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2月15日,灰蓝色海潮一遍遍拍向西瑁洲岛,警戒号角划破清晨。岛上守备队员接到紧急口令:一位“特殊来客”即将登陆。命令很简短,却让所有人心里掀起波澜——谁会在春节后冒险横渡波高浪急的榆林海面?
风浪未平,思绪已远。二十五年前,琼崖纵队曾在这片礁岩丛生的水域与国民党海上封锁队周旋;再往前推,1950年4月的渡海战役,正是由华南军区代司令员叶剑英坐镇广州统一筹划,才让解放军在缺艘少炮的情况下“一夜横渡”,收复海南。自那以后,西瑁洲岛与东瑁洲岛便像两盏永不熄灭的哨灯,守望着三亚外海。岛上官兵对“叶帅”二字耳熟能详,哼唱的军歌里也常把“海上桥头堡”写成最嘹亮的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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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9年,叶剑英在西岛留下“苦练勤操固国防”八字誓言;同年8月,民兵营挂牌,又在1962年孕育出被称作“八姐妹炮兵班”的女子炮组。她们十七八岁的肩膀,把八十五加农炮扛得有声有色,练就“二发定杆”的硬功,连海南军区的老炮手都要竖大拇指。郭沫若闻讯而来,写下“榆林港外东西瑁,睁大眼睛卫国防”,诗里透着肯定,也透着一份心疼。
岛民的日子苦,女兵们的日子更苦。白天操炮,夜里织网耕田;手心结茧,脸庞被海风割得皲裂。可她们认准一句话——“海疆无恙,渔灯才亮”。老渔民看在眼里,最初还有几句嘀咕,到后来也把屋前最甜的椰子悄悄搁在营门口。
八姐妹的故事很快飘到了北京。1971年1月8日,叶帅再登西岛,现场观摩她们的操炮表演。那天,炮声轰鸣,炮口火舌抖出的金线在蓝天切出一道弧,电线杆应声折断。叶帅笑得合不拢嘴,当场把旧作润色成《赠西瑁洲岛女民兵》,端端正正写下:“小岛巾帼胜须眉,海天闪电敌魂飞……”石刻至今仍在,字迹已被盐风磨白,却依稀能辨锋芒。
四年后,又一位传奇人物漂洋而至——贺子珍。对西岛士兵来说,她的名字只在兵史课本和老连长的茶余话头里出现:井冈山的红军卫生员,二万五千里的女战士,毛主席的革命伴侣。可真正要相见,谁都忐忑不安。队长朱才周夜里来回踱步,拿不准见面时该不该敬礼、该喊什么称呼。
登陆艇靠岸瞬间,浪头带着细沙扑进码头。陪同的工作人员先跳到礁石上,低声提醒:“别叫首长,叫贺大姐。”一句话把紧张气氛冲淡了——首长更像距离,大姐则是亲人。士兵们交换一下眼神,立刻心里有了底。
贺子珍迈上岸边青苔石阶,身形略显消瘦,却步子稳。她握着每个人的手,笑着问:“你家是湖南还是广西?”口音判断得分毫不差,惹得小伙子们憨笑连连。岛风吼叫,她披一件灰呢外套,风把发梢吹得凌乱,可并无半点“首长”架子。
朱才周终于鼓足勇气,上前汇报岛上防务、民兵训练,还顺口提到“江青同志上岛时留下的指示”。话音刚落,贺子珍眉峰微蹙,声音却不高:“不要提她,她算什么。”十几个字,劲道十足,码头上一下静了。朱才周心中一惊,汗珠直冒。见他神色尴尬,贺子珍轻轻摆手:“去看看孩子们训练吧。”寥寥数语,缓和了尴尬,也泄露出心底难言的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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炮兵阵地在东山的大风口,八姐妹早已列队待命。瞄准、装填、击发,炮声震得礁石轻颤。硝烟散尽,海面上立起水柱,远处靶标被拦腰削断。老人家抬手为女兵们整理肩章,眼圈微红却笑得真切。有人听见她低声说:“好样的,娘们也能顶天立地。”
午饭在简陋食堂开灶,一锅南瓜饭,两盘咸鱼干,再添几只海螺。贺子珍执意同战士排队,从铁皮桶里舀汤。有人劝她去首长灶,她摆手:“我也是闺女当过兵的人,规矩都懂。”几句话,憨笑声此起彼伏。那一餐饭,她慢慢嚼,似在品味久违的兵味。
吃罢饭,老人家提出到海岸走走。站上观测哨,她望向无垠海面,片刻无言。陪同人员听见她轻声念起“晚来天欲雪”,又听不清下句。显然,海风卷走了她的思绪,也卷走了她与过去相隔四十年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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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潮水回落,小艇再次靠岸。士兵们依依不舍,列队敬礼。贺子珍回身挥手,笑纹里却隐着一丝疲惫。珠串般的夕阳反射在海面,仿佛给这位历经风雨的红军女杰镀上一层温暖光晕。
小艇渐行渐远,守岛人默默注视。海风仍旧呼啸,炮阵地的旗帜猎猎作响。那晚,朱才周在营房灯下写工作日志,末了停笔许久,才加上一行字:今日与“贺大姐”相见,得一课——身份可以尊贵,心却始终要贴近战士。
次日清晨,八姐妹又扛起炮管奔向靶场。有人回想起贺大姐登岸时那句提醒,笑说:“咱们也得记住,别摆什么架子。”笑声被海风卷走,像一串炮声,消散在广阔南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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