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夏天,黄浦江边的蒸腾暑气中,上海戏曲学校的琴声、锣鼓声此起彼伏。练功房外,一位梳着短辫子的女孩收紧腰带,深深吸气,准备重新开嗓。她叫李炳淑,17岁,来自安徽宿县,因一句“把我当生坯子,从头来”而被老师们记住。不到一年,关于这位女生的去留之争就闹到了中南海,这在当时的戏曲圈并不多见。
李炳淑早年并非一路顺风。1956年,她只身报名宿县京剧团,母亲怒斥“唱戏没人看得起”,父亲却一句“新社会演员不丢人”打消了顾虑。从此鸡鸣练功,天黑收脚,每到寒冬护城河岸,冻疮流血也未停歇。倔脾气与好嗓子齐头并进,地方上屡次将她送往更高的平台。1959年,省文化厅为她办妥“定向培养”手续,把她送进了当时全国师资最强的上海戏曲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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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上海,她遇到京昆名家杨畹农。老师一句“先忘掉旧腔”让李炳淑陷入彻底“拆台”。别人练一遍,她练三遍;别人压腿十分钟,她压腿半小时。短短数月,她以《玉堂春·会审》亮相实验剧场,把台下的市宣传部长和文化局长听得连连点头。这一晚落幕前,两位领导低声同校长商量:“人才,留下!”
于是,一纸请调函越过长江,飞到合肥。安徽方面得到消息,连夜开会——省里刚刚对外宣布“要打造安徽戏曲新面貌”,怎能放人?一来一回,文化厅暗地加急电报,婉拒上海。上海市文化局不甘心,再次陈述师资优势,语气更强硬。僵局由此形成。
时间来到1960年1月,毛主席在上海听取调研汇报。戏曲界泰斗俞振飞与言慧珠带着李炳淑递了求见条子,秘书处批准。那天的兴国路寓所里,一口安徽软腔、一句上海吴侬软语,叠加出颇有意思的场景。主席先是指着旁边的人笑道:“小李,这是你的父母官安徽省委曾希圣同志。”随即开玩笑:“为了你,上海安徽吵到我这儿,可把我难住咯。”寥寥数语,道破各方心思。
对话不长,分量却重。主席最后一句话落地——“她是国家的人才,留上海深造,安徽可另求援助”——才算尘埃落定。曾希圣点头,请求上海在化工、棉纺等项目上派工程师支援;主席拍板,“这事好办,互通有无”。小小调令折射的,是新中国初期对“稀缺人才流动”的审慎与大局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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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炳淑留沪后,进入更紧凑的训练节奏,同时与师兄李永德在排练厅碰撞出感情火花。两人对戏《坐宫》时的对白常被同学拿来打趣:“你唱老生,我唱青衣,要命的灯光又烤又晒。”三年后,两人结为夫妻。青春年华的一半在排练厅度过,另一半奔波在外景考察中。
1961年夏,国家决定选派青年京昆实验剧团赴港演出。剧团主打“新中国培养的第一批京昆新秀”这张名片,李炳淑接下《杨门女将》穆桂英、《白蛇传》白素贞两大主角。赴港前,周总理审看彩排。演完,总理端起面前点心盘递到演员席,“累了吧,先垫垫”,一句体贴,暖遍后台。39场香港公演一票难求,报纸以“穆桂英出征港九”大标题致敬。
短暂的荣耀之后,是更为艰苦的样板戏年代。1968年,上海缺“农戏”。剧院根据福建九龙江抗旱事迹,创排《龙江颂》。女支书江水英的形象落在李炳淑肩头,那时她刚生产不到两个月。导演担心她体力,劝她歇息,她直言:“角色等不了,身体练回来就是。”五次下乡体验后,她把五尺舞台演成田埂与堤坝。1972年影片公映,全国产生巨大反响,毛主席连看五遍后笑称:“你给五亿农民唱了好戏。”
进入八十年代,文艺道路从样板戏的单一格局走向多元探索。京剧院开始试行承包制,李炳淑带着72人剧组跑遍江浙月演二十余场。为了省钱,后台搭台、拆台都亲力亲为,睡行军床成了常态。一年演出264场,她胃病与高血压齐发,丈夫李永德糖尿病恶化。地方领导得知后立刻叫停承包试点:演员是国家财富,不是劳工。此举让剧组松了口气,也让李炳淑得以重回艺术本体。
1981年,电影《白蛇传》上映,7亿人次观影的纪录至今仍在戏曲片榜单上闪光。有人统计,李炳淑为这部影片单是“水斗”一场就彩排了46遍;她自己却说:“只要观众坐得住,多练几遍不算什么。”第二年,她又把《蝶恋花》带上舞台,饰演杨开慧,三个月连演、电视台五次转播,一座城市的夜晚因一曲“别梦依稀”而安静。
海外热度随之而来。1988年,应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邀请,她在巴黎示范唱腔、身段,几位法国教授学着虚步上场,惹得台下一片笑声。演示结束,掌声起,观众用略显生硬的中文说:“中国京剧,好!”
晚年的李炳淑淡出聚光灯,却没有离开舞台。每周两次往返于上海戏曲学校,指导青年学员。在她看来,“嗓子好”只是门票,真正决定高度的是肯吃苦、愿钻研的韧劲。她常拿自己当年冻裂手掌的细节提醒学生:别急着敷面膜,先把毯子铺在地上多趴一刻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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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永德2004年离世后,李炳淑与女儿、外孙同住。外孙对京剧也有兴趣,她偶尔会教孩子一段《拾玉镯》的水袖,但从不强迫,“艺术得发自内心”。如今接近八旬的她依旧站得稳台口,偶尔客串“票友专场”,外界笑称“江水英没老”。
回溯那场“上海与安徽的抢人大战”,一边是地方荣誉感,一边是国家层面的长远布局,最终定音权落在最高领导人。李炳淑从地方小艺人成长为新中国京剧旗帜,既是个人奋斗的结晶,也是时代洪流推送的结果。1960年的那道批示,看似解决了一桩调令,却在更深处决定了一代艺术道路的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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