笑得嘴角发酸。
酒过三巡,贾涛喝得有点多了。他拉着几位同事的手,一遍遍说:“我贾涛在教育局干了二十年,没求过谁,没走过歪门邪道。儿子争气,比啥都强!”
同事们纷纷点头。
有人问:“高明考了多少分来着?”
贾涛立刻报出一个数字:“712!全省排名前五十!”
桌上响起一片惊叹声。
贾高明低下头,盯着桌布上的花纹。那些花纹弯弯曲曲的,看久了会头晕。他想起查分那天,父亲坐在电脑前,输完他的准考证号后,屏幕上的数字让两个人都沉默了。
538分。
和他平时模拟考的成绩差不多。
父亲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关掉网页,什么也没说。那天晚上,父亲很晚才回家,身上有烟酒味。第二天,父亲说:“你想不想去北京读书?”
他当然想。
但他知道自己考不上清华。
“有些事你不用管。”父亲当时这样说,“你只要记住,从现在开始,你的高考成绩是712分,你被清华大学录取了。”
贾高明握紧了手里的筷子。
筷子是仿象牙的,很滑,差点从他手里掉出去。
“高明?”母亲碰了碰他的胳膊。
他抬起头,发现全桌的人都在看他。父亲端着酒杯站在他身边,另一只手按在他肩膀上,力道很大。
“来,儿子,给叔叔阿姨们敬杯酒。”贾涛说。
贾高明站起来,端起可乐杯。
他的手指在发抖,可乐表面荡开一圈圈涟漪。他努力想让手稳住,却抖得更厉害了。最后是父亲握住了他的手腕,稳稳地举起了酒杯。
“谢谢各位。”贾高明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陌生。
包厢里的灯光很亮,照得他眼睛发疼。
04
赵婉婷去学校领档案那天,是个阴天。
校园里很安静,高三的学生都毕业了,只有几个老师在办公室整理材料。她走到班主任冯建忠的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冯建忠正在收拾桌上的试卷,抬头看见她,动作顿了一下。
“赵婉婷啊。”他摘下眼镜擦了擦,“档案在那边,你自己拿吧。”
赵婉婷走到办公桌前,却没有去拿档案袋。她站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手指紧紧攥着校服的裤缝。校服已经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冯老师。”她开口,声音很轻,“我想看看我的高考试卷。”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冯建忠重新戴上眼镜,低头继续整理试卷。他把一摞数学卷子对齐,在桌面上磕了磕,然后放进文件筐里。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完成什么重要的仪式。
“试卷都封存了。”他说,“按规定不能看。”
“我知道规定。”赵婉婷没有动,“但我听说,如果对成绩有疑问,可以申请复核。”
冯建忠终于抬起头看她。
他的目光在赵婉婷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又移开了,落在窗外的梧桐树上。树上有只蝉在叫,声嘶力竭的,叫得人心烦。
“婉婷啊。”冯建忠叹了口气,“你这次考了538分,虽然没达到预期,但也是个不错的成绩。省城的几所一本大学,你都可以挑挑。”
赵婉婷不说话。
“有时候,考试就是这样。”冯建忠站起来,走到窗前,“平时学得好,考试时可能发挥失常。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但事已至此,我们要往前看。”
他转过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
信封是牛皮纸的,上面印着“继续教育学院”几个红字。他把信封推到赵婉婷面前。
“这是一所大学的自考招生简章。”冯建忠说,“学校在省城,名气虽然不如一本,但自考的文凭国家也承认。你要是愿意,我可以帮你联系。”
赵婉婷盯着那个信封。
信封口没有封死,能看见里面彩色的宣传页。那些纸很光滑,很亮,和冯建忠桌上那些泛黄的试卷形成鲜明的对比。
“老师。”她抬起眼睛,“我的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答案是多少?”
冯建忠愣住了。
“我记得我写的是根号3。”赵婉婷继续说,“考试时我验算了两遍,应该没错。那道题12分,如果对了,我的数学成绩至少应该在145分以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蝉鸣。
冯建忠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眉心。他的眼角有很多皱纹,很深,像刀刻出来的。过了很久,他才重新戴上眼镜,但视线没有聚焦在赵婉婷身上。
“时间太久了,我不记得题目了。”
“您教了二十年数学。”
“就是因为教太久了,题目都混在一起了。”冯建忠的声音低下去,“婉婷,听老师一句劝,别再想了。有时候,知道得太多不是好事。”
他从赵婉婷身边走过,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只手很重,压得她晃了一下。
“你还年轻,路还长。”冯建忠说,“拿着这个信封,回家和父母商量商量。要是想复读,学校也可以帮你减免部分费用。”
赵婉婷站着没动。
冯建忠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档案拿走吧。以后……以后好好生活。”
他拉开门出去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赵婉婷低头看着那个信封。她没有碰它,而是转身走到档案架前,找到了自己的那份。档案袋是白色的,封口贴着封条,上面有她的名字和准考证号。
字是冯建忠写的,一笔一划,很工整。
她把档案袋抱在怀里,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很长,两边的墙上贴满了光荣榜。今年的高考喜报还没贴出来,但去年的还在,红纸已经褪色,边缘卷起。赵婉婷在高三那一栏前停下脚步。
去年考上清华的那个学长,名字写得很大。
照片上的男生笑得很灿烂,眼睛里全是光。
赵婉婷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张照片。照片表面有层塑料膜,凉凉的。她收回手,继续往楼下走。
楼梯拐角处的镜子里,映出她的脸。
苍白,平静,眼睛里空空荡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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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冯萍打扫女儿房间时,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赵婉婷已经在家躺了一个多月。她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床上,要么睡觉,要么睁着眼睛看天花板。饭吃得很少,话更少,整个人瘦了一圈。
村里有人说,这是高考失利抑郁了。
也有人说,这孩子心气太高,受不得打击。
冯萍不懂什么抑郁不抑郁,她只知道女儿病了。她去镇上抓了中药,每天熬两遍,看着赵婉婷喝下去。药很苦,赵婉婷从不皱眉,端起来一口就喝完,然后继续躺下。
“婷婷,出去走走?”冯萍试探着问。
“累。”赵婉婷总是这样回答。
今天冯萍想给女儿换床单。赵婉婷说不用,冯萍坚持要换:“床单都一个多月没换了,睡着不舒服。”
赵婉婷没再反对,起身坐到窗边的椅子上。
冯萍掀开枕头时,看见了一些碎纸屑。
纸屑很小,白色,散在枕套和床板的缝隙里。她用手指捻起几片,对着光看了看。纸上有印刷的格子,还有模糊的钢笔字迹。
她心里咯噔一下。
趁着赵婉婷望着窗外发呆,冯萍悄悄把那些碎纸屑都收集起来。她把手帕摊在膝盖上,一片一片地拼。纸屑太碎了,拼起来很困难,但有些数字还是能辨认出来。
7。
1。
2。
冯萍的手开始发抖。
她认得这种纸,是赵婉婷从学校带回来的稿纸。她也认得那些字迹,是女儿的笔迹,工整清秀。赵婉婷从小写字就好看,村里老师都夸。
窗边传来赵婉婷的声音:“妈,你干什么呢?”
冯萍猛地抬起头。
她看见女儿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膝盖的手帕上。那些碎纸片在白色的手帕上很显眼,像雪地上的污渍。
“这是什么?”冯萍的声音发颤。
赵婉婷站起来,走到床边。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头看着那些碎片。看了很久,久到冯萍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我的高考成绩。”赵婉婷说。
“多少?”
“712分。”
冯萍的手抖得更厉害了,手帕滑落到地上,碎纸片又散开了。她蹲下去捡,手指却不听使唤,捡了几次都没捡起来。最后她放弃了,坐在地上,抬头看着女儿。
“那你查到的那个分数……”
“是假的。”赵婉婷也蹲下来,一片一片捡起那些纸屑,“我的分数被人改了。”
屋里突然很安静。
远处有拖拉机开过的声音,轰隆隆的,震得窗户玻璃嗡嗡响。冯萍盯着女儿的手,那双曾经握笔握出茧子的手,现在瘦得能看见骨节。
“谁干的?”她问。
赵婉婷摇摇头。
“那我们告他!”冯萍突然激动起来,抓住女儿的胳膊,“我们去教育局告!去省里告!我闺女辛辛苦苦考的分,凭什么……”
“告不赢的。”赵婉婷轻声打断她。
冯萍愣住了。
“妈,你知道县教育局的贾主任吗?”赵婉婷把手里的纸屑拢在一起,“他儿子今年也高考,考了538分。”
冯萍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他儿子被清华录取了。”赵婉婷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通知书都下来了,前几天还在酒楼办了庆功宴。”
冯萍的手慢慢松开了。
她瘫坐在地上,眼睛睁得很大,却什么都看不清。屋里突然暗下来,是云遮住了太阳。那些碎纸片在阴影里,几乎和深色的水泥地融为一体。
“所以你就……”冯萍的声音哽住了。
“所以我在等。”赵婉婷说。
“等什么?”
赵婉婷没有回答。她把捡起来的纸屑重新包在手帕里,仔细折好,放进口袋。然后她伸手把母亲扶起来,动作很轻。
冯萍靠在她身上,才发觉女儿已经比自己高了。
“这事别告诉爸。”赵婉婷说,“他脾气急,知道了会出事。”
“那你打算怎么办?就这么躺着?”
“躺着也是一种办法。”赵婉婷望向窗外,“他们希望我认命,希望我消沉,希望我自生自灭。那我就如他们的愿。”
冯萍看着女儿的侧脸。
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什么表情。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
“你会毁了你自己。”冯萍说。
赵婉婷转过头,第一次露出了一个真正的笑容。
那笑容很淡,很苦,像熬过三遍的药渣。
“妈。”她说,“我已经被毁了。”
06
省城报社的办公室里,陈玉媛盯着电脑屏幕看了很久。
她今年三十四岁,干调查记者这行已经十年。十年里她见过太多不平事,写过太多揭露报道,但每次看到新的线索,胸口还是会堵得慌。
屏幕上是一封匿名邮件。
邮件很短,只有几行字:“本县今年高考录取存在异常。712分考生未被录取,538分考生被清华录取。疑有顶替操作。证据后续提供。”
附件里是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县一中的光荣榜,红纸上写着“祝贺我校赵婉婷同学高考取得712分优异成绩”。但下面的录取信息栏是空的,没有写录取院校。
照片的拍摄日期是半个月前。
陈玉媛拿起内线电话:“小刘,帮我查个人。青河县一中,今年高考,叫赵婉婷。”
半小时后,资料送来了。
赵婉婷,女,18岁,青河县赵家村人。高中三年成绩稳居年级第一,数学、物理多次获省级竞赛一等奖。高考成绩538分,被省内一所普通一本大学录取。
但资料里附了一张成绩单复印件。
那是学校内部存档用的,上面有各科小分。陈玉媛一行行看下去:语文132,数学149,英语143,理综288。总分712。
她的手停在鼠标上。
鼠标旁边放着她的记者证,蓝色的封皮已经磨白了边角。十年前她刚入行时,带她的老记者说过一句话:“做这行,眼里要容不得沙子,但手里要握得住证据。”
陈玉媛关掉资料页面,开始写采访提纲。
第一站要去青河县教育局。高考招生归他们管,录取信息他们最清楚。第二站去县一中,找赵婉婷的班主任和同学。第三站……
她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青河县教育局贾主任”。
陈玉媛挑了挑眉。她还没开始行动,对方就已经找上门了。这说明两件事:一是教育局内部有人通风报信,二是这件事的水比她想的还要深。
她接起电话。
“陈记者您好!”那头的声音很热情,“我是青河县教育局的贾涛。听说您最近在关注我们县的高考工作?”
“贾主任消息很灵通。”陈玉媛说。
“哪里哪里,是省里的朋友随口提了一句。”贾涛笑得很爽朗,“我们县今年高考成绩不错,出了个清华!我们正想找媒体宣传宣传呢,您就来了,真是巧啊!”
“确实很巧。”
“这样,陈记者什么时候过来?我一定亲自接待,把所有材料都给您准备好。”贾涛顿了顿,“对了,您住的地方安排了吗?我们县招待所条件一般,我在市里给您订了酒店,车接车送,方便您工作。”
陈玉媛看着电脑屏幕上那张光荣榜的照片。
照片上的红纸很鲜艳,但边缘已经翘起,被透明胶带勉强固定在墙上。胶带有些发黄了,在阳光下反着光。
“不麻烦了,贾主任。”她说,“我自己安排就行。”
“那怎么行!您来我们这儿是客……”
“我主要是想了解一下贫困生的录取情况。”陈玉媛打断他,“特别是那些考了高分,但因为家庭原因没能上好大学的学生。”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再开口时,贾涛的声音还是笑着,但温度降了一些:“这种学生每年都有,很可惜。我们教育局也一直在想办法帮扶。”
“我听说有个叫赵婉婷的学生,考了712分?”
“赵婉婷啊。”贾涛的语气很自然,“这孩子我知道,学习很刻苦。不过她这次发挥失常了,只考了五百多分。我们已经联系了省城的好大学,准备给她申请助学金和助学贷款。”
“她本人是什么想法?”
“孩子嘛,受了打击,这段时间情绪不太好。”贾涛叹了口气,“我们正安排心理老师做疏导。陈记者,我知道您关心学生,但有些事还是要考虑孩子的心理承受能力。”
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陈玉媛挂掉电话,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城市正在暮色中亮起灯火,一盏接一盏,连成一片光的海洋。那些光很亮,却照不进某些角落。
她重新打开那封匿名邮件。
发件人的邮箱是一串乱码,显然是临时注册的。IP地址经过多次跳转,最后定位在青河县的一个网吧。对方很谨慎,但还不够专业。
陈玉媛回复了一行字:“我需要更多证据。档案替换的记录,成绩修改的痕迹,或者资金往来的线索。”
邮件显示发送成功。
她关掉电脑,拿起背包走出了办公室。走廊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照在她脸上。她摸了摸记者证,硬硬的封皮硌着掌心。
电梯下降时,失重感让她的胃微微抽搐。
她知道,这趟去青河县,不会太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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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赵婉婷走进网吧时,已经是晚上九点。
网吧在县城的老街上,招牌上的灯坏了一半,“网络会所”变成了“网络会”。门口坐着个打瞌睡的网管,听见推门声才抬起头。
“上网?”网管揉着眼睛。
“嗯,一个小时。”
赵婉婷递过去五块钱。网管给她开了台角落里的机器,又趴回去睡觉了。网吧里烟雾缭绕,大部分是玩游戏的年轻人,耳机里传出激烈的枪战声。
她找到那台电脑,坐下。
屏幕很脏,有油渍和指纹。她抽出纸巾擦了擦,然后开机。电脑很旧,启动花了三分钟。等待的时间里,她摸了摸口袋里的U盘。
U盘是黑色的,很小,像一颗纽扣。
里面存着她这两个月收集的所有东西:从学校档案室翻拍的成绩单原件,从班主任电脑里拷贝的班级成绩汇总表,还有她偷偷录下的一段对话。
那段对话是在学校后门的小巷里录的。
那天她去找冯建忠,想问清楚成绩的事。冯建忠不在办公室,她就在校门口等。等到天黑,才看见冯建忠和一个人从外面回来。
那个人是贾涛。
两人在校门口分开时,贾涛拍了拍冯建忠的肩膀:“老冯,这次多亏你了。你放心,你儿子工作的事,我记着呢。”
冯建忠低着头,没说话。
“那个赵婉婷,最近没闹吧?”贾涛又问。
“没有,在家躺着呢,说是病了。”
“病了就好。”贾涛笑了,“病久了,人就认命了。”
两人走远了。
赵婉婷从墙角走出来,手里的旧手机还在录音。手机的录音键被她用胶布粘住了,一直按着。那是她爸用了好几年的手机,屏幕都碎了,但录音功能还能用。
电脑终于启动了。
赵婉婷插上U盘,打开邮箱网页。她注册了一个新邮箱,把U盘里的文件压缩加密,然后上传附件。收件人是陈玉媛,那个省城来的记者。
她在邮件正文里写:“贾涛的儿子贾高明,准考证号203701025。我的准考证号203701017。两个档案在七月十五号那天被调换过。操作人:县招生办王斌。有监控录像为证,录像在县教育局三楼档案室,保存期三个月。”
写完这些,她停顿了一下。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微微颤抖。她知道,一旦按下这个键,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贾涛在县里经营了二十年,关系网盘根错节。她一个农村女孩,拿什么跟他斗?
但如果不按呢?
她就只能认命。去读那所普通大学,或者复读一年,或者像冯建忠建议的那样,去读自考。然后一辈子活在“如果当初”的阴影里。
耳机里传来游戏角色的惨叫声。
旁边那个打游戏的男生骂了句脏话,狠狠砸了下键盘。
赵婉婷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发送。
进度条开始缓慢移动。1%,2%,3%……网吧的网络很慢,上传一个加密文件要很久。她盯着那个进度条,像盯着自己的心跳。
67%,68%,69%……
“喂!”
有人拍她的肩膀。
赵婉婷浑身一激灵,猛地转过头。网管站在她身后,皱着眉头:“你电脑是不是中毒了?怎么这么卡?其他人都反映网速慢了。”
“我……我在传作业。”赵婉婷尽量让声音平静。
“什么作业要传这么久?”网管凑近屏幕。
进度条这时走到了99%。
赵婉婷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她的手悄悄伸向主机,摸到了重启键。只要按下去,一切都会中断。但那样的话,这两个月的努力就白费了。
100%。
发送成功。
屏幕弹出提示框:“邮件已送达。”
赵婉婷立刻关掉网页,清除了浏览记录。她的手心全是汗,在牛仔裤上擦了擦。
“传完了。”她站起来,“我该走了。”
网管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但没再说什么。
赵婉婷走出网吧时,夜风一吹,她才发觉后背都湿透了。老街很暗,只有几盏路灯亮着,灯泡被飞虫围着,投下晃动的光影。
她沿着街道慢慢走。
路过县教育局大楼时,她停下脚步。大楼有七层,是县城最高的建筑之一。夜晚只有几扇窗户还亮着灯,像黑暗中睁开的眼睛。
三楼最左边那扇窗,就是档案室。
赵婉婷仰头看了很久,直到脖子发酸。她知道那里面有什么,也知道那些东西能改变什么。但她更知道,从这扇窗里掉下来,会摔得粉身碎骨。
口袋里传来震动。
是那部旧手机。她掏出来一看,是陈玉媛的回复:“证据收到。保护好自己。等我消息。”
很短的几个字。
赵婉婷盯着屏幕,直到它自动熄灭。黑色的屏幕映出她的脸,模糊不清。她想起查分那天,电脑屏幕上的那张脸,也是这样的表情。
平静之下的惊涛骇浪。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街的尽头是汽车站,末班车已经开走了。候车厅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流浪汉躺在长椅上睡觉。赵婉婷在站外的台阶上坐下,抱着膝盖。
夜越来越深了。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呜——,长长的,像一声叹息。那列火车是开往省城的,会经过赵家村后面的铁路桥。小时候她常和伙伴们站在桥上,看火车呼啸而过,猜它要开往哪里。
那时候她觉得,远方是美好的代名词。
现在她知道,远方也可能什么都没有。
08
陈玉媛在青河县待了三天。
这三天里,她见了该见的人,也见了不该见的人。
贾涛全程陪同,热情周到,把所有材料都准备得整整齐齐。
赵婉婷的档案,贾高明的档案,录取通知书的复印件,甚至还有两人高中三年的成绩单。
一切都完美无瑕。
赵婉婷的成绩单上,最后一次模拟考是550分左右。贾高明的成绩单上,最后一次模拟考是700分左右。两份档案的笔迹、印章、日期都对得上。
“陈记者,您看,这就是证据。”贾涛坐在教育局的会议室里,把材料推到她面前,“赵婉婷同学确实很刻苦,但高考这种大事,心理素质也很重要。她可能就是太紧张了,发挥失常。”
陈玉媛翻看着那些材料。
纸很光滑,打印得很清晰。
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赵婉婷的成绩单上,高二下学期的期末考试成绩被涂改过。
原本的“148”被涂成了“145”,改动很轻微,但用放大镜能看到痕迹。
“这里怎么改了?”她问。
贾涛凑过来看了看,笑道:“哦,这个啊。当时老师算错分了,后来更正了一下。您看,旁边有老师的签字确认。”
确实有签字。
字迹和成绩单上其他老师的签字一样。
陈玉媛合上材料:“我想见见赵婉婷本人。”
贾涛的笑容僵了一下:“这孩子最近情绪不稳定,我怕她见了记者,更受刺激。我们安排了心理医生,正在给她做疏导。”
“我是记者,不是医生。”陈玉媛站起来,“见不到当事人,我的报道就缺了最重要的部分。”
两人对视了几秒。
贾涛先移开视线,叹了口气:“那这样,我让学校安排一下。但您要答应我,问话的时候注意方式方法,别再刺激孩子。”
“我有分寸。”
见面的地点安排在县一中的心理辅导室。
房间布置得很温馨,沙发柔软,窗帘是暖黄色,墙上挂着风景画。赵婉婷坐在靠窗的沙发上,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缩。
陈玉媛在她对面坐下。
“你好,我是省报的记者陈玉媛。”
赵婉婷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那眼神很空,像蒙了一层雾。但陈玉媛捕捉到了雾后面一闪而过的东西。
是警惕,也是期待。
“我看了你的成绩单,很优秀。”陈玉媛拿出录音笔,“介意我录音吗?”
录音笔的红灯亮起。陈玉媛开始问一些常规问题:高中三年的学习情况,备考时的状态,考试那几天的感受。赵婉婷回答得很简短,声音很轻。
“考试那天,数学最后一道大题,你做的答案是多少?”陈玉媛突然问。
赵婉婷的手指动了一下。
“根号3。”
“确定吗?”
“确定。”赵婉婷抬起头,这次眼神清晰了一些,“我验算过两遍。”
陈玉媛从包里拿出一份试卷复印件。那是高考数学卷的最后一题,她用红笔圈出了标准答案:根号3。
“这道题的答案确实是根号3。”她说,“如果你的答案是这个,那你至少能得到12分。加上这12分,你的数学成绩应该是多少?”
赵婉婷的嘴唇动了动。
“161分。”她说,“但我的数学成绩是149分。”
“差了12分。”陈玉媛把试卷推到她面前,“这12分去哪了?”
心理辅导室里安静极了。
窗外的梧桐树上,一只鸟扑棱棱飞走了。阳光透过树叶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晃动的光斑。那些光斑跳跃着,像不安分的心跳。
赵婉婷盯着那份试卷。
她的手指慢慢伸出去,碰了碰那个红色的圈。墨水还没干透,在她指尖染上一点红。她看着那点红,看了很久。
“陈记者。”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您相信有人能改高考分数吗?”
“理论上不可能。”陈玉媛说,“但如果有内部人员操作,调换档案,修改数据库记录,就有可能。”
“那如果有人这么做了,会怎么样?”
“那是犯罪。”陈玉媛关掉录音笔,“但前提是,要有证据。”
赵婉婷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
黑色的,很小,像一颗纽扣。她把它放在茶几上,推到陈玉媛面前。
“这里面有您要的证据。”她说,“但我想请您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