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纸转正批准书推到我面前时,墨迹还没干透。
岳父的手指按在文件边缘,用力到指节发白。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像是急于证明什么,又像是终于妥协了什么。
而我刚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亮着,邮箱界面停留在那份offer通知上。
时间掐得真准。
我拿起桌上那份迟来的认可,纸张很轻,却又沉得压手。
垃圾桶就在办公桌左侧两步远的地方。
我走过去,松开手指。
文件飘进去的时候,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就像我这三年在这家公司里的所有努力,落下去时,连个回响都没有。
岳父的脸瞬间变了颜色。
我转身看着他,声音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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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末家庭聚餐定在晚上七点。
我和徐真熙到得稍晚了些,推开包厢门时,岳父肖立业已经坐在主位上。
他抬腕看了看表,没说话。
岳母沈玉宁赶紧站起来招呼我们:“来了就好,快坐。菜刚上,还热着。”
圆桌很大,能坐十二个人,今天只摆了五副碗筷。
除了我们四个,还有肖立业的堂弟,在公司里管采购的肖建明。
“晟睿最近忙吧?”肖建明笑着递过来一支烟。
我摆手说不会。
“年轻人不抽烟好。”肖建明自己点上,吐了口烟圈,“不过该学的交际还是得学。你看你,进公司也快一年了,转正的事情还没定下来。”
桌上的气氛微妙地僵了一下。
徐真熙在桌下轻轻拉住我的手。
她的手心有点潮。
“建明。”肖立业放下茶杯,瓷器碰在玻璃转盘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肖建明讪讪地笑了笑,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公司有公司的规矩。”肖立业的目光扫过桌面,最后落在我脸上,“尤其是自己人,更要注意影响。”
包厢里的空调开得很足,我却觉得后背有些发紧。
“爸,晟睿这半年做的项目,客户反馈都很好。”徐真熙小声说。
“我知道。”肖立业夹了一筷子清蒸鱼,“所以更不能急。越是自己人,越要严格要求。转正的事,再等等。”
鱼肉很嫩,蒸得恰到好处。
我看着他咀嚼的样子,忽然觉得嘴里的菜没什么味道。
“等多久呢?”我问。
声音比预想的要平静。
肖立业抬眼看了看我。
“三个月吧。现在提拔你,老员工会有想法。避嫌,你明白吗?”
他说“避嫌”两个字时,咬字很重。
好像这个词是一道墙,能隔开所有不该有的念想。
岳母给我添了碗汤:“先吃饭,工作的事饭后再聊。”
肖建明跟着打圆场:“立业哥说得对,规矩就是规矩。晟睿还年轻,多磨炼是好事。”
整顿饭吃得格外安静。
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和偶尔肖立业点评某道菜的味道。
离开时夜色已经浓了。
肖立业的车先开走,我和徐真熙站在饭店门口等代驾。
晚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对不起。”徐真熙忽然说。
她低着头,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道什么歉。”我握住她的手,“又不是你的错。”
“可是……”她的声音有些发颤,“那是我爸。”
我知道。
我一直都知道。
代驾来的时候,她忽然抱了抱我。
很轻的一个拥抱,很快就松开了。
但她的手臂在发抖。
上车后她一直看着窗外,霓虹灯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快到家时,她才轻声说:“我会再跟他说的。”
我没有接话。
有些话说太多次,连自己都不信了。
02
季度汇报会安排在周二下午。
会议室里坐了二十几个人,都是各部门的负责人。
我负责的“蓝屿”度假村项目放在第三个汇报。
投影仪的光打在白幕上,一页页翻过去。
客户反馈的数据很漂亮,现场拍回来的照片里,那些错落有致的建筑群依山傍水,既有现代感又不失自然韵味。
我讲完后,底下有几位总监点了点头。
设计部的老赵冲我竖了下大拇指。
肖立业坐在长桌尽头,一直没什么表情。
他翻看着手里的打印稿,偶尔用笔在上面标注两下。
“整体还可以。”他合上文件夹,“但细节上还有优化空间。比如景观动线的设计,可以更大胆一些。”
我记下他的意见。
会议结束时已经过了下班时间。
人群陆续往外走,肖立业叫住我:“晟睿,留一下。”
会议室很快空了。
保洁阿姨进来收拾水杯,看到我们还坐着,又退了出去。
门轻轻关上。
“刚才在会上,有些话不方便说。”肖立业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城市的黄昏,高楼玻璃幕墙上映着橘红色的光。
“你的能力,我是认可的。”他背对着我说,“但这个项目能成,不全是你一个人的功劳。团队的支持,公司的资源,都很重要。”
我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越是自己人,越要懂得谦逊。”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我脸上,“转正的事,再等等。现在批了,底下人会有闲话。”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我问。
“时机到了,自然就批了。”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他走回桌前,拿起自己的公文包:“真熙最近情绪不太稳定,你多陪陪她。”
“好。”
“还有,”他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瀚林设计那边最近在接触我们的客户,你留意一下。竞品动态,该跟进的还是要跟进。”
我怔了一下。
瀚林是我们最大的竞争对手,两家公司明争暗斗好几年了。
但这种事,通常轮不到我这个级别的员工去操心。
“我知道了。”我说。
他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看着投影仪上还没关掉的“蓝屿”项目最后一页。
那是张全景俯瞰图。
建筑群像是从山海里长出来的一样,和谐又夺目。
我设计了整整四个月。
从概念草图到施工图,熬了不知道多少个通宵。
可现在它只是“还可以”。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徐真熙发来的消息:“爸刚给我打电话,说今晚不回来吃饭。我们俩出去吃吧?”
我回了个“好”。
收拾东西时,发现肖立业刚才坐过的位置上,落了一支笔。
黑色的万宝龙,是他常用的那支。
我捡起来,笔身还带着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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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加班到深夜十一点才离开公司。
写字楼里大部分灯都熄了,只剩下走廊和安全通道的指示灯还亮着。
电梯缓缓下降时,我靠在轿厢壁上,觉得有些疲惫。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倦意。
到家时客厅的灯还亮着。
徐真熙蜷在沙发上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
屏幕上在播一部老电影,男女主角在雨中相拥。
“还没睡?”我放下包。
“等你。”她坐起来,“吃过了吗?锅里还温着汤。”
“在公司叫了外卖。”
她起身去厨房,还是盛了一碗汤端出来。
冬瓜排骨汤,炖得奶白,上面撒了点葱花。
我坐下来喝汤,她就在旁边看着。
电视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暗暗的。
“今天爸又找你了?”她问。
“嗯。季度会结束后聊了几句。”
“还是说转正的事?”
我点了点头。
汤很鲜,但喝到嘴里没什么味道。
徐真熙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下午妈给我打电话了。”
岳母沈玉宁很少主动打电话。
“她说什么了?”
“也没说什么要紧的。”徐真熙的手指绞在一起,“就是问我最近好不好,问你好不好。然后……她说爸最近压力很大。”
我把汤碗放下。
“公司有几个老项目回款出了问题,资金链有点紧。”徐真熙的声音越来越低,“妈说,这种时候爸更不敢轻易提拔你。怕别人说他任人唯亲,说他……说他只顾着自己女婿,不顾公司死活。”
我看着她。
她的眼圈有点红,但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妈还说,”她吸了吸鼻子,“爸年轻的时候吃过亏。他带过一个远房表弟进公司,后来那个表弟卷了货款跑了。那之后,他就特别忌讳用亲戚。”
“这些我都知道。”我说。
“可是你不一样。”徐真熙抓住我的手,“你那么努力,做得那么好……”
她的手很凉。
“真熙。”我叫她的名字。
她抬起头看我。
“如果我一直转不了正呢?”我问。
这个问题在我心里盘桓了很久,但今天是第一次问出口。
她愣住了。
电视里的电影已经播到了结尾,片尾曲轻轻响起来。
“不会的。”她用力摇头,“爸不是那种人。他就是……就是太固执了。再等等,会好的。”
她说得很肯定,但眼神在闪烁。
我松开她的手,把汤碗端进厨房。
水龙头打开,水声哗哗地响。
洗碗的时候,我透过厨房的玻璃门看到徐真熙走到阳台上。
她背对着客厅,肩膀微微耸动。
过了一会儿,她抬手抹了抹脸。
夜色很深,阳台外的城市灯火通明。
那些光点连成一片,像是倒过来的星河。
却照不进这小小的阳台。
04
周三中午,岳母沈玉宁约我吃饭。
地点选在公司附近的一家茶餐厅,很安静,人不多。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在了,面前摆着一壶菊花茶。
“晟睿来了。”她笑着招手,“快坐。”
我坐下后,她给我倒了杯茶。
“真熙说你这几天胃口不好,我点了几样清淡的。”她把菜单推过来,“看看还要加什么。”
“不用了,妈。您点的我都爱吃。”
沈玉宁笑了笑,但那笑容有些勉强。
菜上得很快,虾饺、烧卖、蒸排骨,都是经典的粤式点心。
我们安静地吃了一会儿。
“你爸那边,”沈玉宁忽然开口,“你别往心里去。”
我夹了个虾饺,放在碟子里。
“他这个人,看着强势,其实心里也苦。”她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创业那会儿,什么难听话都听过。有人说他靠关系,有人说他运气好,就是没人说他真有本事。”
“妈,这些我都理解。”
“你不理解。”沈玉宁摇摇头,“或者说,不完全理解。”
她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牛皮纸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了。
“这个,你拿回去看看。”她把信封推到我面前,“但别让真熙看见,也别……别让立业知道。”
我接过信封,很薄,里面像是装了几张纸。
“妈,这是……”
“一些旧东西。”沈玉宁端起茶杯,却没有喝,“你看过就明白了。但是晟睿,答应我,别因为这个恨你爸。”
她的眼睛里有恳求的神色。
我握紧信封,点了点头。
那顿饭剩下的时间,我们没再聊这个话题。
沈玉宁问了问我父母的身体,问了问我和真熙最近的生活。
临走时,她站起来抱了抱我。
很轻的一个拥抱,像羽毛一样。
“好好的。”她说。
然后她就转身走了,背影在茶餐厅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单薄。
回到公司,我把信封锁进了抽屉。
下午一直在忙,直到下班后才拿出来。
办公室里人都走光了,只剩下我工位上的台灯还亮着。
我拆开信封。
里面是几张剪报,已经发黄了,边缘卷曲着。
最上面一张是本地一家财经小报的版面,日期是二十多年前。
标题很醒目:“家族式管理是民营企业痼疾”。
文章里没有点名,但提到了“某装饰设计公司创始人任人唯亲,导致公司内部矛盾激化”。
旁边还配了张模糊的照片。
虽然像素很低,但我还是认出了年轻时的肖立业。
他站在一栋旧楼前,眉头紧锁。
第二张剪报是几年后的,同一家报纸。
这次的标题温和了许多:“规范管理,企业焕发新生”。
文章提到那家设计公司进行了人事改革,清理了部分亲属关系员工,引入了职业经理人。
报道最后说:“创始人肖先生表示,企业管理必须制度化,人情不能凌驾于规则之上。”
我一张张翻下去。
最后一张不是剪报,而是一页手写的日记复印件。
字迹娟秀,应该是沈玉宁的。
“立业昨晚又失眠了。他说梦里全是那些人指着他鼻子骂的样子。‘任人唯亲’四个字,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里。他说这辈子再也不会让这种事发生,再也不会……”
后面的字迹有些模糊,像是被水渍晕开了。
我把剪报收好,重新放回信封里。
台灯的光圈在桌面上投出一个明亮的圆。
我坐在光里,却觉得四周一片昏暗。
抽屉合上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那声音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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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五下午,部门总监老赵叫我去了趟小会议室。
“关门。”他说。
我把门带上,在他对面坐下。
老赵五十出头,在公司干了十几年,是肖立业创业时就跟着的老人。
他搓了搓脸,看起来有些疲惫。
“晟睿啊,”他开口,“咱俩共事也快一年了。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赵总监一直很照顾我。”
“那就好。”他点点头,“那我跟你说几句实话,你别往外传。”
我坐直了身体。
“你的转正流程,”老赵压低声音,“人事部那边其实早就走完了。材料齐全,考核优秀,按说上个月就该批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为什么……”
“肖总亲自扣下的。”老赵看着我,“文件送到他那儿,他签了个‘暂缓’,就压在那儿了。”
会议室里的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
窗外的天空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为什么?”我又问了一遍。
老赵叹了口气:“这话本不该我说。但你是个好苗子,我不忍心看你这么耗着。”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公司最近情况不太好。老项目回款慢,新项目竞争激烈。肖总压力大,做事就更……更谨慎。”
“谨慎到要压着自己女婿的转正?”
话出口时,我自己都听出了里面的讽刺。
老赵转过身,眼神复杂地看着我。
“晟睿,有时候人在高位,想的就不只是眼前这点事了。”他走回来,拍拍我的肩膀,“再等等吧。或许过阵子,情况会有变化。”
“等多久?”
老赵没回答。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出去了。
我一个人在会议室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空终于暗了下来,豆大的雨点开始敲打玻璃。
雨水顺着窗子流下来,把外面的世界割裂成模糊的色块。
下班回家时雨还在下。
我撑着伞走到地铁站,裤脚湿了一大片。
车厢里挤满了人,潮湿的空气混着汗味,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到家时徐真熙已经回来了。
她系着围裙在厨房忙活,锅里炖着什么,香气飘了满屋。
“回来了?”她从厨房探出头,“快去换衣服,汤马上好。”
我把湿外套挂起来,走进卧室。
换好家居服出来时,汤已经端上桌了。
玉米排骨汤,我最爱喝的。
“今天怎么这么早下班?”我问。
“请了半天假。”徐真熙盛了碗汤递给我,“爸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我心里一紧。
“他说什么了?”
“就问了问我的工作,说最近天冷,让我注意身体。”她在我对面坐下,“然后……他问我,你有没有跟他提转正的事。”
“你怎么说?”
“我说提过几次。”徐真熙咬了咬嘴唇,“然后爸就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再等等’。”
又是这三个字。
我把汤勺放下,瓷勺碰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真熙。”我说。
“嗯?”
“如果我说,我不想等了,你怎么办?”
厨房里汤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响,水汽从锅盖边缘溢出来,在灯光下变成白色的雾。
“你……什么意思?”她问。
“字面意思。”我看着她的眼睛,“人事部的转正流程早就走完了,是你爸压着不批。老赵今天亲口告诉我的。”
徐真熙的脸色慢慢变白了。
“不可能。”她摇头,“爸不会这样。”
“为什么不会?”我的声音不自觉提高了,“因为他是我岳父?因为他应该照顾我?真熙,这几个月你看得还不够清楚吗?”
“你别这样……”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那要我怎样?”我站起来,“继续等?等到什么时候?等到公司情况好转?等到你爸觉得时机合适?还是等到我自己都忘了,我为什么留在这里?”
话像开了闸的水,止不住地往外涌。
徐真熙也站了起来,眼圈通红:“你冲我发什么火?那是我爸,我能怎么办?难道要我跟他断绝关系吗?”
“我没让你断绝关系!”我抬手揉了揉额角,“我只是想让你明白,我现在处在一个什么样的位置。”
“我明白!我怎么不明白了?”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我每天都在明白!一边是丈夫,一边是父亲,我夹在中间,我舒服吗?”
我们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张餐桌。
汤的热气还在往上冒,但谁都顾不上喝了。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敲打着玻璃,噼里啪啦地响。
“对不起。”我深吸一口气,“我不该冲你发火。”
徐真熙抹了把脸,眼泪却越擦越多。
“晟睿,”她哽咽着说,“再给我一点时间。我去跟爸谈,我好好跟他谈。”
我看着她的样子,忽然觉得很累。
那种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蔓延到四肢百骸。
“好。”我说。
但我们都清楚,这个“好”字,已经没什么分量了。
06
周六一早,手机震动把我吵醒。
是个陌生号码。
我看了眼身边,徐真熙还在睡,眼圈有点肿。
昨晚我们没再说话,各自洗漱后就睡了。
但我知道她也没睡好,半夜翻了好几次身。
我轻手轻脚地起床,走到阳台上接电话。
“喂,是曹晟睿吗?”电话那头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有些耳熟。
“我是。您哪位?”
“我老张,张启明。以前在你们公司待过,还记得吗?”
我想起来了。
张启明,前设计部副总监,去年跳槽走的。
走的时候闹得不太愉快,据说是跟肖立业理念不合。
“张总监,记得。您找我有什么事?”
“方便出来喝杯咖啡吗?”他说,“有点事想跟你聊聊。”
我们约在离家不远的一家星巴克。
我到的时候张启明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比去年瘦了些,但精神看起来不错。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要了杯美式,在他对面坐下。
“听说你还在肖总那儿?”张启明开门见山。
“嗯。”
“怎么样?应该快转正了吧?”
我笑了笑,没接话。
张启明了然地点头:“我懂。老肖那个人,对自家人要求格外严。”
他喝了口咖啡,接着说:“我今天找你,是想给你介绍个机会。”
“什么机会?”
“瀚林设计,你知道吧?”
我握着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
“知道。”
“他们最近在招人,主创设计师的岗位。”张启明看着我,“我跟他们何总提了你,他对你的作品很感兴趣。”
窗外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周末的早晨总是热闹的。
但我耳边忽然安静下来,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何总想看看你的作品集。”张启明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推过来,“这是他助理的联系方式。你要是感兴趣,可以把作品发过去。”
名片很简洁,白底黑字。
“瀚林设计,董事长办公室。”
“张总监,”我把名片收好,“谢谢您。但我得考虑一下。”
“应该的。”张启明点头,“不过晟睿,有句话我得说。人在职场,有时候需要换个环境才能看清一些事。你是个有才华的年轻人,别把自己困死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想好了就联系。何总很爱才,不会亏待你。”
他走了。
我坐在原地,又点了杯咖啡。
咖啡端上来时,我拿出手机,看着通讯录里那个新存的号码。
徐真熙发来消息:“你去哪了?早饭想吃点什么?”
我回复:“在外面见个朋友,一会儿回去。早饭我买。”
发送完,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玻璃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我伸出手,在上面写了个“等”字。
笔画还没写完,水珠就顺着流了下来。
字迹模糊成一团,再也看不清原来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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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作品集发过去后的第三天,我接到了瀚林那边的电话。
是何火生的助理打来的,约我第二天下午去公司面谈。
接电话时我正在公司赶一个紧急方案。
挂了电话后,我看着电脑屏幕上画了一半的图纸,忽然有些恍惚。
肖立业的办公室就在走廊尽头。
他现在应该在里面,或许在看报表,或许在打电话。
他不知道我发了作品集给竞争对手。
也不知道我明天要去面试。
下班前,肖立业把我叫进办公室。
“蓝屿项目的二期方案,你抓紧时间弄出来。”他把一沓资料推过来,“客户催得急,下周我要看到初稿。”
我接过资料,很厚,至少得熬两个通宵。
“有问题吗?”他问。
“没有。”我说。
他点点头,示意我可以出去了。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又叫住我:“对了,瀚林最近在接触蓝屿的客户,你多留意一下。有什么消息,及时汇报。”
我的后背僵了一下。
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我自己的脚步声。
回到家已经晚上八点。
徐真熙做了几个菜,摆了一桌。
“今天什么日子?”我问。
“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她笑着说,“就是想给你做点好吃的。”
吃饭时她话很多,讲单位里的趣事,讲她最近看的书。
但我能感觉到,她在刻意营造一种轻松的气氛。
就像在修补什么。
饭后我主动洗碗,她站在厨房门口看我。
“晟睿,”她轻声说,“我今天给爸打电话了。”
我没回头,继续洗着手里的盘子。
“我说,你能不能先把晟睿的转正批了。他那么努力,大家都看在眼里。”
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
“爸怎么说?”
“他说……他会考虑的。”
盘子洗完了,我关掉水龙头。
厨房里忽然安静下来,只有冰箱低沉的运行声。
“真熙。”我擦干手,转过身,“如果我说,我已经在找新工作了,你怎么想?”
她的表情凝固了。
像是没听懂我在说什么,又像是听懂了,但不愿相信。
“你……你说什么?”
“我投了简历。”我说得很慢,“明天下午,要去面试。”
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在门框上。
“为什么?”她的声音在抖,“为什么不再等等?爸说了他会考虑……”
“我等了快三个月了。”我打断她,“而且真熙,你知道的,有些事不是‘考虑’就能解决的。”
眼泪从她眼眶里涌出来。
但她没哭出声,只是死死咬着嘴唇。
“哪家公司?”她问。
“瀚林设计。”
她的脸色更白了。
“你疯了吗?那是爸的死对头!要是让他知道……”
“那就别让他知道。”我说。
这话说出口时,我自己都觉得残忍。
徐真熙看着我,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曹晟睿,”她一字一句地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
我想有一份工作,能凭能力得到应有的认可。
我想不用每天活在“避嫌”的阴影下。
我想证明,我不是靠岳父才能在这个行业立足。
但这些话,我说不出口。
说了,就像在指责她,指责她的父亲。
“我只是想换个环境。”最终,我只说了这么一句。
徐真熙没再说话。
她转身回了卧室,门轻轻地关上了。
那晚我们分房睡的。
我躺在书房的折叠床上,盯着天花板,一夜无眠。
08
瀚林设计的办公楼在城东新区。
一整栋玻璃幕墙大厦,比肖立业公司的写字楼气派得多。
前台核对了我的信息后,带我去了十六楼的会议室。
“何总马上就来,您稍等。”她给我倒了杯水。
水杯放在桌上,热气袅袅上升。
我环顾四周。
会议室很大,墙上挂着不少获奖证书和项目照片。
其中一张照片吸引了我的目光。
那是海滨度假酒店的项目,设计风格和我的“蓝屿”有几分神似。
但细看又不一样,有些细节处理得更大胆。
门开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走进来,穿着浅灰色的polo衫,看起来像个大学教授。
“曹晟睿是吧?”他笑着伸出手,“我是何火生。久仰。”
我起身跟他握手。
他的手很有力,掌心温热。
“坐。”他在我对面坐下,翻开面前的作品集,“你的‘蓝屿’项目,我仔细看了。很好,很有想法。”
“谢谢何总。”
“尤其是景观动线的设计。”他指着其中一页,“把山海元素融入建筑群落,既保留了自然风貌,又创造了丰富的空间体验。这个思路很成熟。”
我没想到他会看得这么细。
“不过,”他话锋一转,“我觉得还可以更大胆一些。比如这里,如果改用更通透的材料,光影效果会更好。”
他拿出铅笔,在打印稿上快速勾了几笔。
简单的线条,却瞬间点出了另一种可能。
“您说得对。”我有些惊讶,“我之前也想过,但客户那边的预算……”
“预算可以谈。”何火生放下笔,“好设计值得更高的投入。这也是我们瀚林的理念。”
他合上作品集,看着我的眼睛。
“曹先生,我直说了。我很欣赏你的才华。如果你愿意来瀚林,主创设计师的位置,我给你留着。薪资在现在的基础上加百分之五十,项目奖金另算。”
这个条件很优厚。
优厚到让我有些迟疑。
“何总,我需要时间考虑。”
“当然。”他点头,“但我希望你能尽快决定。我们有个新项目马上要启动,风格和你的专长很契合。”
他站起身,再次向我伸出手。
“瀚林虽然和你们公司是竞争关系,但我始终认为,人才不应该被局限。你有更大的舞台,别浪费了。”
走出瀚林大厦时,已经是傍晚。
夕阳把玻璃幕墙染成金黄色,整栋楼都在发光。
是徐真熙发来的消息:“爸让你晚上去公司一趟,说有急事。”
我回复:“好。”
地铁里人很多,我被挤在角落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广告牌。
脑子里很乱。
何火生的赏识是真实的。
优厚的条件是真实的。
可徐真熙呢?
我们的婚姻呢?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
到公司时天已经黑了。
写字楼里亮着零星的灯,大部分人都下班了。
我走到肖立业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我推门进去。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几份文件。
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眼角的皱纹很深。
我坐下。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
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你的转正申请。”他说,“我批了。”
白纸黑字,右下角签着他的名字。
日期是今天。
墨迹还没完全干透,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我盯着那份文件,看了很久。
久到肖立业都有些不自在了。
“之前压着,是考虑到公司的情况。”他清了清嗓子,“现在问题解决了,也该给你一个交代。”
办公室里很安静。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车流的声音隐隐传来。
我伸手拿起那份文件。
纸张很轻,但又很重。
然后我站起身,走到办公室角落的垃圾桶旁。
手松开。
文件飘落进去,落在几张废纸和空咖啡杯之间。
肖立业猛地站起来:“你干什么?”
我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