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薪三百万,我养娘家七年欠债百万,丈夫终于摊牌:离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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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医院缴费单还捏在林慧怡手里。

白底黑字,手术押金那一栏的数字后面跟着好几个零。

她习惯性地把单子递向身旁的丈夫丁英飙。

“你先刷下卡。”

这句话她说得那么自然,像过去十年里无数次让他处理琐事时一样。

丁英飙没接。

他站在医院走廊惨白的灯光下,脸上没什么表情。

然后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摞东西。

不是钱包,不是信用卡。

是一沓厚厚的银行账单。

纸张边缘划过走廊等候椅的金属扶手,发出轻微的嘶啦声。

他把那摞账单轻轻放在椅子上,推到她面前。

“你自己看看。”

他的声音干得像曝晒过头的枯草。

“你欠银行多少钱。”

林慧怡的手指还捏着缴费单,指尖开始发凉。

“我刷不出了。”

丁英飙说完这句话,转身朝楼梯间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渐渐远了。

林慧怡站在原地,看着椅子上那堆印满数字的纸。

缴费单从她指间滑落,飘到账单最上面。

两个数字叠在一起。

她突然觉得,这个夜晚特别冷。



01

庆功宴设在公司楼下那家新开的日料店。

包厢里觥筹交错,林慧怡坐在主位,身上那套米白色西装在暖黄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同事们轮流敬酒,说着“林总厉害”、“今年又超额完成”之类的恭维话。

她微笑着应和,酒杯每次只沾沾唇。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她瞥了眼屏幕,是母亲袁秀蓉发来的微信语音。趁着大家聊得热闹,她点了转文字。

“慧怡啊,这个季度的家用该打了。你弟弟那边最近手头紧,你多打两万。妈知道你能干,不像你弟弟……”

后面的话她没往下看。

服务员正好端上来刺身拼盘,三文鱼腩肥厚,甜虾晶莹剔透。坐在旁边的年轻下属小声惊呼:“这家的蓝鳍金枪鱼大腹要预订呢,林总破费了。”

林慧怡笑了笑,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字:“妈,我一会儿转。最近天凉,您多穿点。”

发送。

她抬头,目光穿过包厢里袅袅升腾的蒸汽,落在角落的丁英飙身上。他作为家属被邀请,却一直安静地坐在那里,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交错。

有人提议敬林总家属,丁英飙这才抬起头,举了举杯。他的笑容很淡,淡得像杯子里化开的冰块。

宴席散场时已经快十点。

林慧怡喝了两杯清酒,脸颊微热。司机把车开到门口,她拉开车门坐进去,丁英飙跟在她身后。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

“今天这顿花了不少吧。”丁英飙忽然开口。

“还好,团队辛苦一年,该犒劳的。”林慧怡靠在后座,闭着眼揉太阳穴,“妈刚才来消息,要下季度的家用。”

丁英飙没说话。

林慧怡睁开眼,侧头看他。窗外流光溢彩的街灯掠过他的侧脸,那道下颌线的弧度似乎比从前更分明了些。

“我明天转过去。”她又补了一句,“多转两万,国强好像又周转不灵了。”

车子驶过跨江大桥,江面上货船的灯火连成断续的线。

丁英飙望着窗外,过了很久才“嗯”了一声。

那声音轻得几乎被车轮碾过桥面的震动盖过去。

回到家,林慧怡先去洗澡。

热水冲过肩膀时,她想起很多年前的老房子。卫生间窄得转不开身,冬天洗澡要提前烧两壶热水兑着用。弟弟林国强总是先洗,等轮到她时,水已经凉了大半。

母亲在门外催:“快点洗,费电。”

她现在住的房子有地暖,二十四小时热水。主卫比当年全家住的房间还大。

可有些东西好像怎么也冲不掉。

裹着浴巾出来时,书房的门缝里还透着光。她推门进去,丁英飙坐在书桌前,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表格,各种颜色的线条交错。

“还不睡?”

丁英飙迅速合上电脑。

“马上。”他站起来,椅子轮子在地上滚出轻微的声响,“你先睡,我冲个澡。”

他经过她身边时,林慧怡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味。

他戒烟已经三年了。

02

周六上午,林慧怡醒得比平时晚。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切进来,在木地板上划出一道明亮的线。身旁的位置已经空了,被子整齐地铺着。她伸手摸了摸,凉的。

厨房里有动静。

她穿着睡衣走过去,看见丁英飙站在灶台前煎蛋。平底锅里滋滋作响,蛋清边缘泛起焦黄的花边。他动作很专注,没发现她站在门口。

“今天怎么起这么早?”林慧怡问。

丁英飙肩膀微微一动,手里的锅铲顿了顿。

“醒了就睡不着。”他把煎蛋盛进盘子,转过身,“牛奶热好了,在桌上。”

早餐吃得安静。

林慧怡刷着手机,银行APP的转账提醒显示已成功。五十万,备注写着“家用”。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锁屏,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这周末有空吗?”她问,“我想去看看妈,她前几天说腿疼。”

丁英彪端起杯子喝牛奶,喉结滑动了一下。

“院里有个项目要赶图。”他说,“可能得加班。”

“又加班。”林慧怡皱了皱眉,“你们设计院最近这么忙?”

“嗯。”

对话断在这里。

林慧怡想起昨晚书桌上那些表格。她想问那是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大概又是工作上的事,她不太懂建筑设计那些,问了也白问。

吃完早饭,丁英飙收拾碗筷进了厨房。水流声哗哗地响。

林慧怡回到卧室换衣服。衣帽间里挂满了当季新款,很多连吊牌都没拆。她挑了件羊绒衫,柔软的料子贴着皮肤,价格标签藏在后领,四位数的数字。

手机又震了。

弟弟林国强的名字在屏幕上跳。她接起来。

“姐!”那边的声音带着惯有的热络,“妈说你打钱了,谢了啊。最近我那个健身餐配送的项目进展不错,就是还差点推广资金……”

“又要多少?”林慧怡打断他。

“不多,就二十万周转一下。”林国强语速很快,“这次真有戏,我跟你说,现在白领都注重健康饮食……”

林慧怡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小区里遛狗的人。

“国强,这是今年第几个项目了?”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姐,你怎么也这么说。”林国强的声音低了下去,“上次那个奶茶店是选址不好,这次我真的调研过了。你看妈都支持我,她说你反正赚得多……”

“知道了。”林慧怡闭上眼,“我下午转给你。”

挂断电话,她在窗前站了很久。

厨房的水流声停了。丁英飙走出来,手里拿着车钥匙。

“我去院里了。”他说。

“开车慢点。”

门轻轻合上。

林慧怡打开手机银行,又转了二十万。余额变动提醒弹出来,她扫了一眼,关掉。这些数字对她来说已经有些麻木,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她记得第一次给家里打钱是十年前。

那时她刚升主管,年薪第一次突破七位数。转账时手指都在抖,不是因为钱多,是因为那种终于能报答的感觉。母亲在电话里哭了,说闺女有出息,没白养。

弟弟那时在创业开网吧,赔了三十万。是她填的窟窿。

后来网吧换了服装店,服装店换了餐厅,餐厅换了民宿。每次都是“最后一次”,每次都需要钱。

而她赚得越来越多。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母亲。

“钱收到了,你弟弟那个项目肯定能成。慧怡啊,妈就知道你最有本事。”

林慧怡看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有点累。

她走到书房,想找本书看。书桌上那台笔记本电脑还合着,边缘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是丁英飙的字迹,写着几个数字和缩写,她看不懂。

鬼使神差地,她打开了电脑。

密码是女儿的生日。屏幕亮起,还是昨晚那个表格界面。她滑动触控板,密密麻麻的单元格滚动起来。

那不是建筑设计图。

是家庭收支表。



03

表格的最后一列标红了好几个数字。

林慧怡盯着那些负数,鼠标光标悬停在上面。每个红字后面都有备注小字,字体太小,她眯起眼凑近屏幕。

“车贷逾期”、“信用卡最低还款”、“物业费未缴”。

她的手停在触控板上,指尖发凉。

书房的门突然被敲响。

林慧怡猛地合上电脑,转过身。婆婆陈婕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保温桶,脸上挂着温和的笑。

“慧怡在家啊?我以为你们俩都出门了。”陈婕走进来,把保温桶放在书桌上,“炖了鸡汤,给你们补补。”

“妈,您怎么来了?”林慧怡站起来,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

“路过,就上来看看。”陈婕的目光扫过合上的笔记本电脑,又落回林慧怡脸上,“英飙呢?”

“加班去了。”

“这孩子,周末也不休息。”陈婕叹了口气,在书房的小沙发上坐下,“你们最近是不是挺累的?我看英飙都瘦了。”

林慧怡去厨房倒茶。水壶里的水烧开,蒸汽扑到脸上,湿湿热热的。她端着茶杯回来时,陈婕正在看书架上的相框。

那是女儿三岁时的全家福。小姑娘被丁英飙抱着,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林慧怡站在旁边,那时候她还没剪短发,长发披肩,脸上还有婴儿肥。

“时间过得真快。”陈婕轻声说,“转眼萌萌都上小学了。”

“是啊。”林慧怡把茶杯递过去。

陈婕接过,没喝,双手捧着杯子暖手。

“慧怡啊,妈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她抬起眼,眼神里有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您说。”

“我前天去接萌萌放学,听她说,钢琴课和游泳课都停了。”陈婕停顿了一下,“孩子挺喜欢钢琴的,怎么突然不学了?”

林慧怡愣住。

“停了?我没听英飙说啊。”

“他说是你工作忙,没时间接送。”陈婕放下杯子,手指摩挲着杯壁,“其实吧,我觉得孩子们学点兴趣是好事,钱该花还是得花。你和英飙收入都不低,别太省了。”

“妈,不是钱的问题……”林慧怡话说到一半,卡住了。

她想起表格里那些红字。

陈婕看着她,眼神渐渐变得复杂。

“慧怡,妈没别的意思。”她站起来,拍了拍林慧怡的手背,“就是觉得你们最近……好像有点紧巴巴的。英飙那孩子,什么事都憋心里不说。你是他妻子,得多留心。”

保温桶里的鸡汤还温着,盖子缝隙里飘出淡淡的香气。

林慧怡送婆婆到电梯口。

等电梯的时候,陈婕忽然又开口:“你娘家那边……最近还好吧?”

“挺好的。”

“那就好。”电梯门开了,陈婕走进去,转身朝她笑了笑,“鸡汤趁热喝。有什么事,跟英飙多商量。”

电梯门缓缓合上,金属表面映出林慧怡模糊的影子。

她回到书房,重新打开电脑。表格还停留在刚才的页面。她滚动鼠标,一点点往下看。

过去一年的开支,每一笔都记录得清清楚楚。房贷、车贷、女儿学费、家庭日常开销……还有她给家里转的那些钱,每一笔都单独列了出来,后面跟着日期和金额。

每年两百万,持续了七年。

这些数字加起来,在表格底部汇成一个庞大的总数。

而家庭总收入那一栏,是她和丁英飙的工资加起来。她的收入占了大头,丁英飙的那部分相比之下显得单薄。

可支出栏里,她的那部分收入后面,对应的是给娘家的转账。

家庭的实际开销,全是丁英飙在承担。

林慧怡往后靠在椅背上,书房里的空气好像突然变稀薄了。她深呼吸,却觉得胸口发闷。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工作群的消息,下属在汇报项目进度。她看着那些跳动的文字,第一次觉得那些KPI、那些业绩数字,离自己特别遥远。

窗外传来小孩玩闹的笑声。

她想起女儿上周说想继续学钢琴。

当时她正在开视频会议,敷衍地说“好,妈妈周末带你去”。周末到了,她却忘了。

丁英飙也没提醒她。

04

丁英飙晚上十点才回家。

林慧怡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播放着无聊的综艺节目。她没看屏幕,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和母亲的聊天记录。

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国强那二十万转了,让他省着点用。”

母亲回了一个拥抱的表情。

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传来。丁英飙推门进来,身上带着夜风的凉意。他脱了外套挂在玄关,换鞋时动作很轻。

“吃过了吗?”林慧怡问。

“在院里吃了。”丁英飙走过来,看了眼电视,“还没睡?”

“等你。”

丁英飙的脚步顿了顿。他在沙发另一端坐下,中间隔着一个抱枕的距离。电视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那些夸张的笑声填满了沉默的间隙。

“我今天见到妈了。”林慧怡说。

“嗯,她打电话跟我说了。”

“萌萌的课……是你停的?”

丁英飙的目光还盯着电视屏幕。主持人正在讲一个并不好笑的笑话,观众席发出配合的笑声。

“嗯。”他说,“她最近作业多,停一阵也好。”

“为什么没跟我说?”

“你忙。”丁英飙终于转过头看她,“而且也不是什么大事。”

林慧怡握紧手机,金属边框硌着手心。

“家里最近……是不是钱有点紧?”她问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丁英飙沉默了一会儿。

电视里换了个环节,音乐声变得吵闹。

“还好。”他说,“你别多想。”

“我看了你电脑里的表格。”

这句话说出口,客厅里的空气好像凝固了。电视里的喧哗突然变得刺耳,像隔着一层玻璃传进来。

丁英飙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阳台,拉开门。夜风灌进来,吹动窗帘。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支,低头点燃。

打火机的火苗在他脸前一晃。

林慧怡跟着走到阳台门口。丁英飙背对着她,肩膀的线条在夜色里显得僵硬。烟头的红点明明灭灭,烟雾被风吹散。

“你什么时候又开始抽烟的?”她问。

“最近。”丁英飙的声音混在风里,听不真切。

“因为钱的事?”

丁英飙没回答。他抽完那支烟,把烟蒂按灭在阳台栏杆上的小花盆里。盆里那株多肉已经很久没人照料,叶片干瘪发皱。

“林慧怡。”他忽然叫她的全名。

这三个字让她心头一紧。

“你记不记得,我们买这套房子的时候说过什么。”丁英飙转过身,脸隐在阳台的阴影里,“你说,想要一个家,一个完全属于我们自己的家。”

林慧怡记得。

那是七年前,他们站在这个还是一片毛坯的阳台上。

窗外是正在建设的江景,起重机在远处缓缓转动。

她兴奋地比划着这里放沙发,那里摆书架。

丁英飙笑着听她说,最后握住她的手,说“好,都听你的”。

“我记得。”她说。

“那你还记不记得,”丁英飙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我们说过,不管发生什么事,这个家是第一位的。”

夜风吹起林慧怡的头发,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痒痒的。

“我从来没觉得娘家不是家。”她说,声音有点发颤,“那是我妈,我弟弟……”

“我知道。”丁英飙打断她,“我一直都知道。”

他走回客厅,从茶几下面拿出一本旧相册。翻开,里面是女儿从出生到现在的照片。第一张是产房里拍的,小小一团裹在襁褓里,林慧怡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笑得却很亮。

“我只是想知道,”丁英飙的手指抚过那些照片,“在你心里,这个家排第几位。”

林慧怡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弟弟林国强。

她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第一次没有立刻接起来。

铃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响了很久,终于停了。

丁英飙合上相册,放回原处。

“我去洗澡。”他说。

林慧怡站在原地,听着浴室传来的水声。电视还开着,综艺节目已经结束,开始播放深夜购物广告。主持人用亢奋的语调推销着一套刀具,保证锋利耐用,可以传家。

她关掉电视,世界突然安静下来。



05

结婚纪念日那天,林慧怡特意提早下班。

她去商场挑了礼物,一块手表,店员说是限量款,表盘背面的刻字可以定制。她想了想,让刻上“七周年”和两个人的名字缩写。

包装盒很精致,深蓝色绒面,系着银色丝带。

回到家时,丁英飙已经在厨房做饭。油烟机嗡嗡响着,空气里有糖醋排骨的酸甜味。女儿萌萌从房间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一张画。

“妈妈你看!我画的!”

画上是三个人,两个大人牵着一个小孩,头顶有大大的太阳。人物线条歪歪扭扭,但颜色涂得很满,整张纸都是暖色调。

“真好看。”林慧怡蹲下来抱了抱女儿,“爸爸呢?”

“在做饭!”萌萌凑到她耳边,小声说,“爸爸今天买了蛋糕,藏在冰箱里,不让我告诉你。”

林慧怡笑了。她走到厨房门口,丁英飙正往盘子里盛菜。他系着那条深灰色的围裙,是去年她买的,现在已经洗得有些发白。

“需要帮忙吗?”

“不用,马上好了。”丁英飙没回头,“你陪萌萌玩会儿。”

晚餐很丰盛,摆了满满一桌。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都是她爱吃的。蛋糕从冰箱拿出来,奶油上面用果酱写着“七周年快乐”。

萌萌兴奋地插蜡烛,非要数七根。

“许愿许愿!”她拍着手。

林慧怡闭上眼,又睁开。烛光在丁英飙脸上跳动,他的表情在光影里显得温和。她吹灭蜡烛,萌萌欢呼起来。

切蛋糕时,林慧怡把礼物盒推过去。

“纪念日快乐。”

丁英飙拆开包装,打开表盒。银色表链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他拿起手表看了看,手指摩挲着表盘背面。

“谢谢。”他说,把手表戴在腕上,调整表扣。

“喜欢吗?”

林慧怡等着他说些什么,比如“破费了”,或者“很漂亮”。但他只是又说了声谢谢,然后给女儿切了一小块蛋糕。

晚餐后,萌萌被哄去睡觉。

林慧怡收拾碗筷,丁英飙擦桌子。水槽里的泡沫堆积起来,她戴着橡胶手套,一个一个洗盘子。透过厨房的玻璃门,能看到丁英飙在客厅里走动,把椅子归位,收拾玩具。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就像过去七年的每一个普通夜晚。

可她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

洗完澡出来,丁英飙不在卧室。书房的门缝里透出光。她走过去,轻轻推开门。丁英飙坐在书桌前,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上是那些表格。

他看得太专注,没发现她站在门口。

林慧怡看着他的背影。他微微驼着背,一只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滑动鼠标。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那些数字的影子在他眼睛里跳动。

“英飙。”她轻声叫。

丁英飙肩膀一震,迅速合上电脑。

“还没睡?”他转过身,脸上有来不及掩饰的疲惫。

“那些表格……”林慧怡走进书房,“我们家的财务状况,是不是很糟?”

丁英飙沉默了几秒。

“没有很糟。”他说,“只是需要调整。”

“怎么调整?”

丁英飙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连成一片流动的光河。他们的房子在二十多层,俯瞰下去,那些光点小得像星星。

“林慧怡。”他看着窗外,“如果有一天,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你会帮吗?”

“当然会。”她毫不犹豫。

“哪怕这个忙,可能需要你改变一些坚持了很久的习惯?”

林慧怡的心沉了沉。

“你说具体点。”

丁英飙转过身,背对着窗外的光,脸隐在阴影里。

“比如,暂时少给娘家转点钱。”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斟酌过,“比如,把我们的家庭开销放在第一位考虑。比如……相信我,让我来处理这些事。”

林慧怡喉咙发紧。

“你是在怪我?”

“不是怪。”丁英飙摇头,“我只是累了。”

他走到书桌前,手指按在合上的笔记本电脑上。塑料外壳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这些年,我看着你拼命工作,赚越来越多的钱。也看着你把钱一笔一笔转出去,像泼出去的水。”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我从来没说过什么,因为那是你的钱,你的家人。我觉得我能扛住。”

他抬起眼,看向她。

“但我现在不确定,我还能扛多久。”

书房里的挂钟滴答走着,声音在寂静里被放大。

林慧怡想说话,手机震动起来。她看了眼屏幕,是母亲的电话。她按了静音,屏幕继续亮着,显示着来电人的照片——那是去年春节拍的,母亲穿着她买的新衣服,笑得很开心。

电话自动挂断,然后又打来。

“接吧。”丁英飙说,“可能是急事。”

林慧怡按下接听键。

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从听筒里冲出来:“慧怡!你快来医院!妈突然胸口疼,喘不上气……”

06

急诊室的灯光白得晃眼。

林慧怡赶到时,母亲袁秀蓉已经躺在观察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监护仪在旁边滴滴响,屏幕上跳动着绿色的波形。弟弟林国强站在床边,抓着头发,一脸焦虑。

“姐!你可算来了!”林国强冲过来,“妈突然说心口疼,我吓死了,赶紧叫120……”

“医生怎么说?”林慧怡打断他。

“说可能是心梗,要赶紧做检查。”林国强压低声音,“还要交押金,五万。”

林慧怡打开手机银行,余额显示的数字让她愣了一下。前几天刚给弟弟转了二十万,又给母亲打了五十万的季度家用,加上刚扣的房贷和车贷……

她手头的活期存款,不够五万。

“我去交。”她说,声音有点干。

缴费窗口排着队。林慧怡站在队伍里,手指无意识地滑动手机屏幕。信用卡额度还有,但那是备用的。她想起丁英飙,掏出手机给他打电话。

响了七八声,才接通。

“英飙,妈住院了,需要押金。”她语速很快,“我这边现金不够,你能不能……”

“在哪家医院?”丁英飙的声音很稳。

她说了医院名字。

“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林慧怡松了口气。队伍往前移动,轮到她时,她先刷了自己的信用卡,凑了两万。剩下的,等丁英飙来了再说。

回到观察区,母亲已经睡着了。脸色苍白,皱纹在灯光下显得更深。林慧怡在床边坐下,轻轻握住母亲的手。那只手很粗糙,关节突出,皮肤上满是老年斑。

她想起小时候,这双手给她梳过头,做过饭,也打过她。因为她和弟弟抢玩具,母亲总是先骂她:“你是姐姐,不能让着点弟弟?”

后来她考上大学,母亲握着录取通知书,哭了。说家里穷,可能供不起。她说可以贷款,可以打工。母亲还是哭,说委屈她了。

再后来她赚钱了,第一次往家里寄钱时,母亲在电话里又哭了。说闺女有出息,没白养。

“姐。”林国强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妈这次可能得做个手术。医生刚才悄悄跟我说的,冠状动脉堵塞,要放支架。”

林慧怡心一沉。

“多少钱?”

“光手术押金就得十五万。”林国强搓着手,“后续治疗……可能更多。”

十五万。

她现在手头连五万现金都凑不齐。

走廊传来脚步声,林慧怡抬头,看见丁英飙快步走过来。他穿着白天上班的那套西装,领带松开了,手里拿着公文包。

“妈怎么样了?”他问。

“睡着了。”林慧怡站起来,“医生说可能要手术。”

丁英飙点点头,走到床边看了看。监护仪上的数字平稳地跳动着。他转身,从公文包里掏出钱包。

“还差多少押金?”

“三万。”林慧怡说,“我已经交了两万。”

丁英飙抽出银行卡,又停住了。他看着林慧怡,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像犹豫,又像别的什么。

“怎么了?”林慧怡问。

“没什么。”丁英飙转身往缴费窗口走,“我去交。”

林国强跟在他身后,嘴里不停地说着感谢的话:“姐夫,太谢谢了。这次多亏有你,我手头实在是……”

丁英飙没接话。

林慧怡重新坐下,看着母亲的睡脸。氧气管在她鼻翼下轻微颤动,胸口的起伏很微弱。她突然意识到,母亲真的老了。七十六岁,已经是该被人照顾的年纪。

可她这些年给的那些钱,母亲真的花在自己身上了吗?

还是都给了弟弟?

这个念头冒出来,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甩甩头,想把这种想法赶出去。那是她妈,她弟弟,她不该这么想。

手机震了一下,是银行短信。信用卡消费提醒,三万。丁英飙交完押金了。

她起身去找他,在走廊尽头看见他站在窗边。窗外是医院的后院,几棵老树在夜色里张着光秃秃的枝桠。丁英飙背对着她,手里捏着那张缴费单,低头看着。

“英飙。”她走过去。

丁英飙转过身,把缴费单递给她。纸张在他手指间捏得有点皱。

“交好了。”他说,“医生说什么时候手术?”

“明天上午做造影,看具体情况。”林慧怡接过单子,上面的数字在灯光下清晰得刺眼,“钱……我过两天转给你。”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走廊的灯光从他头顶打下来,在眼窝处投下深深的阴影。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最后却只是点了点头。

“先照顾妈吧。”他说,“钱的事不急。”

林慧怡心里那根弦松了一些。她想说谢谢,又觉得夫妻之间说这个太生分。最后她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臂。

“你先回去休息吧,今晚我在这陪。”

“我陪你。”

“不用,你明天还上班。”

丁英飙没坚持。他看了眼病房方向,又看了看林慧怡,然后转身朝电梯走去。背影在走廊灯光下拉得很长。

林慧怡回到病房,在陪护椅上坐下。母亲醒了,眼睛半睁着,看见她,虚弱地笑了笑。

“慧怡啊……又麻烦你了。”

“妈,别这么说。”林慧怡握住她的手。

“你弟弟……他没你有本事。”母亲的声音很轻,“妈这些年,多亏了你。”

林慧怡鼻子一酸。

“您别想这些,好好休息。”

母亲闭上眼睛,又睡过去了。监护仪的滴滴声规律地响着,像某种倒计时。

林慧怡靠在椅背上,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闭上眼,脑子里却全是数字。五十万,二十万,十五万,三万……这些数字跳来跳去,最后汇聚成丁英飙在书房里看表格的背影。

还有他说的那句话:“我只是累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丁英飙发来的微信:“有事打电话。”

她回了个“好”。

窗外夜色浓重,城市的灯火一点一点熄灭。

长夜刚刚开始。



07

造影结果第二天下午出来。

医生把林慧怡和丁英飙叫到办公室,指着电脑屏幕上的影像。那些黑色的血管分支里,有几处明显狭窄,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

“三支主要血管都有堵塞,最严重的地方达到百分之九十。”医生的手指在屏幕上画圈,“必须尽快做支架,不然随时可能再次心梗。”

“手术风险大吗?”林慧怡问。

“任何心脏手术都有风险,但您母亲的情况,不做风险更大。”医生推了推眼镜,“手术费用,光是支架材料就要十万左右,加上手术费、住院费……总共大概需要二十万。”

二十万。

林慧怡下意识地看向丁英飙。他站在她身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我们做。”他说。

“那好,我去安排手术室。”医生在电脑上操作着,“先去交押金吧,十五万。剩下的术后结清。”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走廊里人来人往。推床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家属低低的交谈声,护士站的呼叫铃响个不停。林慧怡站在这些声音中间,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丁英飙已经往缴费窗口走了。

她跟上去,脚步有点虚浮。排队的人比昨天更多,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呛人。她看着丁英飙的背影,他站在队伍里,背挺得很直。

轮到他们时,丁英飙把缴费单递进去。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敲着键盘,头也不抬:“十五万,刷卡还是现金?”

“刷卡。”

丁英飙从钱包里抽出那张黑色的信用卡。林慧怡认识那张卡,是他们结婚时办的联名卡,额度三十万。这些年很少用,因为她说要控制消费。

他把卡递进窗口。

机器嘀嘀响了几声,工作人员皱了皱眉。

“这张卡余额不足。”

丁英飙愣了一下。“不可能。”他说,“额度是三十万。”

“显示余额不足。”工作人员把卡推出来,“换一张吧。”

丁英飙又抽出另一张卡,蓝色的,是他的工资卡。递进去,机器又响。

“这张也不够。”

林慧怡的心开始往下沉。她打开自己的手机银行,快速查看信用卡额度。前几天刚还了最低还款,可用额度只有五万。

“用我的。”她把手机递过去,“扫码支付。”

“单笔限额五万。”工作人员说,“你们这十五万,得分三次。”

“那就分三次。”

第一笔五万成功支付。第二笔,手机提示超出当日限额。林慧怡额头冒出细汗,她看向丁英飙。

“你手机呢?”

丁英飙掏出手机,操作了几下,摇头。“我的也限额了。”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已经开始不耐烦:“后面还有人排队呢,你们快点决定。”

“稍等。”丁英飙说,转身走到一边,开始打电话。

林慧怡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看见他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手机边缘。电话打了三四个,每次挂断时,他的脸色就更沉一分。

最后他走回来,对工作人员说:“能不能先交五万?剩下的我们下午补。”

“不行,手术押金必须一次性交齐。”

“医生说了,手术要尽快做……”

“规定就是这样。”

丁英飙深吸一口气。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林慧怡脸上。那种眼神她从未见过,混合着疲惫、无奈,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某种长期压抑的东西终于到了临界点。

“林慧怡。”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干。

“嗯?”

“我们家的钱,真的不够了。”

他说完这句话,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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