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一年一月初,北京晨寒透骨,灯下的齐白石捋着花白长须,伏案疾书。他把一封亲笔信封好,盖上自己的“白石翁”朱印,请晚辈送往中南海。信不长,只有三页,却事关他一生中最后的一块私田。
信抵中南海后,工作人员随手呈到毛泽东案头。那天夜里,主席正在批阅文件,看到熟悉的朱印便放下钢笔,转用随身携带的铅笔批道:“请王首道同志转湘潭县委,研究如实处理。”没有多余修饰,简单八个字,却意味着最高层的关注。几天后,湘潭县委收到电话,立刻组成工作组,按程序核实并解决了老人的顾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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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幕成为二人交往十五年来的最后注脚。把时间拨回到一九四九年十月,新中国刚刚成立,七十九岁的齐白石突然接到邀请,进中南海作客。满头银发的老画家握着七十一岁新领袖的手,笑称“乡里侄儿”。同乡、同字号——一个“纯芝”,一个“润芝”,天南海北意气相投,友谊由此扎根。
踏出紫禁城的宫门那天,齐白石把心爱的“片老真空石”端砚交到秘书手中,外加两枚阴阳刻的寿山石印。他本想为新中国掌舵人献上一份“压箱底”的礼,可真送出时仍觉心头一颤——那砚台上刻着“子孙不得与人”,分明是传家之物。可老人念叨了一句“国有大喜,我也要高兴”,便算作了终生最豪气的一回。
砚台送到书房,毛泽东看一眼便喜欢得放不下,再没走进文物室。后来和外宾会见,他偶尔抬头指指砚台:“乡里老哥送的,写文章就靠它了。”工作人员暗暗记下:此物非一般馈赠,不得移库。
故事的趣味,从一幅“废画”掀开序幕。一九五〇年秋,毛主席、郭沫若陪齐白石小酌。主席举杯道谢:“印章与画,都让我喜欢。”齐白石一怔,印章他知情,画却从没送过。这时秘书展开一幅金绫装裱的《李子树下牛背五鸟图》,墨色微淡,笔法不似正式应酬之作。原来包装印章那天,他随手扯了张自认失败的画纸裹在外层,竟被当成礼物。
“这画是废稿,让我替换一幅精心之作吧。”老人有点急。郭沫若边抿酒边笑,“白老,这明明是送我的。树上五只鸟——‘上五’,尚武嘛。”一句话惹来满座大笑。毛泽东却摇头:“慢,画上还有我的名字。看那李子树,枝繁叶茂,不正是‘李得胜’么?”两位文人恍然大悟,只得暂且收声。
既然难分你我,齐白石索性请二位题跋。毛泽东挥毫写下“丹青意造本无法”,借苏东坡典故自出机杼;郭沫若紧跟着写“画圣心中常有诗”,化用陆游之句。老画家捧着新添金字的画卷,眯眼直乐,最后又将画筒揣回袖中。毛泽东哈哈笑:“政治家还得让着艺术家。”这段趣闻,后来在文化圈里广为流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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友情并非一味送礼。每逢北京入冬,毛泽东会嘱人把腊肉、剁椒鱼头送到齐宅;老人则回赠刚画好的《虾趣》《荷塘秋色》。中南海里悄悄添满了“白石味”,不少精品后来随主席的指示转入国家博物馆。偶有外宾慕名求画,毛泽东会说:“这是国之宝贝,你们只能看,不好意思。”
回到那封信。彼时全国土改接近尾声,“划阶级成分”如火如荼。齐白石购置过田地,用来抵御法币贬值,他担心被误列“地主”。信里言辞恳切:愿意上交土地,教育子孙耕作纳税,只求保留“自食其力”的名分。对于这位国宝级艺术家的顾虑,毛泽东心知肚明。他不加任何溢美,就写下那行批语,让调查组 “实事求是” 处理。数周后,湘潭方面给出结论:白石属“小业农”,不列入地主,田地依法征收,补发公债作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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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情味就藏在细节。王首道回电汇报,电话那头传来爽朗笑声:“白石老人说真话,我们也要讲真话嘛!”此事未见报端,却在画坛成为佳话。
一九五七年九月,一代大师告别人世。他嘱咐后人:所有画稿、砚台、古印,以及毛主席题跋的《李子树下牛背五鸟图》,悉数献呈主席,再由国家妥善保存。遗嘱执行时,却独缺那卷李树图,家人遍寻无果。有人猜测,被老人秘密赠友;也有人认为,他晚年或许重新收藏在故乡老屋。至今,依旧是个谜。
认真数来,齐白石给毛主席写信,到主席作出批示,一前一后不过数日,却把两位湖南人半个世纪的交谊定格。艺术家的真率与政治家的豁达,在那几年并肩而行,留下了一段风雅而朴素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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