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初冬,渝中半岛一片湿寒,53岁的张申府合上《观察》清样,缓步走出报馆。好友低声劝他收笔,他挥手笑道:“劝和无罪。”这一抹书卷气,日后让他付出沉重代价。
把时间往前拨回五十多年,1893年6月15日,河北献县小垛庄书声琅琅。那天清晨,张家诞下一子,取名崧年,后来改字申府。父亲张濂是进士出身,翰林院编修,家学渊源给他打下了深厚底子。
7岁识《千字文》,10岁啃《诗经》《四书》,少年张申府一页页抄书抄到起血泡,却对科举式默写嗤之以鼻。13岁,他随七叔进京,第一次见识到西学思潮,心里暗暗发誓要闯出传统书斋。
1912年考入北大数学系,原本想钻几何,却在图书馆偶遇罗素《我们的外界知识》,哲学的火苗刷地窜起。从此“数学上午,哲学下午”,同学笑称他“两栖”。他干脆发起“不考运动”,鼓动大家只读书不拿文凭,结果全班只有他自己交白卷,1917年因学分不足被记“肄业”。
也正是那一年,蔡元培出任校长。张申府递上万字长论文,滔滔阐释西方逻辑。蔡元培拍拍他的肩:“教课就留给你自己证明吧。”由此破格留校,张申府常待图书馆,与李大钊、陈独秀促膝夜谈,“中国向何处去”的话题延烧整个北大。
1919年“五四”怒潮席卷京城,他跟着学生冲上街头,高喊“科学”“民主”。思想的罗盘指向马克思,李大钊称他“北方最活跃的火种”。1920年,南陈北李相约建党,他成为北京共产主义小组骨干,白天编目藏书,夜里抄译《共产党宣言》。
同年12月,他以蔡校长私人秘书名义赴法教学。船舷上,他一连几夜向同行的刘清扬介绍苏俄新政。到了巴黎,两人火速建立旅法小组。1921年春,周恩来敲开他们的小旅馆,三人激辩到深夜。周恩来沉吟片刻说:“入党手续怎么走?”张申府端茶一笑:“两位介绍人,这不正凑齐了?”于是,巴黎支部迎来后来叱咤风云的周恩来。
1922年3月,他们转赴柏林。德国通货膨胀厉害,面包日涨三次价,却挡不住革命者的脚步。朱德此时旅欧求索,他找到张、周,开门见山:“我要入党,同去中国做事。”张申府考问多日,确认其真诚,遂与周恩来共同签字。朱德多年后回忆,“那晚柏林旧屋里一盏小灯,把我的人生彻底点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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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3年底回国,他应李大钊之邀赴广州筹建黄埔军校,兼蒋介石英德文翻译。廖仲恺请他举荐留法精英,他写下一张15人名单,第一位便是周恩来。黄埔一期结束,周恩来成了政治部主任,张申府的伯乐之功被广为传扬。
然而,书生脾气终究难掩。1925年中共“四大”,他对纲领细节争得面红耳赤,一怒之下递交退党书。李大钊劝道:“党内争论是常事。”他摇头,坚持留下一句承诺:在党外也要与党友好合作。此举成为他政治生命的第一个拐点。
退党后,他辗转暨南、北大、清华讲坛,笔锋直指时弊。“九一八”后,他在课堂怒斥南京当局的不抵抗,学生掌声如雷。1935年牵头“一二·九”运动,终被军警逮捕。冯玉祥把他保出来,但各大学却以“煽动闹事”为由不再聘用。
抗战全面爆发,他奔走南京、武汉、重庆,组织座谈、撰写宣言,协助筹建民盟。延安方面十分关注,毛泽东致信相勉,并寄来刚付梓的《论持久战》,称赞他“赤诚可鉴”。这一度让他重拾信心。
可惜战争末期,他再次显现罗素和平主义情结。1946年3月,他在《观察》刊发《呼吁和平》,主张国共立即停火。其时解放区节节胜利,这篇文章被民盟痛批为“软弱主义”。同年11月,民盟宣布开除他名籍,舆论压力蜂拥而至,连远在东北的刘清扬也登报与他离婚,“老友反目”一时成了茶馆话题。
新中国成立后,周恩来没有忘记昔日引路人,安排他到北京图书馆任研究员。张申府精通英、法、德文,购置海外典籍如数家珍;同时承担古籍采编,为馆藏补上不少珍本。公开场合,他极少谈政治,只埋头书堆,偶尔自嘲“此生终究是个看书人”。
1979年,86岁的他被增选为全国政协委员。关于当年那篇《呼吁和平》,有人提及,他轻声回应:“爱好和平无错,时机判断却大错。”短短一句,总结了自己半生沉浮。
1986年6月20日凌晨,张申府在北京医院静静逝世,享年93岁。人民日报讣告称其为“著名的爱国民主人士、中国共产党的老朋友”。追悼会当日,花圈层叠,邓小平题名其上。传奇书生的命运由此落幕,留下的是交织着理想、倔强与遗憾的历史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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