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城〕怀念敬爱的李叔叔

文/冯大力
河南财经政法大学教授

往常，李老师和我每周都会通话，要么互致问候，要么聊聊闲天，总之要说说话，听听对方的声音。这是我们的真情真谊孕育出的习惯。近两个月，我从微信群里看到李老师忙得不可开交，就没有主动给他通电话，也没有觉出什么异样。

11月30日晚上十点多，我躺在床上看书，接到了李老师的电话。他一如既往地轻松愉快地告诉我，他与汤老师正在川大荷花池边的银杏树下散步，再次聊到了我和我爱人读大学时的恋爱趣事，并问我在干什么，这一段忙什么，以及我们共同关心的事情的进展。我一一作答，并问他成都的天气怎么样，建议他们去三亚度假。李老师却告诉我，今年他们可能不去了，因为家里老人不愿去了。我问“为啥？”李老师艰难地告诉我：“我父亲走了。我妈妈一个人不愿意去。”

我们都沉默了好一阵子……

“叔叔什么时候走的？”

“10月20日晚上11点13分。”

我禁不住埋怨李老师：“您怎么不告诉我一声呢？”“除了我们家人，谁都没说。”他说。

挂了电话，我的内心久久不能平静，既无所适从，又堵得难受，眼前晃动的全是李叔叔的影子……

李叔叔讳称长财，1928年农历九月出生在三峡附近的云阳县小龙山村。我认识他老人家时，李叔叔已届耄耋，但精神矍铄，思路清晰，乐观健谈，好饮能食，眼睛经常笑成一条线。一顿饭的闲聊与共饮，竟然就让我俩成了忘年交。不在一起时，我俩经常电话交流，谈天说地；聚在一起时，必然划拳喝酒，谈笑风生。交流中，彼此虽然不能透彻理解他或者我偶尔蹦出的土话的准确意思，但这丝毫不影响我们的好心情。

他老人家最关心的，一是我的孩子们的学习与进步，二是我和我爱人的健康与和睦。无论是通话还是面聊，他必会详细询问这两个方面的信息。我最关心的，是叔叔和阿姨的健康，每逢季节变换，我必会问候他们，嘱咐他们保重身体。我们既是朋友，也像极了父子。

见面多了，我逐渐了解了李叔叔在光荣岁月里的一些逸闻趣事以及他作为男人的担当。李叔叔1959年3月入党，当了四十多年的村支书，还兼任过大队民兵连长，为乡里乡亲做了好多好事。除了修公路修水库等公益事业，我的支书叔叔还担当了移民搬迁等复杂的政治任务，通过带领村民种药材、养山羊、发展水上运输等，领导村民走上了致富路。李叔叔因此多次被推选为县里的政协委员、人大代表、党代表、学雷锋先进人物，不得不一再延长任期，成了云阳县年龄最大、干的时间最长的老支书，赢得了当地至少三代人的尊重与信任。小龙山村的红白喜事都由他主持，邻里之间的纠纷多找他解决。当他离开老家去成都儿女处安享晚年时，十里八村的乡亲都依依不舍。乡亲们习惯了他在身边拿主意、主持公道的日子，不知道他走以后有事时该找谁做主心骨、当裁判。李叔叔曾跟我说，他其实不喜欢成都的生活，一直认为还是老家安逸。但是，他和阿姨上了年纪，儿女们不放心，非要接他们到成都生活不可，他俩也想多跟儿女们在一起呆呆。他老人家每每谈起经历过的峥嵘岁月与年轻时干过的益事，都自豪得很，满足得很，幸福得很，仿佛又回到了那火红的年代。我听着他讲亲历的故事，仿佛在听我的父亲拉家常。两位老人都敢于担当，都为当地做了不少好事，为我们后辈树立了榜样。

近几年，我们每年都在三亚聚会。我每次去看望他们，叔叔阿姨都要留我吃饭，李叔叔还要给我划拳。在外面聚会，叔叔也总要给我喝几杯。不喝不足以表达心情。我和李叔叔的情谊被老酒滋润着，日渐醇厚与真挚。

在他们租赁的住处，李叔叔跟我笑呵呵地聊天，阿姨就默默地下厨做菜。等到弥漫着四川风味的几个家常菜上桌之后，叔叔就到卧室拿出他珍藏的老酒，老练地布杯、开瓶、倒酒，劝我喝酒，劝我吃菜，然后邀我划拳。一旦酒令开始，叔叔的爽朗笑声就盈满了家里的角角落落，我们交流的声音也随着酒兴不断提高。阿姨总是习惯性地坐在旁边，浅浅地笑着，让我吃菜，看着我们划拳喝酒，偶尔瞟一眼叔叔，一副陶醉其中的神态。两位老人的恩爱、和睦与默契，像极了我的父母。每逢此景，我都情不自禁地想起我的父母我的家……

在三亚，叔叔阿姨天天一起到海边散步，到市场买菜，在家里看电视，共同品尝用他们从四川老家带来的食材烹饪出的家乡美味，日子惬意而温馨。李老师们放假后到三亚欢聚，是他们最幸福最满足的时光。我去看望他们，李叔叔总是拉着我的手，笑眯眯地用四川土话欢迎我：“你狗儿终于来了！你可想死老子喽！”

2016年冬天，阿姨因事故住进了医院。尽管有儿女晚辈的细心照料，但李叔叔仍然不放心。他不顾自己的年老体衰，上下午均到医院陪伴阿姨。他佝偻着身子默默地坐在阿姨的病床边，几乎不说话，只是偶尔地用他那双布满皱纹与老年斑的粗糙而干枯的手摩挲着阿姨那双粗糙、柔弱且小巧的手，深情地看着阿姨。叔叔的痛苦、焦虑与关爱被隐藏在了皱纹里面，消瘦与疲惫却把这些真情记录了下来。看到这些，我非常感动，对“相濡以沫”有了更深切的认识。

阿姨遭遇事故，是叔叔阿姨身体的转折点。2017年，两位老人家的身体都明显衰弱了。我到成都看望他们时，他们都显出了老态。2018年春节在三亚，叔叔划拳明显没有以前有底气了，酒量也下降了不少，气色大不如从前，外出都坐着轮椅。我有点为他的身体担忧。然而，我同时安慰自己：老人家毕竟年近九十岁了，能有这样的身体已经非常了不起了。

近两个月，俗事萦怀，我不仅对朋友聚会兴趣索然，而且几乎没有主动地往外打过电话，从而没能够及时从李老师那里了解到有关叔叔阿姨的消息。郑州连天雾霾，我也没有意识到冬天已经来了，该请叔叔阿姨到三亚度假了。谁知道我这不经意的疏忽竟留下了无法弥补的遗憾……

我的父母都走得早。所以，看到别人的父母长寿，我都由衷地羡慕，由衷地祝福，哪位朋友的父母恩爱、和睦与高寿，我都由衷地替他们高兴，仿佛健在的是我的父母。而李叔叔，不仅仅是李老师的爸爸，是我的长辈，而且是我的朋友，我的榜样，我由衷敬佩的男人。老人家高龄仙逝，我们小辈虽然难免悲痛，但心理上终究还是能够接受的。然而，我的长辈、我的老友默默地走了，我竟然没有到他的灵前给他敬杯酒，唠叨几句心里话，实在是遗憾得心疼！

呜呼！人生无常。除了祝愿远在天堂的李叔叔过好神仙日子，我们后辈更该好好地活着，真诚地爱着，像李叔叔一样尽力多做些对亲人对社会有益的事。

（此文2018年12月1日写于郑州，收录在《人间灯火——关于亲情、友情和社会的碎思》第103-106页，此书2026年1月由四川大学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