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要说如今这世道,怪事就是多。
就拿我们院里住着的俩老头来说吧,都七十五了,门对门住着,那活法简直是天差地别。
一个姓林,以前是个不大不小的官,退休金比别人工资都高。
他的人生信条就一个:只管自己快活!儿子孙子?少来烦我!
那个姓李的呢,就是个老工人,一辈子没啥大本事,退休了还给儿子当“孙子”,天天围着锅台和孙子转,累得跟条狗似的。
老林天天在阳台上看老李家热闹,心里直乐呵,觉得自己活明白了。
结果呢?就这么个活明白了的老林,一个人在家摔了个结结实实,腿都断了,愣是半天没人知道,差点就那么过去了。
最后还是他瞧不上的老李,听着隔壁半天没动静,感觉不对劲,硬是叫人把门给砸开,才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这一下可好,老林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看着跑前跑后的儿子,才咂摸出味儿来:他那没人打扰的“快活”。
真能把他快活死;而人家老李那份他看不起的“瞎操心”,关键时刻,是真能救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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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老林,又一个人吃饭呐?我让老婆子多炒了俩菜,给你送点儿?”老李在门口探头问。
我正用紫砂壶给自己沏上一壶上好的龙井,闻言摆了摆手,指着桌上刚出锅的清蒸鲈鱼和旁边一碟碧绿的炒芥蓝,笑道:“不用不用,老李。我这叫享受生活,清净。不像你,一天到晚跟打仗似的,哪有福气消受哦。”
老李那张刻满岁月痕迹的脸上露出一贯憨厚的笑,他身上还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格子围裙,手里拿着锅铲,点了点头,转身回去了。我能听见他回去后,他孙子小宝用尖细的嗓门喊着:“爷爷,我的鸡翅好了没有!”紧接着就是老李连声的应答:“好啦好啦,小祖宗,马上就来!”
我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在水面的嫩绿茶叶,呷了一口,满嘴清香。看着窗外渐渐西沉的夕阳,给我的这个一尘不染的家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心里那股子优越感和满足感,就像这壶好茶一样,温润而绵长。
我叫林国栋,今年七十五。退休前在不大不小一个单位里做到了中层,不好不坏地干了一辈子,退休金不高不低,但加上年轻时攒下的积蓄和一点投资理财的收益,我的晚年生活,用我那些老同事的话说,是“潇洒得不像话”。
我的潇洒,是我自己一手规划出来的。
每天清晨六点,我准时起床,不像对门老李家,总是在五点多就被锅碗瓢盆和孩子的吵闹声吵醒。我在我那宽敞的客厅里,铺开瑜伽垫,伴着舒缓的古典音乐打一套养生太极。阳光透过一尘不染的落地窗照进来,屋里的绿植都显得格外精神。而对门,总是在这个时候传来老李的儿媳妇催促孩子的声音:“小宝,快点刷牙,校车要来了!”然后就是小宝的哭闹和老李的哄劝。
我打完太极,会给自己煮一碗燕麦粥,配两个水煮蛋。吃完早饭,慢悠悠地提着我的鸟笼,去公园里和老棋友们杀上几盘。中午,我从不自己开火,嫌油烟味重。我常去的是一家藏在巷子深处的私房菜馆,老板认识我,总会给我留最新鲜的食材。一小份东坡肉,一碗腌笃鲜,二两黄酒,吃得舒舒服服。
下午是我雷打不动地午睡和看书写字的时间。我的书房里,文房四宝一应俱全,临摹王羲之的《兰亭序》是我最大的乐趣。到了晚上,我会打开电脑,看看股票的走势,或者研究旅游博主的视频,我的墙上挂着一幅世界地图,上面已经用红色的图钉标记了我去过的十几个国家。我的下一个目标,是去瑞士看雪山。
这就是我的生活,精致、自由、不受打扰。
我坚信“儿孙自有儿孙福”。我这辈子最看不惯的,就是我父母那样的活法,一辈子为我们几个子女当牛做马,自己没穿过一件好衣服,没吃过一顿省心饭。我从小就看着他们因为我们的学业、工作、婚姻而整夜整夜地争吵、叹气。所以我暗暗发誓,绝不过那样的生活。
我对我的儿子林伟,也是这么教育的。我供他上了最好的大学,在他结婚时,全款给他买了婚房,连装修的钱都一并付了。我觉得,我作为父亲的责任,已经超额完成了。剩下的路,得他自己走。
所以,退休后,我主动和他们一家保持着“得体”的距离。我跟林伟说:“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生活,别总往我这儿跑,我一个人挺好。需要钱就开口,别的,别来麻烦我。”林伟是个孝顺孩子,他听懂了我的意思。我们每周通一次电话,内容基本就是那几句:“爸,您身体好吗?”“钱够花吗?”“我挺好的,你们忙你们的。”然后就挂了。
孙子小宝,我当然也爱。但我的爱,体现在厚厚的压岁钱和最新款的乐高玩具上。我觉得这才是最高效的爱,直接、有效,不拖泥带水。不像对门的老李,他那份爱,简直是把自己碾碎了掺在柴米油盐里。
老李,李建军,我的对门邻居,跟我同岁。他是个退休老工人,退休金只有我的一半不到。他的人生,在我看来,就是一本“自讨苦吃”的教科书。
他儿子儿媳是双职工,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于是带孙子的重任就落在了他和老伴身上。每天早上五点多,天还没亮,我就能听到他家厨房传来动静。他要给全家人做早饭,然后骑着那辆老旧的电动车送孙子上学。下午三点多,又得准时出现在幼儿园门口,把孙子接回来。回来后更是一场硬仗,辅导作业、陪玩、做晚饭,直到晚上九点多,把小宝哄睡着了,他这一天才算完。
我经常在我家阳台上浇花时,看到对面阳台上的一幕幕。有时候是老李因为小宝把饭洒了一地而气得直跺脚,有时候是他儿媳妇下班回来,因为孩子在学校跟人打架的事跟他大声理论。每当这时,我都会摇摇头,端起我的茶杯,庆幸自己的“高瞻远瞩”。
这把年纪了,图什么呢?把自己弄得一身疲惫,换来的却是子女的埋怨和孙辈的吵闹。这哪是享福,这分明是花钱买罪受。
这天,小区组织退休老人免费体检,我和老李都去了。医院里人声鼎沸,充满了消毒水的味道。我因为常年注重养生,对自己的身体状况颇有自信。老李则显得有些紧张,不停地搓着手。
结果出来,果不其然。我的体检报告上,各项指标几乎都在正常范围内,血压血脂控制得比很多年轻人都好。医生拿着我的报告单,赞不绝口:“林师傅,您这身体保养得真好啊,生活习惯肯定特别健康。”我矜持地笑了笑,心里很是受用。
轮到老李,医生的眉头就皱了起来。“李师傅,你这血压有点高啊,都快到临界值了。还有这膝关节,退行性病变比较严重,平时是不是太劳累了?要多休息,少干重活。”
老李拿着报告单,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
回家的路上,我走在他身边,看着他微微佝偻的背和有些蹒跚的脚步,一种优越感油然而生。我“好心”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劝道:“老李啊,听见医生说的没?你就是太累了。你看你,把自己熬成这样,图啥呀?儿孙自有儿孙福,你管那么多干嘛?学学我,把心放宽,对自己好点,这才是正理。”
老李只是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些复杂,他张了张嘴,最后却只是化作一声叹息,笑了笑,没说话。
我觉得他这是默认了我的话,心里更得意了。看吧,他心里也苦,只是说不出来罢了。
就在这时,前面不远处,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单元楼里冲了出来,像一颗小炮弹。是小宝,他刚放学回家。他一眼就看到了老李,一边跑一边奶声奶气地大喊:“爷爷!爷爷你回来啦!”
他飞奔过来,一把抱住老李的腿,仰起通红的小脸,满眼都是依赖和喜悦:“爷爷,我想你了!你今天去哪儿了?”
就在那一瞬间,我看到了一个奇妙的变化。老李那张因为体检报告而显得疲惫和沮M丧的脸,仿佛被注入了一道光,所有的皱纹都舒展开来,笑成了一朵灿烂的菊花。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我从未见过的光彩。
“哎哟,我的乖孙!”他弯下腰,那被医生诊断为“退行性病变”的膝盖发出了轻微的“咔哒”声,但他毫不在意,一把将小宝抱了起来。那动作里,蕴含着一种我说不出的力量感。小宝咯咯笑着,搂住他的脖子,在他布满胡茬的脸上亲了一口。
老李抱着孙子,转身对我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了刚才的勉强,只剩下纯粹的满足。他一边逗着怀里的孙子,一边慢慢地往楼里走。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祖孙俩的背影。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小的那个在大的那个怀里撒着娇,大的那个步履虽然缓慢,却无比坚定。我的心里,第一次被一种异样的感觉击中了。那是一种我从未体验过的、混杂着热闹与温情的“负担”。
这……真的是负担吗?
我很快把这个荒唐的念头从脑子里甩了出去。一定是夕阳太晃眼了。我的清净,我的自由,我银行卡里的数字,这些才是实实在在的福气。老李那种,不过是含饴弄孙的短暂快乐罢了,背后是无尽的操劳。对,一定是这样。
02
回到我那个安静得能听到钟表指针走动声的家,我泡了一壶新茶,坐在我最喜欢的红木圈椅上,试图把刚才在楼下看到的那一幕从脑海里抹去。可老李抱起孙子时脸上绽放的光彩,却像投影一样,在我眼前挥之不去。
我不得不承认,那一刻,我的心弦被拨动了一下。为了稳固我坚信不疑的人生哲学,我开始往更深处回溯,去寻找我这套“为自己活”理论的根源。
记忆的闸门一打开,我父母那两张写满愁苦的脸就浮现了出来。
我的父亲是个沉默寡言的木匠,母亲则是个典型的家庭主妇,一辈子围着灶台和我们几个孩子转。我们家不富裕,日子过得紧巴巴。我至今还记得,母亲为了给我凑齐高中的学费,半夜还在昏黄的灯光下纳鞋底,一双双布鞋换来微薄的收入,也熬红了她的眼。父亲的手上,永远布满了木刺和裂口,他总说:“我这辈子没出息,就指望你们了。”
“指望”这两个字,像一副沉重的枷锁,铐在了我们每个子女的身上。
我们考学,他们比我们还紧张;我们工作,他们托遍了所有能托的关系;我们谈婚论嫁,他们更是把对方的家底打听得一清二楚。他们的爱,是密不透风的,是令人窒息的。家里永远充满了争吵和叹息,争吵是为了我们的前途,叹息是为我们操不完的心。他们从未为自己活过一天,他们的喜怒哀乐,完全系于我们身上。
我考上大学离开家的那天,母亲在站台上哭得差点晕过去。我没有回头,我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出那个充满“爱”的牢笼。从那时起,我就在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将来,我绝不要成为他们那样的父母。我要给我的孩子自由,更要给我自己自由。
所以,我对儿子林伟的教育,从一开始就贯彻了“独立”二字。他上小学,我就让他自己背着书包回家;他上中学,我就把生活费一次性给他,让他自己规划;他去外地上大学,我把他送到校门口,递给他一张银行卡,对他说:“爸以后每个月把钱打到这张卡里,怎么花你自己安排。记住,你已经是成年人了。”
他工作、恋爱、结婚,我始终扮演着一个“参谋”的角色,从不“越界”。他选的女朋友,也就是我现在的儿媳小芳,我只见过一面,觉得是个本分姑娘,就点了头。他们买房,我出钱,但户型、装修,我一概不过问。
我为自己培养出这样一个“独立”的儿子而感到无比自豪。他从不向我撒娇,从不给我添麻烦,他把自己的生活处理得井井有条。这不就是我最理想的父子关系吗?清晰、明了、互不亏欠。
相比之下,老李的人生哲学,简直就是我父母的翻版。
有一次闲聊,不知怎么就说到了各自的父亲。老李点上一根烟,眼神有些悠悠的:“我爹啊,临走前躺在床上,拉着我的手,最遗憾的就是没能多抱抱我儿子。那时候我们忙,孩子也小,不常带回去。我爹说,人啊,忙活一辈子,不就是为了家里人热热闹闹的嘛。冷冷清清的,挣再多钱有啥意思。”
我当时听了,心里很不以为然,觉得这是老一辈的陈旧思想,是农业社会的产物。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家庭的核心应该是夫妻,而不是子女。老年人就该有老年人的生活。
这种观念的碰撞,在小区的凉亭里,体现得最为直接。
那天下午,天气不错,我和老李,还有几个老邻居在凉亭里下棋。棋盘上“楚河汉界”分明,棋盘外则是人生百态的闲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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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张一炮打掉我的马,得意洋洋地说:“老林,走神了啊。又在琢磨去哪儿玩了吧?前阵子刚从欧洲回来吧?照片我可都看了,真潇洒!我们是想都不敢想,被家里那小的们拴得死死的。”
我拿起“车”,吃掉他的“炮”,不紧不慢地回道:“观念问题。孩子都三十好几的人了,你还把他当三岁小孩管着干嘛?把自己管好,身体健康,不给他们添麻烦,就是对他们最大的帮忙了。”
这话引来一片附和。
只有老李,他正支着下巴,看着一盘残局,慢悠悠地开了口:“话是这么说,可看着他们年轻人,又是房贷又是工作的,压力大。咱这把老骨头还能动,搭把手,他们就能轻松点。再说了,天天看着小孙子在眼前跑来跑去,这心里啊,踏实。”
我忍不住反驳他:“踏实?我看是闹心吧!老李,你别不爱听,你上次不还跟我抱怨,说被小宝气得血压都高了吗?他把你新买的收音机都给拆了。”
周围响起一阵哄笑。
老李的脸微微一红,但他没有生气,只是嘿嘿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无奈又甜蜜的宠溺:“小孩子嘛,哪有不淘气的。气归气,可他晚上睡觉前,会颠儿颠儿跑到我房间,踮起脚在我脸上亲一下,说‘爷爷晚安’。嘿,你别说,就那一下,那点气早就跑到九霄云外去了。”
凉亭里安静了一瞬。几个正在抱怨被孙子“拴住”的老伙计,脸上都露出了相似的、会心的微笑。
我的心,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爷爷晚安。”
这四个字,在我的脑海里盘旋。我的儿子林伟,他小时候应该也说过吧?我不记得了。他长大后,尤其是成家后,我们之间就只剩下客气和疏离。别说晚安吻,就连一句贴心的话,都很少有。但这不正是我的追求吗?我把他培养成了一个不需要依赖父亲的、独立的男人。
可为什么,在听到老李那句话时,我的心里掠过的,竟然是一丝无法言说的空洞感?
我的生活,精致、有序、自由自在,就像一幅挂在墙上的山水画,远看意境深远,近看,却缺少了那么一丝人间烟火的生动气息。而老李的生活,就像一幅色彩杂乱的儿童涂鸦,吵闹、混乱,却充满了生命的活力。
我端起茶杯,掩饰住内心的波澜。一定是我想多了。那种被家庭琐事缠身的“踏实”,我才不稀罕。
03
秋意渐浓,我计划了半个月的江南古镇深度游。苏州的园林,同里的水乡,西塘的廊桥,这些都在我的行程单上。我花了好几天时间研究攻略,预订了最有特色的民宿,甚至连每天要去哪家老字号吃饭都规划好了。对于这次旅行,我充满了期待。
出发前两天,我按照惯例,给儿子林伟打了个电话。电话接通后,我用一贯轻松的语气,通知他这个消息。
“小伟,我后天去苏州那边玩半个月,机票酒店都订好了。家里没什么事,有事的话给我发微信就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林伟有些疲惫的声音:“哦,好的,爸。您……您注意身体,玩得开心点。”
我听出了他声音里的不对劲,作为父亲的本能还是让我多问了一句:“听你声音不对啊,怎么了?工作不顺?还是跟小芳吵架了?别自己扛着,要是缺钱就跟爸说,我给你转。”
这依然是我的思维定式:所有的问题,最终都可以归结为钱的问题。而钱,是我唯一能,也唯一愿意为他提供的帮助。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比刚才更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喂了两声。
林伟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一丝犹豫和苦涩:“……没有,都挺好的。就是……就是小宝,他最近总是在念叨,说幼儿园里其他小朋友放学都是爷爷奶奶接送,就他不是。他问我,为什么他的爷爷从来不来接他。”
我的心,像是被针尖扎了一下,微微一痛。但那感觉稍纵即逝,立刻就被我强大的理论体系覆盖了。
我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开明的、教育他的口吻说:“你得跟孩子说清楚。爷爷有爷爷自己的生活,爷爷这是新时代的爷爷,不是围着孙子转的老古董。再说了,我每年给他的压岁钱,给他买的那些进口玩具,哪个小朋友比得上?他该知足了。”
我说得理直气壮。我以为这番话会像往常一样,让林伟信服,或者至少让他无话可说。
但这一次,我失算了。
电话那头,林伟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里透出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混杂着恳求和深深失望的语气:“爸,其实……我们不是想要您的钱。小芳……小芳她最近工作压力特别大,她们公司效益不好,项目上出了点问题,她……她可能要被调岗,甚至可能被裁员。我这边公司也忙得焦头烂额,一个重要的客户出了状况,我天天加班到半夜。”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叙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但我能听出那背后压抑着的巨大焦虑。
“爸,我们就想……您这次能不能……能不能先不去旅游了?”他鼓起了巨大的勇气,终于说出了口,“就在家里待一阵子,行吗?万一……万一我们俩真的需要您搭把手……哪怕,哪怕就是您周末能过来陪小宝玩一天,让我们俩能喘口气,睡个好觉,也行。”
我整个人都愣住了,拿着电话的手僵在半空中。
这是我儿子,第一次,在我面前展露出他的脆弱。这也是他第一次,向我“求助”。而他求的,不是钱,不是我那些可以量化的东西。他求的,是一种“在场”,一种精神上的依靠。
我的第一反应,不是心疼,而是愤怒。是一种我的“领地”被侵犯的愤怒。
我的计划,我精心安排的“快活”生活,我雷打不动的自由,要被他们打乱了。他们怎么能这样?他们是成年人了,怎么能把自己的压力转嫁到我这个老年人身上?我辛苦了一辈子,不就是为了晚年能有这样的自由吗?
这些念头在我脑子里翻江倒海,让我几乎是本能地、不假思索地就拒绝了他。
我的语气变得生硬而冰冷,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家长权威:“小伟,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年轻人有年轻人自己的坎要过,遇到问题要自己想办法解决,而不是指望别人。我能帮你什么?我去了能替小芳上班,还是能替你搞定客户?”
我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我这机票酒店全都订好了,都是不能退的。怎么能说不去就不去?你们要学会自己解决问题,这才是真正的独立。不要总想着依赖父母。”
我说完这番话,感觉自己又占领了道德和理论的高地。我是在教他成长,是为他好。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死一般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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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沉默像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在我的心口,让我有些喘不过气来。我甚至能听到他那边压抑着的、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久到我以为他会和我争辩几句,或者再恳求几句。
但他没有。
他只用一种极其平静,平静到让我感到害怕的语气,轻轻地说了一句:“好,我知道了,爸。”
然后,他又补了一句:“那您……玩得开心点。”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
那句“我知道了”,像一块冰冷的铁,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砸得我耳边嗡嗡作响。
我握着已经没了声音的手机,呆呆地站在床前。窗外,夕阳正美。对面的楼下,老李正弯着腰,耐心地教小宝踢皮球。小宝一脚踢偏了,球滚到了老李脚下,老李嘿嘿笑着,又把球踢了回去。祖孙俩的笑声,隔着窗户,模糊地传进我的耳朵里。
那一刻,我第一次对我坚持了一辈子的“快活”,产生了巨大的、动摇根基的怀疑。
我……真的做对了吗?
04
最终,我还是拖着行李箱,按计划出发了。
在去机场的出租车上,我还在为自己的决定找理由。我这是在锻炼林伟,男人就该有担当,不能一遇到事就往后缩。我这是在坚持自我,老年人就该活出自己的精彩。一个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像盾牌一样,试图抵挡内心深处那股越来越强烈的不安。
可是,这一次的旅行,从一开始就完全变了味。
我住进了临河的民宿,推开窗就是小桥流水,乌篷船悠悠划过,一切都美得像一幅水墨画。搁在以前,我早就兴奋地拿出相机,拍个不停了。可现在,我只是呆呆地看着河水,脑子里反复回想的,都是林伟那句冰冷的“我知道了,爸”。
我走在青石板路上,身边是熙熙攘攘的游客,很多都是一家老小,祖孙三代,其乐融融。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奶奶,正颤巍巍地给满地乱跑的小孙子喂一块桂花糕,嘴里嗔怪着“慢点跑,别摔着”,眼里却全是宠溺。一个中年男人,小心地搀扶着自己的老父亲,在他耳边介绍着眼前的景色。
这些曾经在我看来“累赘”又“俗气”的画面,此刻却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扎在我的心上。
我拿出手机,拍了一张廊桥的照片,想了半天,配上“岁月静好”四个字,发在了朋友圈里。发出去的那一刻,我感到无比的讽刺。这岁月,哪里静好了?我的心,分明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没过多久,几个老同事、老棋友的点赞和评论就来了。
“老林,又出去潇洒了!羡慕啊!”“林哥这生活,才是咱们退休的榜样!”
我看着这些评论,一个字都回复不出来。那种被众人羡慕的“潇洒”,此刻感觉像一件皇帝的新衣,华丽,却遮不住内心的慌张和寒冷。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古镇的酒馆里,点了一壶当地的米酒,一碟茴香豆。酒馆里有年轻的姑娘在弹唱民谣,歌声婉转,但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我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盯着民宿雕花木床的顶帐,眼睛睁得酸涩,脑子却异常清醒。
林伟和小芳怎么样了?小芳的工作保住了吗?林伟的客户问题解决了吗?小宝有没有再问起他的爷爷?
这些问题像虫子一样,啃噬着我的内心。我引以为傲的“潇洒”和“自由”,在那个电话之后,仿佛被瞬间掏空了内胆,只剩下一个华丽而脆弱的外壳。我这才发现,我所谓的“自由”,原来是建立在“我认为他们一切都好”的假设之上的。当这个假设被动摇时,我的自由就变得毫无意义,甚至成了一种煎熬。
我开始频繁地看手机,一遍又一遍地刷新微信,希望看到林伟发来什么消息。哪怕是一句简单的问候,或者是一个报平安的表情。
但他没有。我们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我出发前发给他的那张机票截图上。
原定半个月的行程,我只待了不到十天,就再也撑不下去了。我像个逃兵一样,仓皇地买了最早一班回程的机票。
当我拖着行李箱,打开家门的那一刻,一股熟悉的、却又前所未有强烈的孤寂感,像冰冷的海水一样,瞬间将我淹没。
屋子里的一切都和我离开时一模一样,整洁、有序,却也冷冰冰的,没有一丝人气。桌上的紫砂壶还摆在那里,但已经凉透了。我第一次觉得,这个我亲手打造的、引以为傲的“完美”的家,像一个精致而冰冷的笼子。
我走到阳台上,下意识地朝对门望去。
正巧看到老李的儿媳妇小芳下班回来,她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手里提着一大袋菜,步履沉重。她刚走到门口,门就开了。是老李,他系着围裙,满手面粉,迎了出来,自然地接过小芳手里的菜,嘴里念叨着:“回来了?看你累的。饭快好了,我包了你爱吃的饺子,快去洗手歇会儿。”
小芳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放松的、感激的微笑。她点了点头,说了句:“爸,辛苦您了。”
那一刻,我像是被一道闪电击中了。
我终于迟钝地明白了老李口中的“搭把手”是什么意思。那不是简单的帮忙干活,也不是对子女生活的粗暴干涉。那是在家人最疲惫、最脆弱的时候,一个温暖的港湾,一个坚实的支撑。那一句“饭快好了”,比任何说教和金钱,都更能抚慰人心。
而我,在我的儿子最需要一个港湾的时候,却亲手把他推向了风浪里。
我站在我的“笼子”里,看着对门那充满烟火气的温馨,心里某个坚硬了一辈子的东西,开始寸寸碎裂。
05
提前回家的事,我没告诉林伟。
一方面是拉不下面子,承认自己“落荒而逃”;另一方面,我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想着或许他们已经解决了所有问题,我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我甚至安慰自己,他们没有联系我,恰恰说明他们过得很好,已经不需要我了。
我强迫自己回到以前的生活轨迹。去公园下棋,去私房菜馆吃饭,在书房里铺开宣纸写字。可我的心,再也静不下来了。
棋友们问我江南好不好玩,我含糊其辞地应付。菜馆老板给我上新菜,我也食之无味。我握着毛笔,悬在纸上,脑子里却一片空白,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我好几次拿起手机,点开林伟的头像,想问问他和小芳怎么样了。可编辑好的文字,又被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我该怎么开口呢?难道要说“爸后悔了”?我这辈子的骄傲和固执,不允许我低这个头。
日子就在这种纠结和煎熬中,一天天过去。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我想起书柜顶上有一个旧相册,里面是我年轻时的一些照片,很久没看了,想拿下来翻翻。
那个红木书柜很高,我找来一张凳子,踩了上去。相册有些沉,我踮起脚,伸长胳膊,好不容易才把它够到。就在我抱着相册,准备转身下凳子的时候,一阵突如其来的天旋地转猛地袭来。
眼前瞬间一黑,我感觉身体失去了控制,像一根被砍断的木头,直挺挺地从凳子上摔了下来。
“砰!”
一声沉重的闷响。我的身体重重地砸在地板上,紧接着,左腿髋部传来一阵无法形容的、撕心裂肺的剧痛。
“啊——”我忍不住惨叫出声。
我知道,出事了。肯定是骨折了。
我躺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上,剧烈的疼痛让我浑身冒冷汗,连呼吸都变得困难。我想试着动一下,但左腿完全不听使唤,稍微一动,就是钻心的疼。
我抬起头,环顾四周。这里是我的书房,是我最喜欢的地方。墙上挂着我写的字,书架上摆满了我爱看的书。我精心布置的家,此刻显得那么空旷、陌生,甚至有点可怕。
我的手机……我的手机就在不远处的茶几上!
我看到了希望,挣扎着想爬过去。可是,那平时不过三五步的距离,此刻却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我每挪动一寸,腿上的剧痛就加剧一分,疼得我直抽冷气。
前所未有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紧紧地攥住了我的心脏。
我引以为傲的“清净”,我刻意营造的“不被打扰”的环境,在这一刻,变成了一个最致命的牢笼。
我张开嘴,想呼救,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嘶哑无力的呻吟。在这隔音效果极好的房子里,我的声音连客厅都传不出去,更别说门外了。
“救命……来人啊……”
我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
绝望中,我想到了我的儿子林伟。他会什么时候发现我不对劲?按照我们每周一次的通话频率,他可能要等到周末才会觉得奇怪。一天?两天?还是更久?等到他发现的时候,我会不会已经……
我又想到了对门的老李。他那个家,永远那么吵吵闹闹。如果摔倒的是他,他那个小孙子肯定会第一时间发现,会大声尖叫,他的儿子儿媳会立刻从房间里冲出来,全家人都会围着他。
而我呢?我只有我自己。
我追求了一辈子的独立和自由,最终却要把我困死在这份独立和自由里。
巨大的后悔,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我后悔我为什么要去那趟该死的旅行,后悔我在电话里对儿子说了那么绝情的话,后悔我把他推得那么远,远到在我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对我正在经历的苦难一无所知。
疼痛和恐惧的双重折磨下,我的意识开始渐渐模糊。书房里的光线,在我眼中也变得扭曲起来。
就在我几乎要放弃,感觉自己快要沉入无尽黑暗的时候,我隐约听到了门外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
是谁?是我的幻觉吗?
敲门声越来越急促,还夹杂着一个熟悉的声音,焦急地喊着:
“老林!老林你在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