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歌 | 无锡人过年：民俗里的文史记忆和美好向往

无锡人过年：民俗里的文史记忆和美好向往

吴歌

腊月初八的清晨，南下塘巷弄里飘起第一缕酱肉香。竹架上晾晒的腌肉腌鱼泛着油光，与沿街糖炒栗子的焦香缠绕在一起；老人们守着炉子，慢火煨着腊八粥，蒸汽氤氲中，“年”的味道便在无锡的大街小巷悄然弥漫。这座浸润着吴地文脉的江南古城，过年的每一项习俗、每一道吃食，都藏着跨越千年的文史密码，也盛着一代代人对美好生活的炽热向往。

年前的“除陈布新”与文脉传承

无锡人过年，从腊月初八便拉开序幕，一系列习俗如同铺展的画卷，既延续着古吴遗风，又藏着市井生活的智慧。“腊月初八喝腊粥，腊月二十四掸檐尘”，这句流传已久的俗语，精准勾勒出年前的节奏。小娄巷的老住户王阿婆说：“掸檐尘不是简单扫地，要从屋梁到墙角，一点都不能漏，这是把一年的晦气都扫出去，盼着来年清清爽爽。”这种“除陈布新”的习俗，最早可追溯至商周时期的“扫尘日”，《礼记》中“凡内外，鸡初鸣，咸盥漱，洒扫室堂及庭”的记载，便是其文化来源。无锡作为吴文化核心区，将这一古制完整传承，融入了水乡特色——掸尘时需用芦苇扎成的扫帚，既柔软不损木质梁柱，又能清扫潮湿角落的霉斑，这是先民适应江南气候的生活智慧。

掸尘之后，贴春联、剪窗花成为重头戏。无锡人贴春联讲究“红底黑字，左右对称”，且偏爱本地文人题写的墨迹，而非印刷品。书法家王先生介绍：“明清时期，无锡东林书院的学子们过年会为乡邻书写春联，内容多是‘耕读传家久，诗书继世长’这类，既显文雅，又藏期许。”如今，清名桥历史文化街区仍保留着“写春联送福字”的传统，书法家们挥毫泼墨时，常融入无锡元素——“运河帆影辞旧岁，惠山松涛迎新春”、“无锡排骨香万户，惠泉甘露润千家”，春联上的文字，既是对一年生活的总结，也是对地域文化的致敬。窗纸上贴着的剪纸，多是“年年有余”“福字倒贴”的纹样，滨湖民协储姑娘用红纸剪出的鲤鱼灵动鲜活，暗藏着吴地“鱼米之乡”的地域认同，也延续着古人“吉庆有余”的祈福传统。

备年货是年前最热闹的篇章，也最能体现无锡的商贸基因与水乡特质。无锡作为“四大码头”之一，明清时年货集市便十分兴盛，古籍记载：“腊月下旬，米市、布市、糖市皆旺，舟楫塞河，人声鼎沸。”如今的南禅寺年货市场，依然延续着这份繁华：无锡酱排骨、清水油面筋，小笼馒头，惠山泥人“大阿福”，以及最不可或缺的“年鱼”，都是无锡人年货清单上的必备。无锡北倚长江、南临太湖，自古便是淡水鱼养殖重镇，相传范蠡在此著成《养鱼经》，奠定了吴地养鱼的千年根基。对老无锡而言，过年若无一条沉甸甸的大鱼，便不算圆满，“年鱼年鱼，年年有余”的俗语，早已融入血脉。

年前的鱼市是最鲜活的年景。计划经济时代，青鱼需凭票供应，城市居民全家凑票才能买上一整条，农村人家则多盼着清塘后的杂鱼解馋。上世纪八九十年代，过年前夕的街巷里，总能看见无锡人骑着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一两条约十来斤的大青鱼，鱼尾巴在地上拖出沙沙声响；准女婿送老丈人一条大青鱼，比送猪腿更有面子，若是只能弄到草鱼，便会自觉“面子薄了些”。如今物资丰裕，但老人们仍坚守着“小寒过后选年鱼”的规矩，此时的青鱼经西北风滋养，肉质紧实肥美，是“起塘鱼”中的佳品。挑选时讲究“一看二闻三摸”：鳞片光亮、鱼鳃鲜红、鱼身硬实者为上，而鹅湖出产的甘露青鱼，因以螺蛳、黑水虻为食，无土腥气，更是年鱼中的珍品，单尾可达十二三斤，甚至二十五斤以上。除了青鱼，草鱼、鲫鱼、鳊鱼也各有拥趸，构成了无锡年鱼的“四大金刚”，承载着不同的美好期许。

年夜饭的味觉记忆与团圆向往

如果说年前习俗是年的铺垫，那年夜饭便是无锡人过年的核心仪式。这桌承载着团圆期许的宴席，每一道菜都有讲究，每一口滋味都藏着文史记忆，而“年鱼”更是当之无愧的压轴主角，从祭祀供桌到餐桌中央，贯穿了整个年节的核心诉求。

无锡人祭拜祖宗的“三荤三素”中，鱼是必不可少的，通常选用体型适中的鳊鱼或鲫鱼，寓意“祭祀圆满、祖先庇佑”。年夜饭的餐桌上，大青鱼则占据 C 位，其象征意义远高于食用价值。作为四大家鱼之首，青鱼生活在水层最深处，以螺蛳、蚌壳为食，处于食物链顶端，肉质肥嫩、营养丰富，古人赞其“补胃醒脾，温运化食”“益智强思”，蛋白质含量甚至超过鸡肉。无锡人处理青鱼极为精细，如同分割猪肉般分档取料，物尽其用：鱼头炖粉皮，汤汁乳白浓稠，鲜醇入味；鱼尾改刀成扇形，做成经典的“红烧划水”，寓意“新岁顺风顺水”；中段鱼肉可切条炸成爆鱼、切片清炒，或腌制后清蒸；鱼肠、鱼肝、鱼子则烩成一盘“红烧鱼杂”，油润筋道，堪称珍馐。一条青鱼能从头到尾做出一桌菜，从除夕吃到正月十五，象征“富足不竭”。

除了青鱼，草鱼、鲫鱼、鳊鱼也各有其角色与寓意。草鱼又名“混子”，价格亲民，肉质鲜嫩，最适合做成爆鱼——鱼肉切成长条，经 180 摄氏度热油两次炸制，噼里啪啦的声响如同年节的鞭炮，再浸入由酱油、白糖、黄酒调制的卤汁中，冷菜热吃，外脆里嫩，是年夜饭冷盘的必备项。无锡人做爆鱼，讲究切得厚薄均匀，约一厘米左右，才能保证口感，不少家庭会带着自家买的草鱼，排队请菜场师傅加工，这排队的热闹劲儿，也是年味的一部分。鲫鱼则因“鲫”与“吉”谐音，寓意“吉祥如意”，最适合做咸菜鲫鱼，自家腌渍的咸菜切碎，与煎至金黄的鲫鱼同煮，汤色清亮，鲜中带咸，即使放凉了也下饭，是寻常人家的暖心滋味。而鳊鱼体型扁圆，象征“团圆美满”，通常整条红烧，保持“有头有尾”的完整形态，寓意“来年生活圆满、事事顺遂”，其肉质细嫩，吸饱了浓油赤酱的汤汁，甜咸适中，是孩子们最爱的菜肴之一。

年夜饭的开篇，可能是一道“清炒虾仁”。选用太湖白虾剥制的虾仁，通体洁白，搭配翠绿的豌豆苗，清炒后淋上少许冰糖吊鲜的酱汁，口感清甜弹牙。这道菜看似简单，却藏着无锡人的生活哲学——“清清爽爽迎新年”。而从文史角度看，太湖白虾作为“太湖三白”之一，早在唐代就已成为贡品，《新唐书・地理志》记载：“常州土贡……虾、蟹、鲻鱼。”无锡当时属常州府，这道清炒虾仁，正是对古代贡品饮食文化的传承。宜兴人的开篇则是一道什锦砂锅，意味着丰盛圆满，无锡人则会把这道菜放在最后，这道什锦砂锅又称全家福，成为连接古今无锡的味觉纽带。

宴席的另一重头戏，当属“无锡酱排骨”。这道被誉为“无锡第一菜”的佳肴，色泽红亮，酱汁浓郁，肉质酥烂却不散，甜中带咸，咸中回甘。其制作工艺可追溯至近百年前，当时三凤桥畔的“慎馀肉庄”首创此菜，凭借运河之便，选用苏北黑猪的肋排，搭配本地酱油、冰糖、黄酒，经“煮、蒸、煨”三道工序，耗时数小时而成。酱排骨不仅是百姓年夜饭的珍品，更是商人往来馈赠的礼品，通过运河漕运销往苏杭、上海等地。如今，无锡酱排骨的制作仍坚守古法，而其“红红火火、骨肉团圆”的寓意，早已深深烙印在无锡人的心中——年夜饭的餐桌上必有这道菜，既是对来年日子红火的期盼，也是对家族团圆的珍视。

蛋饺与什锦暖锅是年夜饭的“吉祥配角”。金黄的蛋皮包裹着鲜嫩肉馅，形似元宝，寓意“招财进宝”，全家围坐包蛋饺的场景，满是团圆暖意。什锦暖锅以猪骨鸡汤为底，放入油面筋、粉丝、笋片、咸肉、蛋饺等食材，小火慢炖，热气腾腾。油面筋是无锡特色食材，创制于清代道光年间，多孔结构能充分吸收汤汁鲜味，这道暖锅既体现了“勤俭持家”的传统，又寓意“全家和和美美”。

年夜饭必然有“八宝饭”。糯米蒸熟后拌入冰糖、猪油，中间嵌入红枣、莲子、桂圆、核桃等八种食材，蒸制后倒扣盘中，淋上冰糖桂花酱，甜香扑鼻。这道菜的历史可追溯至明清时期，无锡的八宝饭尤为讲究食材寓意：红枣象征“红红火火”，莲子寓意“连生贵子”，桂圆代表“团圆美满”，核桃则有“阖家安康”之意，是对来年美好生活的集中期许。

大年初一的仪式传承与新生向往

大年初一的无锡，清晨在鞭炮声中醒来，而比鞭炮声更早的，是家家户户厨房传来的蒸汽。这一天的早餐，延续着严格的习俗，每一样吃食都藏着对新年的美好祝愿，也延续着古老的礼仪与文史记忆，年鱼的余味在此刻继续蔓延。

无锡人初一早餐的首选，是“糕丝圆子”。选用红糖和白糖年糕，切片后与圆子同煮，加糖和桂花。年糕谐音“年高”，寓意“年年高升”，圆子寓意圆满，加糖不仅改善口味，还寓意甜美。这一习俗源自吴地稻作文明。无锡作为江南水稻主产区，早在新石器时代就开始种植水稻，考古发现的马家浜文化遗址中，便有稻谷遗存。年糕的出现，是先民对水稻丰收的庆祝，而初一吃年糕的习俗，则将这种庆祝转化为对来年生活的期许。无锡年糕以“软糯有嚼劲”著称，制作时选用太湖流域的晚粳米，经“浸、磨、蒸、轧”等工序，不含防腐剂，尽显天然本味。一碗热气腾腾的年糕汤，既是对稻作文化的传承，也是对来年事业、生活节节高的向往。

除了年糕圆子，部分无锡家庭还会吃“汤圆”，寓意“团团圆圆”。无锡汤圆选用水磨糯米粉，馅料有甜有咸，甜馅以豆沙、芝麻为主，咸馅则是鲜肉馅，咬开后汤汁四溢。这一习俗与元宵节吃汤圆的传统同源，最早可追溯至宋代，《岁时广记》记载：“上元节食圆子，以糯米粉为之，或糖或肉，无定法。”无锡将这一习俗提前至大年初一，既是对团圆的迫切期盼，也体现了“早团圆、早幸福”的生活向往。

初一的餐桌上，往往还能见到年前腌制的青鱼干或爆鱼。经过盐渍、风干的青鱼块，清蒸后风味独特，咸鲜中带着一丝甜润，是配粥的绝佳小菜。这一吃法源自物资匮乏的年代，将年鱼腌制保存，象征“年年有余粮”，即使到了正月，也能尝到鱼的鲜美，延续着对富足生活的向往。而爆鱼作为冷菜，更是拜年时招待亲友的必备，外脆里嫩的口感，配上甜咸适中的卤汁，让年味在亲友闲谈中愈发浓厚。

早餐过后，便是拜年的环节。无锡人拜年讲究“先拜祖宗，后拜长辈”，晚辈要向长辈行拱手礼，说“恭喜发财”、“身体健康”等吉祥话，长辈则回赠压岁钱，寓意“压祟辟邪”。压岁钱最早出现在唐代，当时称为“压胜钱”，并非流通货币，而是一种避邪饰物，后演变为春节馈赠晚辈的习俗。无锡的压岁钱金额讲究“偶数”，如 600元、800元、1000元，取“六六大顺”、“八方来财”、“十全十美”之意。拜年时，晚辈还要带上礼品，通常是一盒无锡酱排骨、一袋清水油面筋，一拎水果，或者一些参茸海参之类滋补品。这种拜年礼仪，既传承了儒家“尊老爱幼”的伦理观念，也强化了家族亲情与邻里和睦，是无锡人维系人际关系的重要方式。

大年初一还有诸多禁忌，如“不扫地、不泼水、不杀生”，这些禁忌看似繁琐，实则藏着生活智慧。不扫地是为了“留住财气”，不泼水是避免“福气外流”，不杀生体现了“慈悲为怀”的理念。这些习俗源自古代的“岁首禁忌”，《荆楚岁时记》记载：“正月一日……禁杀日，不吊丧，不伐树。”无锡作为吴地文化的传承者，将这些古制完整保留，并融入本地特色——比如不泼水的习俗，既与江南水乡“惜水如金”的观念相关，也暗寓着对“风调雨顺”的期盼。

民俗赓续里的的记忆、向往与传承

无锡人的过年习俗，是一部活态的文史教科书，每一项仪式、每一道吃食，都承载着吴地文明的基因，年鱼的身影，贯穿始终，成为最鲜明的文化符号。从腊月初八的鱼市喧嚣到除夕夜的红烧划水，从祭祀供桌的整鱼到初一早餐的鱼干，大青鱼、草鱼、鲫鱼、鳊鱼不仅满足了口腹之欲，更承载着无锡人对富足、吉祥、团圆、顺遂的多重向往，藏着水乡儿女与自然相处的智慧，以及对美好生活的执着追求。

青鱼的“大富大贵”、草鱼的“实惠安康”、鲫鱼的“吉祥如意”、鳊鱼的“团圆美满”，四种鱼的寓意叠加，构成了无锡人过年最完整的心愿图景。这种对鱼的偏爱，源自太湖流域的稻作文明与渔猎传统，范蠡的《养鱼经》早已将鱼与富足的生活绑定，而运河漕运的兴盛，更让鱼成为商贸往来的重要媒介，从祭祀供品到馈赠佳品，鱼的文化内涵在岁月流转中不断丰富。无锡人对年鱼的坚守，本质上是对“鱼米之乡”地域认同的坚守，是对农耕文明中“丰衣足食”核心诉求的延续。

在无锡，过年的习俗虽因现代生活的快节奏而有所褪色，却又在传承中不断焕发新生。年轻人或许不再执着于繁琐的礼仪，但仍会在除夕夜回家团圆，会为长辈准备一条大青鱼，会带着孩子去南禅寺买一对“大阿福”——“大阿福”怀抱大鱼的经典造型，正是年鱼文化的另一种呈现。制作惠山泥人的年轻匠人，将传统“大阿福”与现代审美结合；无锡酱排骨在坚守古法的同时，采用真空包装技术，让年味跨越千里；甘露青鱼则通过电商平台，送到了在外打拼的无锡人手中，让乡愁有了味觉的寄托。

这些变化，恰恰印证了无锡年俗的生命力——它不是僵化的古制，而是活在当下的文化传承，是连接过去与未来的精神纽带。无锡人过年，过的不仅是一场节日，更是对文史记忆的回望，对家族情感的维系，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正如清名桥畔的运河水，奔流不息，承载着无锡人的乡愁与期盼；而那些与鱼相关的年俗，便如同河中的航标，指引着人们在岁月流转中，始终坚守着对团圆、富足、平安的初心。

吃完正月十五的汤圆，无锡的年便落下帷幕。但那些藏在鱼鲜里的文史记忆，那些融在年味中的美好向往，早已融入无锡人的血脉，成为这座江南古城最温暖的底色，在代代相传中，书写着生生不息的生活篇章。

作者简介

吴歌，本名杨大中，文史学者，品牌战略学者，资深媒体人，研究员，江大江南文化研究中心首席策划，无锡荣德生企业文化研究会秘书长，无锡旅游新媒体分会副会长，正在努力成为一名有文化有情怀的吃货和文史写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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