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永健的手抓在我袖子上,很用力,骨节泛白。
急救室的灯在他头顶亮得刺眼,把他额角的汗照得清清楚楚。
他儿子躺在里面,据说是爆发性心肌炎。
“丁阳德,现在只有你能操作那台仪器。”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看着他,这张脸在一个月前还挂着公事公办的笑,宣布我去太平间“任职”。
那时他说,这是为了加强亡者关怀与病理衔接。
我低头看了看他的手,又抬眼看了看他。
走廊里有人跑来跑去,推车的声音,喊人的声音,乱成一团。
我慢慢抬起另一只手,拂开了他的手指。
动作很轻,但很坚决。
“抱歉,林院长。”
我听见自己这样说,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些意外。
“今晚有约。”
他的表情僵住了,像一张突然失去支撑的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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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手术室的无影灯亮得晃眼。
监护仪规律地滴答作响,血压一百一十五,心率七十二,氧饱和度九十八。
患者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冠状动脉三支病变,需要做搭桥。
我已经打开了胸腔,心脏在视野里平稳地跳动。
护士递过来血管吻合材料,我接过来,看了一眼包装。
不是我们医院常规采购的牌子。
“换一种。”我没抬头,“用康明生物的吻合器。”
器械护士愣了一下,转头看了看巡回护士。
巡回护士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丁医生,这批是院里新进的,林院长特别交代过……”
“我知道。”我继续手里的操作,“但康明的产品我们用了五年,不良反应率统计是千分之零点三。这批新的,我没见过长期临床数据。”
“可是……”
“换。”
我的声音不高,但手术室里安静了下来。
麻醉医生从监护仪后面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器械护士抿了抿嘴,还是转身去换了材料。
手术进行得很顺利。
三个小时后,最后一针缝完,我下了台。
洗手的时候,林永健进来了。
他穿着笔挺的白大褂,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
四十八岁的人,头发梳得整齐,脸上没什么表情。
“丁医生,手术顺利?”
“顺利。”我冲洗着手上的泡沫。
“听说你临时换了吻合材料。”
“嗯。”
“为什么?”他走到我旁边,也打开水龙头,“新进的那批,性价比更高,而且供货稳定。”
我关掉水,扯了张纸擦手。
“康明的产品更可靠。”
“可靠的数据呢?”他侧过脸看我,“你做过对照研究?”
“五年临床使用,零严重不良反应。”我把纸团扔进垃圾桶,“新来的那批,厂家给的数据只有六个月。”
林永健笑了笑,那笑容没什么温度。
“丁医生,医院要发展,总要接受新事物。不能总是抱着旧东西不放。”
“医学上,谨慎不是坏事。”
“但保守可能是。”他关上水龙头,也擦了擦手,“你知道那家新供货商,是咱们市重点扶持的创新企业吗?”
我没说话。
“院里准备和他们建立长期合作。”他接着说,“你这一换,让采购科很难做。”
“我的职责是对患者负责。”
“医院的生存发展也是对更多患者负责。”他的语气还是平稳的,但语速快了些,“一台手术多用两千块的材料,一年下来是多少?这些钱如果省下来,可以更新多少设备?培训多少医生?”
我转过身,看着他。
“所以,用未经长期验证的材料,来省钱更新设备?”
“话不能这么说。”林永健摆摆手,“所有产品都经过药监审批的。”
“审批是最低标准。”
我们之间沉默了几秒。
他脸上的笑容淡了,最后完全消失。
“丁医生,你有你的原则。”他说,“我尊重。但医院是一个整体,需要平衡各方。”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好好休息,今天辛苦了。”
他走了出去,白大褂的下摆轻轻摆动。
我站在原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三十五岁,眼角已经有细纹了。
02
人事调令下来的时候,我正在看门诊。
最后一个病人是位老太太,说自己心慌,我给她听了听,开了些药,嘱咐她按时吃。
她千恩万谢地走了。
护士小陈探头进来,脸色有点怪。
“丁医生,主任让你去一趟。”
“现在?”
“嗯。”她顿了顿,“好像……是人事科的人也在。”
我放下笔,摘下听诊器,出了诊室。
主任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我敲了敲,里面传来主任的声音:“进来。”
推门进去,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对面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人事科的刘科长,另一个是林永健。
林永健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正在看一份文件,见我进来,抬了抬眼。
“丁医生来了。”主任站起来,笑得有点勉强,“坐,坐。”
我拉了把椅子坐下。
刘科长清了清嗓子,打开一个文件夹。
“丁阳德医生,经过院领导研究决定,对你的工作岗位进行一些调整。”
我等着他往下说。
“为了加强医院亡者关怀工作,促进病理科与临床科室的衔接,院里决定成立‘太平间管理办公室’,隶属医务科直接领导。”
刘科长推了推眼镜。
“经考察,认为你工作认真负责,态度严谨,具备良好的沟通能力和同理心,特任命你为太平间管理办公室副主任,主持日常工作。”
办公室里很安静。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能看见灰尘在光线里慢慢飘。
“副主任?”我问。
“对。”刘科长点头,“行政级别相当于科室副主任。”
“什么时候报到?”
“下周一。”这次是林永健开口了。
他合上手里的文件,身体往后靠了靠,看着我。
“丁医生,这个岗位很重要。亡者关怀是医院人文建设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我们未来评三甲的重点考核项目。”
他的语气很正式,像在开会做报告。
“你去了之后,要尽快熟悉工作,建立起规范化的管理流程。有什么需要,可以直接向医务科汇报。”
我点了点头。
“还有别的事吗?”
林永健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平静,愣了一下。
“没有了。”他说。
我站起来,对主任和刘科长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手搭上门把的时候,林永健又叫住了我。
“丁医生。”
我回过头。
他坐在阳光里,脸在逆光中有些模糊。
“好好干。”
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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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太平间在医院地下二层。
电梯门打开,一股冷气混着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走廊很长,灯光是那种惨白色的荧光灯,有些灯管坏了,一闪一闪的。
我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一个十来平米的小房间。
里面有一张旧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文件柜。
桌上已经堆了一些文件,最上面是一本值班记录。
我放下包,坐下来,翻了翻记录。
每天送来的遗体数量,交接人,领取人,时间。
字迹很工整,但墨迹深浅不一,用的是那种老式的蘸水笔。
门被推开了。
一个老人站在门口,穿着深蓝色的工装,头发花白,背有点驼。
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傅师傅?”我站起来。
傅根宝,太平间的老管理员,在这个岗位上干了三十八年。
他点了点头,走进来,手里拎着个保温杯。
“丁主任。”
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叫我小丁就行。”我说。
他没接话,走到文件柜前,拉开一个抽屉,拿出一串钥匙。
“这是所有的钥匙。”他把钥匙放在桌上,“冷藏柜的,办公室的,档案室的。”
“谢谢。”
“交接记录在桌上。”他说,“每天下午四点前要报给医务科。”
“好。”
他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平静,没什么情绪。
“这里冷,多穿点。”
说完,他转身要走。
“傅师傅。”我叫住他,“您平时在哪儿?”
他指了指走廊另一边。
“值班室。我大部分时间在那儿。”
“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吗?”
傅根宝停下脚步,想了想。
“少说话,多做事。”他说,“来的都是伤心人,别多问。”
“明白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补充了一句。
“档案室里有往年的记录,你有空可以看看。”
门轻轻关上了。
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听着头顶通风管道的嗡嗡声。
那天下午,我去了档案室。
房间不大,靠墙摆着一排铁皮柜子,上面标着年份。
我随手打开一个,抽出一本厚厚的册子。
是死亡统计表,按月装订的。
翻了几页,数字密密麻麻:姓名,年龄,性别,死亡原因,入院科室,死亡时间。
有些页面边角已经发黄了。
我正看着,傅根宝进来了。
他手里拿着抹布,开始擦拭柜子上的灰尘。
“这些记录,都准确吗?”我问。
他动作没停,头也没抬。
“该记的都记了。”
“死亡原因这一栏,有些写得很简单。”
“写详细了也没用。”他说,“最后归档,看的只是个数字。”
他擦到我身边,看了一眼我手里的册子。
“哪一年的?”
“五年前的。”
他点了点头,继续擦柜子。
“那年院里评三甲。”他说,“数字挺好看。”
我翻到十二月那页,死亡总数比前面几个月少了将近三分之一。
“年底统计有调整?”
傅根宝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直起身,揉了揉后腰,看着窗外——其实没有窗,只有一面墙。
“丁主任。”他说,“在这儿干活,记住一件事。”
“您说。”
“有些事,看见了就当没看见。”他的声音很轻,“知道了就当不知道。”
“为什么?”
“因为。”他转过头看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在这里,数字好看比什么都重要。”
他拿起抹布,慢慢走了出去。
档案室里又只剩我一个人。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册子,那一页的数字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04
病理科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整理新送来的遗体交接单。
电话是老式座机,铃声很刺耳。
“喂?”
“丁主任吗?我病理科肖婉。”
肖婉的声音我认识,以前在心外科时打过交道,是个很认真的医生。
“肖主任,有事?”
“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她顿了顿,“我们这边接到一例遗体捐献,死者家属同意做病理解剖,但死因有些疑问。”
“什么疑问?”
“患者五十六岁,男性,三个月前在外院做过心脏介入手术,放了支架。昨天突发心梗去世,送来我们这儿捐献遗体。”
肖婉语速不快,但很清晰。
“外院的记录显示手术很成功,术后恢复也不错。但家属说,患者最近一个月总说胸口闷,回去复查过两次,都说没问题。”
“你们解剖发现了什么?”
“支架位置是好的,血管也通畅。”肖婉说,“但心肌损伤的范围,比单纯一支血管堵塞该有的范围要大。”
我握着话筒,没说话。
“丁主任,你以前是心外的专家,能不能过来看看切片?”她的语气很诚恳,“我们这边想听听临床医生的意见。”
“方便的话。”
我放下电话,看了眼时间,下午两点。
跟值班的傅根宝打了个招呼,我上了楼。
病理科在五楼,走廊里弥漫着福尔马林的味道。
肖婉在办公室等我,她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正在看显微镜。
见我进来,她抬起头,笑了笑。
那笑容有点疲惫。
“麻烦你了,丁主任。”
“叫我名字就行。”我说。
她指了指旁边的椅子,我坐下。
肖婉把切片递给我,我凑到显微镜前。
心肌组织在视野里展开,颜色深浅不一。
正常的心肌应该是均匀的红色,但这片组织里,有些区域颜色发暗,有些则苍白。
“这里。”肖婉指着其中一个区域,“坏死灶。但你看周围,这片区域,细胞水肿很明显,炎症反应也比通常的缺血再灌注损伤要重。”
我调整了一下焦距。
确实,损伤的范围不太对劲。
“外院用的什么支架?”
“资料上写的是‘瑞康三代’,药物涂层支架。”肖婉递过来一份复印件。
我接过来看了看,是一款新型支架,宣传上说涂层材料更先进,再狭窄率更低。
“患者术后用的什么药?”
“常规抗血小板,他汀类,都用了。”肖婉说,“剂量也合适。”
我继续看切片。
忽然,在心肌间质里,我看到了一些不该存在的东西。
很细微,像是一些微小的颗粒状物质,散在分布。
“这是什么?”我问。
肖婉凑过来看。
“我们也注意到了。”她说,“做了特殊染色,不是铁沉积,也不是钙化。”
“取一点做电镜看看?”
“已经安排了,结果明天出来。”肖婉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丁主任,以你的经验,这像什么?”
我看着切片,脑子里迅速过着各种可能性。
药物反应?过敏?还是……
“支架涂层材料的问题?”我说。
肖婉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也这么想?”
“只是猜测。”我说,“这种新型支架,临床用了多久?”
“上市不到两年。”肖婉翻着资料,“但推广很快,很多医院都在用。”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能听见空调运转的声音。
“如果真是涂层材料的问题……”肖婉慢慢说,“那可能就不是个例。”
“有办法确认吗?”
“需要更多的样本,做成分分析。”她看着我,“但丁主任,这件事……”
“我明白。”
我站起来,把切片还给她。
“肖主任,今天我没来过。”
肖婉点了点头,眼神复杂。
走出病理科,我没有马上回地下二层。
而是在楼梯间站了一会儿。
窗户外能看到医院的主楼,人来人往。
我想起林永健说过的话:医院是一个整体,需要平衡各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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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院周会上,林永健宣布了引进新设备的决定。
他站在会议室前面,背后是投影屏幕,上面显示着一台仪器的照片。
银白色的机身,流线型设计,看起来很先进。
“这是德国最新一代的‘生命光谱仪’,能够无创精准检测心肌细胞代谢状态,定位损伤范围,评估存活心肌。”
林永健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会议室。
“对于心肌炎、心肌梗死等疾病的诊断和治疗指导,具有革命性意义。”
台下坐着各科室主任,有人点头,有人记笔记。
我坐在后排靠门的位置,看着屏幕上的图片。
那台仪器我很眼熟。
三年前,我还在心外科时,曾经作为志愿者,参与过这款仪器的前期临床测试。
当时国内只有三台样机,我们医院是试用点之一。
我跟着导师,做了将近半年的数据收集和分析。
后来导师调走了,项目也停了,仪器被厂家收回。
没想到现在,它以正式产品的身份回来了。
“这台设备价格不菲。”林永健继续说,“但为了提升我院心血管疾病的诊疗水平,院领导班子经过慎重研究,决定引进。”
他切换了幻灯片,是一些文献数据和支持材料。
“下周,厂家会派工程师来进行安装和培训。各相关科室要派骨干参加,尽快掌握操作。”
散会后,我跟着人群往外走。
肖婉从后面赶上来,跟我并肩。
“丁主任,你会用这个吗?”
“以前接触过。”我说。
“那太好了。”她松了口气,“听说操作挺复杂的,我们科的小年轻看了手册都头疼。”
走到楼梯口时,林永健从后面叫住了我。
我转过身。
他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笑。
“刚才开会你也听到了,新仪器下周到。”他说,“你以前参与过测试,算是院里最有经验的人。”
“培训的时候,你多带带大家。”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尽快把技术骨干培养起来。”
“我现在在太平间。”我说。
林永健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自然。
“岗位不分高低,都是为了医院发展。”他说,“这样,我跟医务科说一声,培训期间你暂时回心外科帮忙。”
“不用了。”我说,“太平间的工作也挺忙的。”
他看着我,眼神深了些。
“丁医生,这是医院的重要工作。”
“我知道。”我点点头,“我会参加培训的。”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肖婉站在不远处等我,见林永健走了,才走过来。
“他好像很想让你负责这个仪器。”
“可能吧。”
我们下了楼,在二楼分开。
回到地下二层,傅根宝正在拖地。
看见我,他直起身。
“丁主任,下午有个遗体要送走,家属要求整容,你会吗?”
“会一点。”
“那交给你了。”他说,“我眼睛花了,手也抖。”
我换了衣服,走进处置室。
遗体是一位老先生,很安详。
我给他整理遗容,动作尽量轻柔。
傅根宝站在门口看着,忽然开口。
“听说楼上要进新机器了。”
“很贵?”
“据说八百多万。”
他啧了一声,摇摇头。
“八百多万,能救多少人。”
我没接话。
“丁主任。”他又说,“你会用那东西?”
“学过。”
“那挺好。”他顿了顿,“会点技术,总不是坏事。”
那天下午,我把老先生的遗容整理好,送走了。
家属来的时候,哭得很伤心,但看到老先生安详的样子,握住我的手说了好几声谢谢。
他们的手很凉,还在抖。
回到办公室,我翻开值班记录,准备写今天的交接情况。
笔尖停在纸上,墨迹慢慢晕开。
我想起显微镜下那些细微的颗粒,想起肖婉疲惫的眼神,想起林永健在会议上的慷慨陈词。
最后想起的,是那位老先生平静的脸。
06
仪器运到医院那天,很热闹。
厂家来了五六个人,穿着统一的制服,把包装箱小心翼翼地搬进心内科的检查室。
安装花了一整天。
第二天开始培训,会议室里坐了二十几个人。
厂家工程师是个德国人,中文说得磕磕巴巴,配了个翻译。
投影屏幕上是复杂的操作界面,全是德文和英文。
“首先,启动系统需要三级密码验证……”
工程师讲得很细,但台下的人已经开始皱眉头了。
有人举手。
“这个参数是什么意思?”
翻译和工程师交流了几句,然后解释:“这是代谢谱分析系数,需要根据患者体重和基础代谢率进行校准。”
“校准的标准呢?”
“手册第127页有参考表。”
台下响起翻手册的声音,哗啦啦的。
我坐在角落里,没带手册,只是看着屏幕。
那些界面我很熟悉,三年前每天都要对着操作好几个小时。
甚至有些细节,比如某个快捷键的设置,还是我当时提的建议。
培训进行到一半,林永健来了。
他悄悄从后门进来,站在后面听。
工程师正在讲解数据解读部分,放出了一张复杂的光谱图。
“红色区域代表细胞代谢活跃,蓝色区域代表代谢抑制或坏死……”
台下有人小声嘀咕:“这怎么看啊,跟天书似的。”
林永健皱起了眉。
中场休息时,他走到我旁边。
“丁医生,你觉得怎么样?”
“仪器很先进。”我说。
“我是问,大家能学会吗?”
我看了看会议室里的人群,有人围在一起讨论,有人在拼命记笔记,有人盯着手册发呆。
“需要时间。”
“我们没有太多时间。”林永健压低声音,“这台设备是院里重点宣传的项目,下个月就要开始接诊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种期待。
“丁医生,你能不能做个操作示范?给大家打个样。”
“我才刚回来培训。”我说。
“但你以前用过。”
“那是三年前的测试版,系统更新过了。”
“基本原理总是一样的。”他不肯放弃,“你就当帮个忙,给大家增加点信心。”
我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下半场培训,工程师讲完后,翻译说:“下面请丁阳德医生为大家做实际操作演示。”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我走到操作台前,戴上手套,打开仪器。
屏幕亮起来,系统启动需要三十秒。
这三十秒里,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我输入密码——测试版时用的通用密码居然还能用,系统顺利进入了主界面。
“首先连接患者监护设备。”我一边操作一边解释,“注意接口类型,这台仪器用的是专用接口,不能用转接头。”
台下有人记笔记。
我调出了一个模拟病例,开始演示扫描流程。
探头移动的速度,角度的调整,参数的设置,每一个步骤都很顺畅。
三年前的肌肉记忆还在。
十五分钟后,一份完整的检测报告生成了。
我点开光谱图,开始解读。
“注意这里,虽然整体代谢活性降低,但这个区域的微弱的红色信号,说明还有存活心肌……”
讲完后,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响起了掌声。
林永健站在后面,脸上露出了笑容。
培训结束后,几个人围过来问问题。
我都一一解答了。
等人散得差不多了,林永健走过来。
“丁医生,还是你行。”
“以前学过而已。”
“这样。”他想了想,“下个月正式开机后,你每周抽两天上来,带带大家,怎么样?”
“我在太平间有工作。”
“时间可以协调。”他说,“我跟医务科安排一下,让你暂时借调过来。”
“不用借调。”我说,“如果需要我帮忙,我可以过来。但我的岗位还在太平间。”
他看着我,似乎想从我脸上看出点什么。
最后他点了点头。
“行,那就这么说定了。”
他走了之后,肖婉走过来。
“你刚才讲得很好。”
“丁阳德。”她犹豫了一下,“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他一定要你回来?”
我看着走廊尽头林永健消失的方向。
“可能因为这台仪器太贵了。”我说,“他需要确保有人会用。”
肖婉没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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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林锐被送进急诊室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
我正在太平间做每月一次的设备检查,傅根宝在旁边帮忙。
对讲机忽然响了,是医务科。
“丁主任,急诊科有情况,需要你上去一趟。”
“什么事?”
“来了个爆发性心肌炎的病人,情况很危重,可能需要……可能需要太平间这边提前准备。”
傅根宝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我放下手里的记录本。
“我马上上来。”
急诊科里乱成一团。
护士推着抢救车跑过走廊,医生在喊医嘱,监护仪的警报声此起彼伏。
我走到分诊台,问:“什么情况?”
护士看见我,愣了一下。
“丁主任?你怎么……”
“医务科让我来的。”
“哦,那个心肌炎的病人。”护士指了指抢救室,“在里面,情况很不好。”
我走到抢救室门口,透过玻璃窗往里看。
床上躺着一个年轻人,大概二十出头,脸上戴着呼吸面罩,胸口贴着电极片。
几个医生围在床边,正在讨论。
其中一个医生抬起头,看见了我。
是心内科的刘主任。
他走出来,脸色凝重。
“丁医生,你怎么来了?”
“医务科说可能需要我们那边准备。”
刘主任点点头,揉了揉太阳穴。
“患者二十二岁,男性,在校大学生,打篮球时突然晕厥。送到我们这儿,心电图提示广泛前壁心肌损伤,心肌酶爆表。”
“爆发性心肌炎?”
“高度怀疑。”刘主任说,“但炎症范围不明确,心肌损伤程度无法评估。常规超声只能看结构,看不出代谢状态。”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如果能用上那台新仪器……”
“生命光谱仪?”
“对。”刘主任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那玩意儿没人会用啊,培训才刚结束,大家都还懵着呢。”
抢救室里,监护仪的警报又响了。
护士喊:“血压往下掉!”
刘主任转身冲了进去。
我站在门口,看着里面忙碌的身影。
那个年轻人的脸在呼吸面罩下显得很苍白,额头上全是汗。
他的手指偶尔会抽搐一下,像在挣扎。
过了一会儿,林永健来了。
他跑过来的,白大褂都没扣好,头发有些乱。
“怎么样?”他抓住一个护士问。
“还在抢救。”
林永健冲进抢救室,刘主任跟他快速交代了情况。
我看到林永健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他走到床边,俯身看着那个年轻人,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动作很轻。
然后他直起身,对刘主任说了些什么。
刘主任摇头,指着仪器说了些什么。
林永健的表情越来越难看。
他转身走出抢救室,在走廊里来回走了几步,双手叉腰,深呼吸。
然后他看到了我。
我们之间隔着十几米的距离。
走廊里的灯光很亮,照得一切都清清楚楚。
他朝我走过来,脚步很快。
走到我面前时,他停下,眼睛直直地盯着我。
“丁阳德。”
他的声音很哑。
“里面那个,是我儿子。”
“爆发性心肌炎,病情进展很快。”他一口气说完,“现在需要那台生命光谱仪,精准评估心肌损伤范围,才能确定治疗方案。”
他顿了顿。
“但没人会用。”
我还是没说话。
他往前一步,离我很近。
我闻到他身上有汗味,还有消毒水的味道。
“你以前用过。”他说,“培训的时候你也演示过,你很熟练。”
“那只是演示。”
“够了。”他打断我,“总比完全不会强。”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命令,不是算计,而是一种近乎哀求的急切。
“帮个忙。”他说,“操作一下,出份报告就行。”
我看着他。
这张脸在一个月前,还平静地宣布我去太平间的调令。
那时他说,这是为了医院发展。
“仪器在哪儿?”我问。
“心内科检查室,已经推过来了,在楼下。”
“需要调试。”我说,“至少两个小时。”
“那就调!”
“需要安静的环境,不能被打扰。”
“我给你清场。”
我沉默了几秒。
林永健的手抬起来,抓住了我的白大褂袖子。
抓得很紧,指节都泛白了。
“丁阳德,算我求你。”
走廊里有人跑过,推车的声音,喊人的声音,乱糟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