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开在“家门口”的听证会

深冬，夕阳的余晖漫过窗棂，洒进山东省烟台市中级人民法院再审立案庭法官史殿美的办公室里。

史殿美手机收到了一条短信：你2024年主持的那起“上门听证”入选了“人民法院开展申诉信访听证十大典型案例”。

信息虽短，却让史殿美瞬间回忆起那个蝉鸣声声、果香氤氲的下午和那场开在村头田埂间的特殊听证会。

那是一桩2017年的土地租赁纠纷，经栖霞市人民法院与烟台中院审理，判决驳回了当事人小慕的诉讼请求。

虽经法官多次释法明理，但小慕对判决结果仍有不满，并于2024年3月向烟台中院提交申诉书。

面对这一僵局，接访法官史殿美打算通过听证化解该信访积案。

“纠纷因村事而起，最好也能在村情乡音中了结。”考虑到当事人老孙腿脚不便，为便利当事人，更为化解纠纷，史殿美决定将听证会开到村里去，开到纠纷发生的地方去。

2009年，小慕的父亲向同村老孙借款1000元后病逝，未能还款。当时小慕在外务工，母亲多病，家中田地无人照料。

经几位村民见证，其外祖父和姨夫将一亩地租给老孙抵债，字据上写明“政策不变，永远不变”。

老孙辛勤栽种，终经营成一片苹果园。年深日久，收成渐渐抵着旧账，租地关系也延续下来。直至小慕要求收回土地，双方纷争陡起，诉至法院。

史殿美记得清楚，2024年6月的一天，听证会设在双方居住的栖霞市官道镇八家府村。他任主持人，栖霞法院杨础人民法庭法官、官道镇政府工作人员、村干部及村中长辈担任听证员，原审承办法官也参加了听证。

小慕与老孙分坐两旁，不远处，便是那片已结出青果、郁郁葱葱的苹果园。

这场开在“家门口”的听证会，让所有陈述都回归到最初的情境中。

听证会开始，烟台两级法院的法官共同梳理案情。

小慕态度明确：“父辈的债我不认，外祖父和姨夫当年也无权处置我家的地。地是我的，他在上面种树本就不该。”

小慕不认可欠款，还要求老孙补交土地租赁费。老孙则忧心忡忡，拒绝还地：“我腿有伤，守了园子这么多年，生活全靠它。这地是当年抵债得来的，说好永久出租，怎能反悔？”

史殿美针对借款和村民见证的协议等事实，向双方及知情人询问。原审承办法官对借款事实、协议效力等问题进行释法说理。

之后，听证员说服劝和。镇政府工作人员小高先开口：“老孙腿脚不便，归还土地也是卸下负担，但苹果树是他的收入来源，归还的事要从长计议。”

村干部孙书记接过话头：“老孙因为事故腿受伤，生活困难，小慕父亲在世时双方也相处得不错，没必要为一亩地伤了和气。”

村中长辈孙大爷也劝说：“老兄弟，你的难处大伙清楚，可事总得了。你年纪大腿脚不便，往后果园的重活也干不动了。”

听证员的劝说，既有对困难的体谅，也有对现实的提醒。

史殿美仔细听完各方陈述，将话题引向未来：“今天咱们来，不只为论是非，更要往前看，找个能解开大家心结的办法。”他解释道，“法律规定租地最长不超过二十年，‘永远不变’的约定不能违背法律规定。现在地已租了十五年，老孙倾注心血也靠它生活；小慕想收地也在情理之中。”

“能不能这样，租赁合同再续五年，满二十年为止？五年后，老孙把地和树完好地还给小慕。这样，双方都能有个着落。”史殿美语气平和而恳切。

史殿美基于事实与法律的建议，让现场气氛缓和下来。

小慕沉默片刻，目光扫过众人，落在老孙受伤的腿和初现果实的园子上，他点头说：“既然都讲道理，那就按五年办。园子，你还要用心管好。”

老孙听到有五年的过渡期，焦虑明显舒缓，郑重承诺：“五年一到，地和树我一定完整归还。”

在史殿美和听证员劝说下，双方各退一步，签下五年之期的书面协议，小慕当场表示愿意撤回申诉。

听证会后，老孙缓缓走向果园，小慕驻足回首，望了望田埂上缓慢的背影和那挂果的树林，默然转身。几天后，史殿美电话了解到，老孙和小慕均自觉履行了协议。

烟台法院创新运用“信访听证”这一法治化途径，采取上门听证的方式，将听证室“搬”到信访人家门口，充分依托基层单位和当地群众就地化解矛盾，既为信访事项的实质性化解提供了规范化、公开化的平台，也促进群众法治观念的养成。

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提出，要“坚持和发展新时代‘枫桥经验’，加强乡村治理”“推进信访工作法治化”。烟台法院持续落实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源头化解、多元化解、有序化解”要求，以司法保障健全共建共治共享的社会治理体系。

史殿美放下手机，望向窗外渐沉的冬阳。这场开在“家门口”的听证会，化解了绵延多年的邻里纠纷，也在岁月里持续散发着温暖的余韵。

来源：人民法院报·1版

记者：郑红军丨通讯员：谭玉洁 纪晓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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