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年初冬,零下七度的中南海厨房里腾着热气。炉火旁的程汝明擦一把汗,盯着案板上一大把山东大葱,忽然想起早年在天津学徒时师傅交代的话:想让食客记住味道,先得让他对原料入心。那一晚,他烙出第一张葱花饼,毛泽东接过一尝便停不下筷子,这成为两人交往的开端,也把“程师傅”三个字刻进了领袖的味觉记忆。
时间推回到1961年9月23日,东湖宾馆甲舍。按原计划,毛泽东只是会见来访的蒙哥马利元帅,谁料交谈尽兴,客人被盛情挽留下来用晚餐。外事工作人员急匆匆奔进后厨,给出一句要求:规格高,兼顾西式口味。仓房的西料仅剩黄油、面包粉与数十只渤海大虾,看着局面,年轻厨师有点慌,程汝明却抓起一只虾转了两圈,笑道:“够了,就拿它出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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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钟后,他把大虾去壳剖背,抹蒜蓉,覆上奶酪碎,再撒少许红椒末,推入烤箱。火候刚满,虾壳透红,奶酪微焦,香气钻出门缝。程汝明端起成品,顺口给它取名“元帅虾”——菜为元帅而生,名字贴切又俏皮。
席间,蒙哥马利先尝凉菜酿鸽子,再夹一只“元帅虾”。绵软的奶酪碰上鲜甜虾肉,他放下刀叉,竖起大拇指:“Excellent!”翻译还未出口,表情已说明一切。毛泽东见状,扭头问保健护士长吴旭君:“是不是外面请来的洋厨子?”吴旭君转述后厨答案。毛泽东听完,抬起右手向餐室门口做了个点赞的动作:“程师傅手艺精湛。”短短八字,令忙得满头大汗的程汝明心头一热。
这顿临场拼凑的“半西宴”除“元帅虾”外,还有铁板扒桂鱼、牛肉扒、什锦沙拉等十道冷热菜。73岁的蒙哥马利饭后连声道谢,感叹在亚洲吃到的最好一餐。外人只看见流光溢彩的餐桌,却未必知道,几小时之前那张菜单还是一片空白。程汝明凭借多年中西餐混合经验,把稀少食材变成满桌惊喜,这种硬功夫不是运气,而是积累。
往前追溯,程汝明1924年起在天津春风栈、法兰西俱乐部摸爬滚打。那座码头城市各国商旅云集,他跟着俄籍大厨做焗猪排,向犹太师傅学酱腌黄瓜,也练就识料、控火、配味的“组合拳”。1952年世界和平理事会会议在北京召开,他领队负责上百位外宾的饮食,郭沫若一句“这小伙子有两把刷子”把他推到更多重要场合。随后进入毛泽东专列,身影与火车声一同穿梭东南西北。
有意思的是,程汝明虽能整出“法国大菜”,却偏爱家常路数。1960年除夕,他把肥肉炼油和进面团,加盐花、五香粉,再嵌肉丁烙饼。毛泽东吃得欢,连连称香。可当得知饼里有肉,领袖立即摇头:“困难时期,别再这么做了。”程汝明听令,却暗暗改推“少油版”,既顾健康,又守原则。厨师与食客之间的默契,就在这种拉锯里加深。
同年,他还为红烧肉难题动足脑筋。毛泽东因童年阴影忌口酱油,常规配方无法使用。程汝明改用红糖炒色,再点盐增鲜,慢火焖透,肉块光亮通红,咸甜恰到好处。第一碗端上桌,毛泽东夹起尝了两块,语气轻快:“以后就照这么做。”从此,中南海红烧肉告别酱油,却照样流光。
再说回“元帅虾”。这道菜后来被收入人民大会堂菜单,名称改为“奶酪焗大虾”,少了几分传奇,多了几分正式。懂行的人却清楚,它的背后写着一个山东汉子临危不乱的手艺与胆识。有人问程汝明是否刻意为外交献技,他摆摆手:“只想让客人吃得高兴,让主席放心。”轻描淡写一句,却点破职业精神的核心。
1972年接待尼克松时,毛泽东点名要上“烧滑水”。美国人怕鱼刺,安排组有些犹豫,但程汝明依旧照单准备。他选择青鱼尾段,去骨定型,文火煨至骨刺酥烂,再配鸡汤勾芡。尼克松夫妇边夸味美,边对这份体贴连声致谢。餐后数月,白宫礼宾司来函索要菜谱,中方送去简化版,而真正的火候秘钥则只留在程汝明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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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之外,他低调得近乎隐身。家里人只知他在“101信箱”任职,不敢多问。每逢假期回津,他仍钻进老字号后厨练刀工,说是“手不生”。退休后自办“程府宴”,亲自挑徒弟。一次考核,他给出的题目是现场摆放的十几样普通食材,要求五分钟内定菜式。一周后徒弟交卷,却被他逐一否决:“有时间却没琢磨,算哪门子厨子?”严厉中夹着期许,后辈们心服口服。
从葱花饼到“元帅虾”,从无酱油红烧肉到烧滑水,每一次创新都离不开深厚功底与临场判断。程汝明把“让天下人吃饱”当少年誓言,更把“让每一口饭称心”当毕生追求。言语不多,菜品说话;舞刀弄铲,心细如发。在中国近现代史的宏大叙事里,他只是一名厨师,却用火候、味道与故事,为那个风云激荡的年代添上别样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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