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功那独一无二的嘎劲 | 陈喜儒

一

陈建功在北京市作协当专业作家时，我们见过面，但他不知道我是他的资深读者。他蜚声海内外的《丹凤眼》《飘逝的花头巾》《鬈毛》《找乐》自不必说，就连他的散文随笔集《从实招来》《北京滋味》等，我也喜欢。尤其那本《建功散文精选》，我更是爱不释手。我认为他是“小兵张嘎”再世，所以才有这些独一无二嘎劲十足的文章。

建功的书，不但我读，还推荐给我家理工男——对文学毫无兴趣的儿子读，他竟然也说好。我问他，好在哪儿？他说这位作者有啥说啥，直来直去，实实在在。儿子的评价使我大吃一惊，因为他与我的看法大体相同。

建功在《建功散文精选》的序言中说“‘风格’这个害人精”“真的甭惦念她”，但是不惦念不等于没有，“你怎么活的就怎么写，你怎么想的就怎么写”，不装孙子，这不正是他的风格吗？而且他那个嘎劲——揣着明白装傻充愣，严肃认真地调皮捣蛋，一本正经地嬉笑怒骂等独家秘籍，谁也学不来。读《我辈本是蓬蒿人》时笑得我岔了气，读《入团难于上青天》更是感同身受，惺惺相惜。但读《妈妈在山岗上》时，忍不住两次热泪盈眶。一处是“我记得小时候，父亲给年龄尚小的妹妹买来苹果增加营养，我和姐姐只能等在一旁，吃削下来的苹果皮”。另一处是写妈妈的旧皮袄，“那是妈妈从南方调来北京与爸爸团圆时，为了抵御北方的寒风从旧货店买的。那是一件由无数块一寸见方的碎皮子拼成的皮袄。每年冬天，我都看见妈妈小心翼翼地在那些碎皮子间穿针引线……”这就是当年普通知识分子家庭生活的写真，怎么能不叫人感慨万千？

陈建功送给本文作者的作品集

后来，建功调到中国作协工作，职务越来越多，但他没有变样，依然寸头、布衣。也没有变味，不打官腔，不摆谱，热心肠，大家不管公事私事都愿找他商量帮忙。他整日浸泡在繁杂的行政事务之中，作品日益稀少，令人惋惜。

二

我在中国作协对外联络部工作28年，一直担任与亚洲、非洲多个国家的文学交流工作。记得有一年，我到国内外出差15次，很多时间是在饭店里度过的，虽然忙得焦头烂额，但心里高兴。因为宾客盈门，就是国运昌盛、事业兴旺发达的表现。倘若民不聊生，战火纷飞，哀鸿遍野，谁愿意来，谁敢来呢？在我的心目中，来的都是客，没有国之大小穷富之分，没有身份高低贵贱之别，一律热情接待，尤其是对来自发展中国家、自尊心强又特别敏感、脾气古怪的作家，更是格外用心，尊重他们的文化传统、风俗习惯，提供力所能及的方便。可能是我的将心比心、一视同仁、以礼相待，得到了他们的理解和信任，因此结交了不少真诚的朋友。我同时也应报刊之约，写了一些外国作家专访、素描、侧记、花絮、剪影、对谈等文章。

我退休后整理杂物，发现了这些沉睡在纸袋里的剪报，有的写于20世纪80年代，有的写于若干年前，时间跨度近30年。每篇文章的侧重点也不一样，有的写其性格、为人，有的写其文学成就、影响，有的写其对中国的印象、感情。尽管长短不一，形式各异，内容庞杂，但都是我读人读书的真实感受，都是我的亲历亲闻亲见。当时中国作协为鼓励创作，实施重点作品扶持计划，朋友建议我不妨试试申请这个计划，为大半生外事工作画个句号。于是，我从中选了18个国家、近100名作家的印象记，编成30余万字的《中国魅力——外国作家在中国》，经专家论证，获准列入计划，并由上海文艺出版社于2009年出版。在成书之前，我请建功写序。

本文作者（左）与陈建功在黄浦江船上

建功是个大忙人，有处理不完的公文，开不完的会，见不完的人，还不完的稿债。我没去办公室找他，给他发了个邮件，请他百忙中拨冗赐序。

大约过了半个月，我就收到了序言。其中写道：“我到中国作协工作以后，与喜儒渐渐相熟起来，知道他喜欢文学，热爱对外文学交流事业，工作认真、严谨。他不满足于迎来送往，宴会座谈，参观游览，总想些办法，使文学交流向纵深发展。”“喜儒在作协工作期间，适逢改革开放，中国日新月异的飞速发展，吸引了全世界的目光。来访的外国作家，尽管种族、肤色、生活习惯、政治立场、宗教信仰、文化传统、对中国的了解程度，各不相同，但他们却不约而同地对中国经济、文化的发展发出由衷的赞叹。他们的感想、思考、意见，就像一面镜子，真实地反映出我国发生的巨大变化，取得的辉煌成就，也反映出不同文化的差异与我们有待解决的问题，这对于我们振奋民族精神、推动文化的进步是很有意义的。”“喜儒以他的宽厚、真诚、学识和品格，赢得了他们的友情、信任和尊重，与他们成了朋友，所以才有了这一幅幅生动逼真的人物肖像。”

三

读罢建功的序言，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他对我工作的了解之深之细，对我的帮助、支持、鼓励，都远远超出我的预料。这份来自并非我顶头上司的“工作鉴定”，使我感到温暖，感到充实，感到惶恐，同时也感到把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光献给文学交流事业的自豪和光荣。

退休后，我与建功已经多年不见。最近收到了他的新作——长篇非虚构小说《请在我脏的时候爱我们》。

在激动与感动中，我自言自语道：当年的建功又回来了！他仍以嘎劲十足的文字，自嘲与反讽的笔调，书写十年矿工生活中的荒诞与幽默，际遇和历程。

正如评论家张燕玲所说：“这部把心交给读者（巴金语录）的赤诚之作，如此扎实真切和优秀，必将给当下文坛注入文学活力，为中国文学带来冲击和启迪。”

诚哉斯言。

原标题：《陈建功那独一无二的嘎劲 | 陈喜儒》

栏目主编：黄玮

文字编辑：栾吟之

本文作者：陈喜儒

图片来源：本文图片由作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