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家对话贾宏伟 ：《太平年》的吃人恶魔张彦泽是如何炼成的

《太平年》一开场，“五代汉尼拔”张彦泽的出场，直接把国产剧“反派天花板”的标尺拉高了——不疯魔的恶，才是最刺骨的寒。

在这个“吃人烹子”的“冥场面”中，没有歇斯底里的嘶吼，也没有面目狰狞的表情，反而是用极致的“静”撕开了人性最黑暗的口子：吃人肉，是慢慢咂摸的；吃完喝醋解腻，是翘着兰花指惬意品味的；杀完儿子拭剑，像在抚摸无价的艺术品；连说话都慢而稳，眼神里没有凶戾，只有对生命的全然漠视。

一场戏，寥寥几笔，勾勒了一个真实的“人间地狱”，一个嗜血军阀的狰狞形象也就此跃然屏幕。

血淋淋的画面搭配极致的反派行径，成了《太平年》抓住观众的“开门炮”，也让饰演张彦泽的演员贾宏伟背负了不小的压力。“现在大家换台、划走视频太轻松了，这场戏要是抓不住观众，后面就白搭了。”为了撑起这关键的开篇，贾宏伟将所有的表演构思与细节设计尽数融入其中，“一个眼神，可能就决定观众是否相信你。我要做的就是通过无数这样的瞬间，让观众相信我演的这个角色，把注意力停留在戏当中”。

壹

“出场就是杀人吃人，关键还杀儿子吃儿子。”贾宏伟回忆初读剧本的震撼，“虎毒不食子！但是我一查资料，居然是真的！”五代十国，是中国历史上的至暗时刻，也孕育了张彦泽这般“黑如墨汁”的人物。历史上真实存在的“恶人”张彦泽，为何会如此狠毒？“我就想试一试，看看我能把它演成什么样子。”

《太平年》开场，张彦泽养子因不忍屠杀平民当军粮，被张彦泽亲手砍杀

接到角色后，贾宏伟做的第一步便是查阅历史资料，可他发现，正史中对张彦泽的记载仅有寥寥几笔，完全不足以支撑一个演员的完整表演。于是贾宏伟选择将单薄的史料“丢掉”，只保留核心的历史事实，转而从人性的底层逻辑去解读这个角色。“历史是个筛子，网眼很大，留下的记载有限，而记载者的立场也会让史料带有主观色彩。”在贾宏伟看来，要演活历史上的张彦泽，就必须理解他作恶背后的人性根源。这也成为他塑造张彦泽的核心思路：跳出“恶人”的单一标签，找到这个角色所有行为背后的逻辑合理性。

有网友戏称“历史上很难找出一个像张彦泽这样毫无优点的人”，但贾宏伟却敏锐捕捉到了角色的关键特质：“他很能作战，很能打。戏里冯道也说‘张太尉久掌戎机’。”在贾宏伟的理解中，时势造英雄，也造恶魔。乱世之中带兵打仗，唯有足够狠戾，拥有绝对的掌控力，才能站稳脚跟。比如杀子这一极致情节，便是张彦泽军权逻辑的极致体现，“他下了军令，养子居然敢违抗，这在张彦泽身上是绝对不可以的”。这场戏不仅是五代十国乱世的缩影，更是解读张彦泽人物动机的关键，“他的一切行为，都是为了维护自己的军队，在乱世中活下去”。

贰

为了让张彦泽的“极致狠戾”更具层次感，贾宏伟更是以“动物性”为核心塑造这个角色。

“都说我演的是一个什么杀人恶魔，什么吃人魔，什么刽子手……实际上我一开始不是这么想象的，我是按照一个动物来演的。”在他的构思中，张彦泽如同森林之王狮子，动物世界的生存逻辑，便是张彦泽在乱世中的生存准则，“我们都是以太平盛世和平年代的逻辑来看乱世，其实乱世跟动物世界很像，狮子的生存逻辑就是活着”。

《太平年》剧照

这种动物性的表演，融入了张彦泽的每一个神态与动作之中。剧集播出后，不少观众称看到张彦泽的眼神便不寒而栗，而这份直击人心的“狠劲儿”，也是贾宏伟反复琢磨的结果。为了找到这种乱世恶人的状态，贾宏伟曾专门在网上翻看重大刑事犯罪通缉犯的照片，以及法制栏目里犯罪嫌疑人的采访视频。他注意到，这些穷凶极恶之人，在谈及自己的犯罪过程时，从无咬牙切齿的狰狞，反而异常平淡，如同闲谈一般，杀人放火在他们看来，不过是习以为常的事，“张彦泽就是这样的人，他不把人当人，所以才更吓人”。

同时，他还从体育明星身上汲取表演灵感。比如C罗罚任意球时的眼神，那份“舍我其谁”的绝对自信；乔丹赢得比赛后，望向对手的那种独一无二的王者气质。贾宏伟称，自己在表演时将这些特质融合提炼，再加入自身对角色的理解，便有了观众看到的，兼具狠戾与霸气的张彦泽。

叁

在接受红星新闻记者独家专访时，贾宏伟多次感谢《太平年》总导演杨磊的“同频共振”。两人虽是首次合作，但杨磊导演为剧组创造了宽松的创作氛围，十分尊重演员的表演建议。“拍摄现场没太多时间探讨，我的想法用最精炼语言说出，导演只回‘行’或‘不行’。很幸运，他的回答都是‘行’。”

张彦泽的赤黄色瞳孔，是历史资料中明确记载的特征，甚至有“夜晚会发出亮光”的描述。为了还原这一细节，贾宏伟在试妆时便提出要佩戴黄色美瞳。让他意外的是，当他说出这一要求时，才发现试妆团队早已准备了各种色号的黄色美瞳，“通过这个细节你就知道人家是以什么样的态度，什么样的班底在做这件事”。而这副美瞳，也成了张彦泽的标志性特征，甚至有观众给贾宏伟留言，调侃着“求张太尉美瞳链接”。

剧中那个让观众印象深刻的“小金壶”，也是贾宏伟的巧思。最初，他想为张彦泽设计一个酒壶，理由是“可能他酗酒，肝不好，眼睛才发黄”。后来他又发现，张彦泽本身是山西人，醋是山西的标志性符号，便建议将酒壶换成醋壶。贾宏伟查资料时还注意到，醋是古代军队行军打仗的必备之物，能消毒消炎、给兵器除锈、解渴生津。让他惊喜的是，剧组制作的鎏金醋壶并非道具老师随手找来的物件，而是按照某地博物馆的文物复刻而来。在后续的表演中，这个醋壶也成了张彦泽的“杀戮信号”——每次他端壶啜饮，便预示着杀机即将降临。

在现场拍摄中，还有不少即兴的创作巧思。贾宏伟记得，剧本中原本有一场张彦泽在院子里耍枪的戏，他觉得这一设计不够独特，结合史料中“张彦泽善射”的记载，便将耍枪改为射箭；他又觉得普通的射箭仍不够贴合人物的狠戾，便提出了“射人玩”的设计，“张彦泽的娱乐，应该和普通人不一样，射箭射人玩，这个行为加到别的角色身上都不合适，只有张彦泽才会做”。还有一场戏，是张彦泽带兵攻入开封城，剧本原写张彦泽在劫掠中饮酒作乐，但贾宏伟觉得这样的表达不够极致。偶然瞥见现场的道具骷髅头后，他便提议让角色把这个骷髅头当玩具——当全城在哭喊与火光中陷落，张彦泽正悠然地将金银财宝塞入骷髅头骨中。

《太平年》剧照

肆

因张彦泽这个角色，不少观众重新认识了贾宏伟，才发现这位毕业于中央戏剧学院表演系的演员，已在业内默默耕耘多年。他是《火蓝刀锋》中的铁血军人柳小山，是《绝密使命》中阴险狠毒的曹瑞瑛，也是《最美的青春》里扎根塞罕坝的退伍兵赵天山……诸多角色各有特色，也让他成了观众口中的“剧抛脸”——演什么像什么。

对于这一评价，贾宏伟感慨这是对演员的最高褒奖之一，“演什么像什么，这也是我们上学时候所追求的，一人千面”。但在多年的表演生涯中，贾宏伟也深刻体会到，“一人千面”并非易事：“就这么一张脸，你能演好一类就已经很不容易了，你要是能演好几类，挺幸运的。”

贾宏伟在《最美的青春》里饰演赵天山

贾宏伟十分羡慕英国演员加里·奥德曼，他既能演活丘吉尔这样的经典人物，也能驾驭诸多极具突破性的角色。而要成为他那样优秀的“剧抛脸”演员，既要有扎实的表演功底，也离不开合适角色的加持。“下的功夫都一样，我每个戏都很努力，只不过是这部戏被大家看到了，这是所有优秀的人努力在一起呈现出的结果。”

能参演《太平年》这样的作品，在贾宏伟看来，是作为演员的莫大幸运。“这种东西太少了，最近十年八年都没有这种历史大剧，华策有勇气站出来，集合了最优秀的创作者，拍出这样品质的东西，作为演员，能参与其中太幸运了。”而《太平年》在海外的火爆，更是让他倍感欣慰：“我的社交媒体底下有很多全世界各地观众的留言，加拿大、美国、法国、日本，都在讨论剧情，这让我觉得，只要你做得好，不怕没有人看，还是要继续努力。”

如今的贾宏伟，依旧在表演的道路上不断探索，他始终记得中戏恩师王丽娜的教诲，认认真真演戏，清清白白做人。“刚出校门会觉得有演技是好事，现如今干了这么多年，早就觉得表演的技术问题应该在上学时就解决了，用心感受、独特视角、精准表达以及良好的职业道德，这是我现在所追求的目标。”

他目前正在拍摄新剧，其中一部就是和杨磊导演合作的《生命缘》。与《太平年》中的张彦泽不同，这次他饰演一名治病救人的医生，“之前演的是杀人的人，现在演的是救人的人，反差还是蛮大的”。而这种极致的角色反差，正是他作为演员的追求——在不同的角色中不断突破，用扎实的表演让观众记住角色，而非演员本人。

红星新闻记者 邱峻峰 编辑 袁诗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