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叫林建国，今年四十五岁。
三天前，我刚刚接到一纸调令，从邻市调任，成为了这座城市新任的教育局局长。
上任三天，我没有召开任何会议，没有搞任何接风仪式，甚至连办公室的门都没怎么出。
我想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看这座城市最真实的教育生态，而不是那些经过层层粉饰、摆在桌面上的报告。
恰好，儿子林小默的初中，今天要召开初二升初三的关键分班家长会。
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我特意翻出了衣柜里最不起眼的一件灰色夹克衫，那还是几年前下乡扶贫时发的，袖口都有些磨毛了。
脚上蹬着一双穿了两年多的老布鞋，鞋底柔软，走路无声。
我没有动用局里配的专车，而是推出了楼下那辆骑了五年的、有些掉漆的电动车。
“吱呀”一声，我迎着清晨的微风，汇入了上班的人潮，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儿子就读的第三中学，是市里有名的重点初中，升学率常年名列前茅。
电动车停在校门口的划线区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旁边，是一排排锃亮的宝马、奔驰和奥迪。
家长们从车上下来，个个衣着光鲜，男的西装革履，女的珠光宝气，手里都提着各式各样、包装精美的礼品袋。
我推着电动车，找了个角落停好，锁车的时候，旁边一位穿着香奈儿套装的女士，用眼角的余光瞥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什么沾染了灰尘的东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
我没在意，拍了拍夹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进了教学楼。
家长会的教室在三楼。
我到的时候，小小的教室里，已经坐满了大半。
眼前的景象，让我这个在教育系统工作了二十多年的人，都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这里不像是一个传道授业的教室，更像一个等级森严的名利场。
教室的前三排，清一色坐着那些穿着光鲜、气质不凡的家长。
班主任王老师，一个三十五岁左右、化着精致浓妆的女人，正满面春风地穿梭在他们中间，一会夸李总的领带品味好，一会赞美王太太的项链款式新。
她的声音甜得发腻，脸上的笑容，也因为太过用力而显得有些僵硬。
而后几排，则稀稀拉拉地坐着一些和我一样，衣着朴实的家长。
他们大多显得有些拘谨和局促，默默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不敢高声语。
座位不够，还有几个家长，只能靠墙站着。
王老师对他们，则是完全视而不见，仿佛他们是一团团透明的空气。
我找了一个最后一排的、靠着垃圾桶的空位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准备记录。
家长会很快就开始了。
王老师清了清嗓子，走上讲台，用她那尖细的嗓音，开始宣讲这次分班的重要性。
“各位家长，我们都知道，初三是孩子们人生的第一个分水岭！一步走错，步步错！能不能考上重点高中，就看这最后一年了！”
她的话，立刻让教室里的气氛变得紧张起来。
“所以，学校经过慎重研究决定，成立一个‘重点冲刺班’！这个班，将由我们学校最顶尖的师资力量任教，享受最好的教学资源，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全市前三的重点高中！”
家长们开始交头接耳，眼神里都充满了渴望。
王老师很满意这种效果，她话锋-一转，进入了正题。
“当然了，这么好的资源，也不是所有孩子都适合的。除了成绩，我们更看重的是孩子的综合素质，以及……我们家长对孩子教育的投入程度！”
她特意加重了“投入程度”四个字。
“我在这里，给大家推荐一个‘如意教育’的补习班，这个补习班是我们学校官方合作的，里面的老师，也都是我们重点班的骨干教师。一个暑假的课程，收费三万块。”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尤其是在前排那几位“李总”“王太”身上多停留了几秒。
“这个补习班的名额，和我们重点班的名额，是直接挂钩的。我的意思，相信各位有远见的家长，都懂。”
这是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违规补课和利益输送。
我握着笔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在本子上重重地写下了“如意教育”四个字。
就在这时，王老师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直直地射向了我这个角落。
她的眉头紧紧皱起，脸上充满了不耐烦和鄙夷。
“喂！最后一排那个穿灰夹克的家长！”
她的声音又尖又响，瞬间吸引了全班所有人的目光。
我抬起头，迎上她的视线。
“说你呢！别在底下记了！我说的这些教育理念，你记了也听不懂！”
她的语气刻薄至极，充满了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有那时间，不如回去多搬几块砖。就你儿子那个榆木脑袋，不开窍的样子，我看啊，也别费劲想什么重点高中了，早点去技校学个修车的手艺，将来还能有口饭吃。”
哄堂大笑。
整个教室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前排的家长们笑得前仰后合，后排的家长们则低下了头，不敢作声。
我没有笑。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讲台上那个口沫横飞的女人，眼神，一点点地冷了下去。
王老师的羞辱，并没有影响到我。
我继续在我的本子上记录着，将她说的每一句重点，都清晰地记下。
我的沉默，似乎让王老师觉得有些无趣。
她冷哼了一声，将目光从我身上移开，继续她的“宣讲”。
半个小时后，“如意教育”的现场报名环节结束。
前排的那些家长，几乎人人都扫码交了那三万块钱的“投入金”。
王老师脸上的笑容，也愈发灿烂。
“好了，既然各位有远见的家长，已经为孩子的未来铺好了路。那么接下来，我就来公布一下，我们初三（1）班，也就是‘重点冲刺班’的最终名单！”
她拿起讲台上的一张打印纸，整个教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家长都屏住了呼吸，伸长了脖子，眼神里充满了紧张和期待。
“李子豪！”
前排的李总，挺起了他那将军肚，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王雅婷！”
那位穿香奈儿套装的王太太，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发型，嘴角微微上扬。
“赵天宇！”
王老师一个一个地念着名字。
我静静地听着。
这些名字里，有几个我有些印象。
在上次期末考试的成绩光荣榜上，他们都排在班级三十名开外，甚至还有两个是垫底的。
王老师很快就念完了二十多个名字。
她放下名单，脸上带着公式化的笑容。
“以上，就是我们重点班的全部成员。恭喜这些同学和家长！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为他们的光明未来，提前庆祝！”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主要来自前排。
我没有鼓掌。
我的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
因为，从头到尾，我都没有听到我儿子的名字。
林小默。
那个性格内向，不爱说话，但每次考试，都稳稳地占据着年级第一宝座的儿子。
我缓缓地，从最后一排的座位上，站了起来。
我的动作，并不突兀，但在那些正准备离场的家长中，却显得格外醒目。
王老师看到我，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代的是毫不掩饰的厌烦。
“你又有什么事？名单都公布完了，没你儿子就是没你儿子，你还想怎么样？”
我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用一种尽量平和的语气问道。
“王老师，我想请问一下，这次分班的依据，到底是什么？”
“依据？”王老师像是听到了本世纪最好笑的笑话，她夸张地笑了起来。
“依据当然是综合素质啊！我们选拔的是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好学生，不是只会死读书的书呆子！”
我点了点头，继续追问。
“那请问，教育局下发的文件规定，初中分班，必须以学生的学业水平考试成绩为主要依据，不得设立任何形式的重点班、快慢班。这条规定，在咱们第三中学，还算数吗？”
我的话，让教室里原本有些嘈杂的气氛，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王老师的脸色，也微微变了变。
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土里土气的家伙，居然还知道教育局的文件。
但她很快就镇定了下来，眼神里的鄙夷，变成了赤裸裸的嘲讽。
“哟，还知道教育局？看不出来啊，懂得还挺多。”
她抱着双臂，踱步走下讲台，一步一步地朝我走来。
她脚上的高跟鞋，踩在水磨石的地面上，发出“哒、哒、哒”的清脆声响，像是在敲击着某种战斗的鼓点。
她走到我的面前，仰着头，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看着我。
“你说成绩？行啊，那我们就来谈谈成绩！”
“成绩能当饭吃吗？成绩能给学校装空调吗？成绩能给老师发福利吗？”
她伸出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手指，指向了前排的李总。
“看看人家李总！上个月，刚给咱们学校捐了十台全新的立式空调！这叫什么？这就叫对教育的支持！”
她又指向了那位王太太。
“还有王太太！人家每个教师节，给咱们办公室每个老师送的礼物，都比你一个月赚的还多！这叫什么？这叫尊师重道！”
她最后，把手指几乎要戳到我的鼻子上。
“再看看你！你为学校做过什么？你为班级做过什么？开个破电动车来开家长会，我都替你儿子丢人！上次交一百块的班费，你都拖了三天才交上来！你告诉我，你凭什么让你儿子进重点班？”
她的声音越来越激动，越来越尖利。
“你儿子那种穷酸气，那种自卑内向的性格，都是你这种无能的父亲造成的！他就算进了重点班，那也是污染我们班级的优良环境！他只会成为我们班的害群之-马，拖我们重点班的后腿！”
“我告诉你！只要我王桂芬在这个班当一天班主任，你儿子，就永远别想进重点班的门！”
她的话，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地扎在我的心上。
我没有动怒，但我抓着笔记本的手，指节已经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
王老师似乎觉得还不够解气。
她猛地转过身，走到我儿子的座位旁，一把抓起座位上的书包，然后，像扔垃圾一样，将书包重重地扔到了走廊上。
“哗啦——”
书包里的书本和文具，散落了一地。
“不想读就滚蛋！别在这里耽误我们这些优秀学生家长的时间！”
她指着门口，对我嘶吼着。
“像你这种社会最底层的渣滓，根本就不配让你的孩子，进我的班级！”
整个教室，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家长，都用一种看好戏的眼神，看着我这个被当众羞辱的、狼狈不堪的“穷鬼”。
我没有去看那些幸灾乐祸的眼神。
也没有理会王老师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
我只是默默地走出了教室，走到走廊上。
然后，我蹲下身，一本一本地，将那些散落在冰冷地面上的书本，捡起来。
我看到了儿子的作文本，封面上，用稚嫩的笔迹写着“我的父亲”。
我看到了他的数学卷子，一百五分的满分，鲜红的“150”写在右上角。
我将所有的书本和文具，都小心翼翼地放回那个已经有些破旧的书包里。
我拍了拍书包上的灰尘，站起身。
我没有发火，也没有争吵。
极致的愤怒之后，是极致的平静。
我提着书包，重新走回教室门口，站在那里。
我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了王老师的身上。
我用一种几乎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的声音，轻轻地问了一句。
“王老师，我最后再确认一遍。你的意思是，在第三中学，分班的规矩，是你说了算？”
“并且，教育局下发的所有相关规定，在你眼里，就是一张废纸，是吗？”
我的平静，似乎彻底激怒了王老师。
在她看来，我这种底层人物，在受到如此奇耻大辱之后，要么就该跪地求饶，要么就该灰溜溜地滚蛋。
而我这种不卑不亢的态度，是对她权威的终极挑衅。
她双手叉腰，发出一阵夸张的大笑。
“哈哈哈哈！你还敢跟我提教育局？你算个什么东西！”
她的笑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告诉你！在咱们初三（1）班，我王桂芬，就是规矩！我说谁能进，谁就能进！”
“别说教育局了，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先看我们张校长的面子！”
她一脸得意，仿佛自己就是这里的女王。
“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个什么德行，还敢在我面前提教育局？我问你，你认识教育局的门是朝哪边开的吗？”
“我……”我刚想开口。
王老师却不耐烦地打断了我。
她指着门口，对墙角站着的两个看热闹的保安招了招手。
“保安！保安！还愣着干什么？把这个在这里寻衅滋事、扰乱教学秩序的家长，给我轰出去！”
“以后，不准他再踏进我们学校一步！”
那两个保安对视了一眼，有些犹豫，但还是朝着我这边走了过来。
就在这时。
教室外面原本安静的走廊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杂乱的脚步声。
脚步声由远及近，还夹杂着一些压低了声音的、嘈杂的交谈声。
一个老师的声音，带着几分谄媚和紧张，从门外传了进来。
“张校长，您慢点！这边请，这边请！”
紧接着，另一个声音响起，似乎是学校的教导主任。
“各位领导，真是不好意思，让大家见笑了，我们也是刚接到通知……”
“上面领导来视察了？”
“好像是啊！你看校长那紧张的样子！”
教室里的家长们，也都听到了外面的动静，纷纷伸长了脖子，好奇地朝门口望去。
王老师一听到校长来了，不仅没有丝毫的慌张，反而脸上露出了大喜过望的神情。
在她看来，她的“保护伞”，她的“靠山”，来了。
她立刻停止了对保安的呼喝，转而用一种恶狠狠的、看死人一样的眼神，死死地瞪着我。
“你完了！”
她用口型，无声地对我说道。
然后，她提高了嗓门，语气里充满了即将大获全胜的快意。
“你个不知死活的东西！张校长亲自来了！我看你今天怎么收场！”
“我告诉你，今天不让你给你儿子办理退学手续，再跪下来给我磕头道歉，我就不姓王！”
她的话音刚落。
“砰”的一声。
教室那扇虚掩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一个五十岁左右、秃着顶、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满头大汗地，几乎是“冲”了进来。
他的身后，还跟着好几个穿着白衬衫、神情严肃的、一看就是领导模样的人。
因为走得太急，那个被称为“张校长”的男人，脖子上的领带都歪到了一边，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一边走，一边还在用手帕擦着额头上的汗。
王老师看到张校长，立刻像一只看到了主人的哈巴狗，换上了一副泫然欲泣的、受尽了天大委屈的嘴脸，迎了上去。
她指着我，用一种夸张的、告状的语气，大声说道。
“校长！您可算来了！您来得正好啊！”
“这个家长！他不仅在教室里公然闹事，还辱骂老师，甚至还敢质疑您亲自制定的分班决定！他这是在藐视学校的权威啊！”
“校长，您快让保安把他抓起来！这种人，就应该直接送派出所！”
全班所有家长的目光，都幸灾乐祸地集中在了我的身上。
他们都在等着看，我这个不识时务的“穷鬼”，将如何被学校的最高领导，无情地碾压。
张校长根本就没有理会像苍蝇一样在他耳边嗡嗡叫的王老师。
他的目光，像一台雷达，焦急地、慌乱地，在整个教室里飞快地扫视着。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了前排那些衣着光鲜的家长，越过了中间那些噤若寒蝉的普通人。
最终，死死地，定格在了我这个站在门口角落里、穿着一身破旧夹克、手里还提着一个烂书包的男人身上。
那一瞬间。
时间仿佛静止了。
我清晰地看到，张校长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从红润，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变成了一片惨白。
他的双腿，开始不受控制地、肉眼可见地打起了摆子。
他手里的那方手帕，也“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整个教室，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诡异的寂静。
只有王老师，还完全没有意识到危险的降临。
她还在喋喋不休地、添油加醋地向校长告着我的状。
“校长，就是他！就是那个骑电动车来的穷鬼！他还敢拿教育局的文件来压我，您说可笑不可笑……”
然而，下一秒，就在王老师的话还没说完的时候。
张校长突然做出了一个让全场所有人，包括王老师在内，都感觉头皮发麻、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的、直接愣在原地的动作。
他猛地，一把将还在他身边喋喋不休的王老师，粗暴地推到了一边。
然后，他当着全班几十个家长的面，当着他身后那几位“领导”的面，对着我这个方向，但他做出了一个更令人震惊的举动。
他立正站好，然后，弯下了他那肥胖的腰，对着我，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近乎九十度的、标准的深鞠躬。
“林……林……”
他的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了“嗬嗬”的声音，似乎是想说什么，却因为极度的恐惧，一个完整的字都说不出来。
张校长的这个动作，像一颗无声的炸弹，在整个教室里轰然引爆。
空气，凝固了。
时间，仿佛也停止了流动。
教室里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所有家长，都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保持着伸长脖子看好戏的姿态，一动不动。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同样的表情。
震惊、错愕、以及完全无法理解的茫然。
而王老师，那个刚才还不可一世、嚣张跋扈的王老师。
她脸上的得意和怨毒，彻底僵住了，变成了一个极其滑稽可笑的表情。
她的嘴巴，还保持着告状时的形状，张得大大的，足以塞进去一个鸭蛋。
她的脑子里，此刻只剩下一片嗡嗡作响的空白。
“局……局长？”
她听到了什么？
不，她什么都没听到。
她只是看到了一个让她肝胆俱裂的画面。
张校长一把推开了像个小丑一样挡在他面前的王老师。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三步并作两步，连滚带爬地冲到了我的面前。
然后，就是那个让所有人石化的，九十度的深鞠躬。
他的声音，因为恐惧和紧张，颤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甚至还带着一丝哭腔。
“林……林局长！您……您怎么……怎么亲自来了！”
“您来我们学校视察，怎么也不提前打个招呼啊！我……我好安排接待啊！”
“我有罪！我管理不力，我有罪啊！”
“林局长”三个字，像三道天雷，狠狠地劈在了教室里每一个人的天灵盖上。
尤其是王老师。
她听到这三个字，浑身猛地一颤，差点瘫软在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