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救室的红灯亮着,像一滴浓得化不开的血。
我瘫坐在走廊冰凉的塑料椅上,指甲掐进掌心。
里面是我三岁的女儿晓晓,因为鸡蛋过敏,正在生死线上挣扎。
婆婆肖玉娜就站在我对面。
她双手抱胸,背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一丝慌乱。
甚至,嘴角还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
“一个丫头片子,”她的声音不高,刚好能钻进我耳朵里,“赔钱货而已。”
她摇了摇头,像在评价一件不值钱的物件。
“值得这么大阵仗?”
我抬起头,看着她的脸。
走廊惨白的灯光打在她保养得宜的皮肤上,每一道皱纹都透着冷漠。
我没有哭,也没有争辩。
丈夫贾思淼蹲在墙角,把头埋进膝盖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婆婆的手机响了,她背过身去接,语气瞬间变得温柔似水。
“思雨啊,快到了?妈给你炖了汤……”
后面的话我听不清了。
只知道她那个同样在国外、被她捧在心尖上的女儿要回来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
厨房的灯亮着,我走进去,打开冰箱。
鸡蛋安静地躺在盒子里,一颗颗,圆润光滑。
我拿出三颗,在碗边轻轻磕开。
蛋液滑进碗中,金黄黏稠。
我拿起筷子,慢慢地,一圈一圈地搅。
蛋液打散了,成了均匀的黄色。
锅里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白汽。
我把蛋液倒进去。
滚烫的水立刻将蛋液冲开,绽成无数朵细小的、金黄色的花。
我盛了一碗。
热气袅袅上升,蛋花的香气弥漫开来。
我把碗端到餐桌上,放在那个一直空着、专属于某个人的座位前。
然后我坐下来,安静地等。
等那个被婆婆视若珍宝、却同样对鸡蛋致命的“女儿”回家。
门外,传来了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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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末的早晨,阳光透过厨房窗户洒进来。
我正给晓晓剥水煮蛋。
她坐在儿童餐椅上,晃着两条小腿,眼巴巴地看着我手里的鸡蛋。
“妈妈,蛋蛋。”
“晓晓乖,这个你不能吃。”我把剥好的蛋白蛋黄分开,仔细检查有没有残留的蛋膜,“吃了会痒痒,难受。”
晓晓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张开嘴等我喂她吃小米粥。
婆婆肖玉娜从卧室出来,穿一身深紫色绸缎睡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她瞥了一眼餐桌,眉头立刻皱起来。
“又给她吃这些?”婆婆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挑剔,“清清淡淡的,能有什么营养?”
我舀了一小勺粥,吹凉了送到晓晓嘴边。
“妈,晓晓鸡蛋过敏,医生说了要特别注意饮食。”
“什么过敏不过敏,”婆婆在餐桌主位坐下,自己盛了一碗白粥,“就是惯的。小孩子挑食,饿几顿就好了。”
晓晓听到奶奶的声音,怯生生地转过头看她。
婆婆没看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腐乳。
“思淼呢?还没起?”
“他昨晚加班,让他多睡会儿。”
婆婆“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餐厅里只剩下晓晓小口喝粥的声音,还有婆婆偶尔发出的、带着不满的咀嚼声。
这种沉默让人窒息。
我低下头,继续喂晓晓。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视频通话的提示音。
婆婆立刻放下筷子,脸上绽开我从未见过的笑容。
她接通视频,声音软了八度。
“思雨啊,怎么这么早打来?时差倒过来了吗?”
我把最后一口粥喂给晓晓,用湿毛巾给她擦嘴。
视频里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带着撒娇的语气。
“妈,我想你了嘛。这边的东西难吃死了,我就想吃你做的红烧肉。”
“好好好,回来妈天天给你做。”婆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机票定好了?哪天到?”
“下周三晚上八点到。妈,你来接我吗?”
“接!当然接!”婆婆连声说,“妈亲自去机场接你。想吃什么提前说,妈都给你准备好。”
我抱起晓晓,准备离开餐厅。
“婉清。”婆婆突然叫住我。
我转过身。
她眼睛还盯着手机屏幕,嘴里却对我说:“思雨下周三回来。她那间房你收拾一下,床单被套都换成新的,要纯棉的,思雨皮肤嫩,不能蹭着。”
我点点头。
“还有,”婆婆补充道,“思雨肠胃弱,她回来那几天,家里饭菜做得清淡点。别放太多油,调味料也少放。”
“知道了,妈。”
我抱着晓晓往儿童房走。
身后传来婆婆继续和女儿聊天的声音,温言软语,每一句都透着宠溺。
我低头看看怀里的晓晓。
她正玩着自己的手指,嘴里咿咿呀呀地哼着什么。
回到儿童房,我把晓晓放在地毯上,给她拿积木。
晓晓堆了两块积木,忽然抬头看我。
“妈妈,奶奶不喜欢晓晓。”
我的心被这句话扎了一下。
三岁的孩子,已经能感知到谁喜欢她,谁不喜欢她。
我蹲下身,摸摸她的头。
“晓晓有妈妈喜欢。”
晓晓似懂非懂,又低下头去玩积木。
我坐在地毯上陪她,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回放刚才餐厅里的画面。
婆婆对视频里的思雨,和对身边的晓晓,完全是两张脸,两种语气。
一个是捧在手心里的宝贝,一个是碍眼的“赔钱货”。
手机震了一下,是贾思淼发来的消息。
“我起了。妈没说什么吧?”
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一会儿。
最后只回了一句:“没事。”
02
贾思淼从卧室出来时,已经快十点了。
他揉着惺忪睡眼走进客厅,看到我正陪晓晓看绘本。
“妈呢?”
“回房间了。”我没抬头,“在跟思雨视频。”
贾思淼“哦”了一声,在沙发另一头坐下。
他拿起遥控器,开了电视,声音调得很小。
电视里在播新闻,主持人语调平稳地念着稿子。
客厅里只有三种声音:电视里模糊的新闻播报,我轻声读绘本,晓晓偶尔的提问。
一种诡异的和谐。
晓晓听了一会儿故事,爬下沙发,摇摇晃晃地走向贾思淼。
“爸爸。”
她伸出小手,抓住贾思淼的裤腿。
贾思淼低头看她,笑了笑,把她抱到腿上。
“晓晓今天乖不乖?”
“乖。”晓晓用力点头,“晓晓喝粥粥了。”
“真棒。”
贾思淼摸摸她的头,眼睛又回到电视屏幕上。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总这样。
人在,心不在。
婆婆房间的门开了。
她换了一身外出的衣服,米白色针织衫配黑色长裤,脖子上系了条丝巾。
“我出去一趟。”婆婆站在玄关换鞋,“约了老姐妹喝茶。”
贾思淼这才把注意力从电视上移开。
“妈,中午回来吃饭吗?”
“不回来了。”婆婆拉开鞋柜,挑了一双低跟皮鞋,“你们自己吃吧。”
她穿上鞋,拎起手包,开门出去了。
门关上那一刻,客厅里的空气似乎都松动了些。
贾思淼把晓晓放回地毯上,伸了个懒腰。
“终于清净了。”
我合上绘本,看向他。
“思淼,你有没有发现,妈对晓晓和对思雨的态度……”
“妈就那样。”贾思淼打断我,语气里带着一种习惯性的无奈,“她年纪大了,思想老派。你别往心里去。”
“这不是往不往心里去的问题。”我努力让声音保持平静,“晓晓才三岁,她能感觉到奶奶不喜欢她。”
贾思淼转过头来看我。
他的眼神里有疲惫,有不耐烦,唯独没有理解。
“婉清,我妈养大我不容易。现在老了,有点脾气很正常。你就不能忍忍?”
“我忍得还不够多吗?”话出口的瞬间,我就后悔了。
但收不回来了。
贾思淼脸色沉下来。
“你这话什么意思?这个家谁给你气受了?房子是我妈出的首付,每个月房贷也是我在还。你就在家带带孩子,有什么好委屈的?”
我没说话。
不是无话可说,是知道说了也没用。
这些年,这样的话说过太多次。
每次都以我的沉默告终。
贾思淼见我沉默,语气也软了些。
“好了,我知道你不容易。但妈那边,真的没办法。她从小就疼思雨,思雨又一直在国外,难得回来一次,妈激动点也正常。”
他站起来,走到我身边,伸手想拍我的肩。
我侧身避开。
他的手僵在半空,最后悻悻地收回去。
“我下午还要去公司一趟。”他转身往卧室走,“午饭你们自己吃吧。”
晓晓抬起头,看着爸爸的背影。
“爸爸要去上班班吗?”
贾思淼没回头,只“嗯”了一声。
卧室门关上了。
晓晓爬到我腿边,仰着小脸看我。
“妈妈,你不高兴吗?”
我抱起她,把脸贴在她柔软的小身子上。
“没有,妈妈没有不高兴。”
我在说谎。
但三岁的孩子听不懂谎言,她只是伸出小手,摸了摸我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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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一早上,我把晓晓送到小区里的托儿班。
这个托儿班是几个妈妈合伙办的,只收小区里的孩子,规模不大,但老师很负责。
“晓晓妈妈,你放心,午餐我们会特别注意的。”李老师接过晓晓的手,笑着说,“鸡蛋和蛋制品一律不给晓晓碰。”
“麻烦你了,李老师。”
我蹲下来,给晓晓整理了一下衣领。
“晓晓乖,听老师话。”
晓晓点点头,跟着李老师进去了。
走出托儿班,我长长舒了口气。
每周一上午是我唯一能喘口气的时间。
不用面对婆婆,不用应付丈夫,也不用时刻盯着晓晓,担心她误食什么不该吃的东西。
我去了趟超市,买了些菜和日用品。
回到家时,婆婆正在客厅插花。
她从早市买了一大束百合,正一枝一枝地修剪,插进那个昂贵的青瓷花瓶里。
“回来了?”她头也没抬。
“嗯。”我把购物袋提进厨房。
“买了什么?”
“蔬菜,水果,还有些排骨。”
婆婆放下剪刀,走进厨房。
她掀开购物袋,翻了翻,眉头又皱起来。
“怎么没买鸡蛋?”
“家里还有半盒,够吃几天了。”
“半盒哪够。”婆婆把袋子丢回台面上,“思雨下周就回来了,她爱吃蒸蛋。你下午再去买两盒,要土鸡蛋,超市那种饲料蛋她不吃。”
我洗菜的手顿了顿。
“妈,晓晓鸡蛋过敏,家里能不能……”
“晓晓过敏,其他人就不吃饭了?”婆婆打断我,语气冷硬,“你把她看好不就行了?鸡蛋放冰箱里,她能自己打开冰箱拿?”
我不再说话。
婆婆站了一会儿,见我不搭腔,哼了一声,转身回客厅继续插花。
水龙头的水哗哗流着。
我盯着水流冲刷在青菜叶子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下午,我还是去买了鸡蛋。
两盒土鸡蛋,外壳沾着些许泥土和草屑,看起来确实比超市的鲜亮。
我把鸡蛋放进冰箱最上层,用保鲜盒装好,又在外面贴了张纸条:“鸡蛋,晓晓不能吃。”
婆婆从客厅看见了,嗤笑一声。
“多此一举。”
傍晚,我去接晓晓回家。
李老师说晓晓今天很乖,午睡睡了两个小时,下午还跟着学了首新儿歌。
晓晓看到我,扑进我怀里。
“妈妈,我今天唱歌了。”
“真棒,回家唱给妈妈听。”
我牵着她的手往家走。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楼下时,看到几个老太太坐在花坛边聊天。
婆婆也在其中。
她正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旁边的老太太们连连点头。
我们走近了,听到她说:“……下周三就回来了。我这闺女啊,从小就争气,现在在国外大公司上班,年薪这个数。”
她伸出几根手指,比了个数字。
老太太们发出惊叹的声音。
“还是玉娜你有福气。”
“是啊,女儿这么出息。”
婆婆笑得合不拢嘴,一转头,看到我和晓晓。
笑容立刻淡了。
“回来了?上楼做饭吧,思淼晚上要回来吃。”
我点点头,牵着晓晓绕过她们。
身后传来老太太们的窃窃私语。
“……媳妇看着挺老实。”
“老实什么呀,生了个丫头,听说还娇气,这不能吃那不能碰的……”
我没回头,只是握紧了晓晓的手。
晚饭时,贾思淼难得准时回家。
婆婆做了几个菜,其中有一盘蒸蛋。
嫩黄色的蒸蛋盛在白瓷碗里,表面平滑如镜,撒了点葱花和香油。
“思淼,多吃点,你这段时间都瘦了。”婆婆给儿子夹菜。
贾思淼埋头吃饭。
蒸蛋放在桌子中央,离晓晓的位置有点远。
晓晓盯着那碗黄澄澄的东西,眼睛一眨不眨。
“妈妈,那个是什么?”
“那是蛋羹,晓晓不能吃。”我把她的儿童餐盘往她面前推了推,“吃你的肉末豆腐。”
晓晓低下头,用勺子戳着豆腐。
婆婆舀了一大勺蒸蛋,放进贾思淼碗里。
“对了,思淼,思雨下周三回来,你到时候请个假,咱们一起去机场接她。”
贾思淼嘴里塞满饭菜,含糊地“嗯”了一声。
“她都三年没回来了,这次要在家多住段时间。”婆婆说着,又瞥了我一眼,“家里房间都收拾好了吧?”
“收拾好了。”
“床单被套都换新的了?”
“换了。”
婆婆这才满意地点点头,继续给儿子夹菜。
饭后,我收拾碗筷,贾思淼陪晓晓在客厅玩了一会儿积木。
婆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眼睛盯着屏幕,耳朵却听着客厅的动静。
我洗完碗出来,看到晓晓从积木堆里爬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向茶几。
茶几上放着果盘,里面有几个洗好的苹果。
还有一个白色的小碟子。
碟子里,是晚饭剩下的、小半块蒸蛋。
婆婆吃完饭后,顺手把没吃完的蒸蛋放在了茶几上,忘了收。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晓晓!”
我冲过去,但已经晚了。
晓晓好奇地伸出手指,戳了戳那块凉掉的蒸蛋。
然后,她把手放进嘴里。
04
晓晓被送进急诊室时,嘴唇已经开始发紫。
我抱着她冲进医院,一路上手都在抖。
护士接过孩子,迅速推进抢救区。
“什么情况?”
“鸡蛋过敏,她吃了蒸蛋……”我的声音哽在喉咙里。
护士看了一眼晓晓身上的红疹,立刻喊医生。
我站在急诊室门口,看着那道帘子拉上,隔绝了视线。
腿一软,我差点瘫倒在地。
一只手扶住我的胳膊。
是贾思淼。
他接到我的电话,从公司赶过来,额头上都是汗。
“怎么回事?妈电话里也说不清……”
“晓晓吃了蒸蛋。”我的声音很干,“茶几上剩下的,妈忘了收。”
贾思淼的脸色变了变。
“妈也不是故意的……”
“她是不是故意的,重要吗?”我打断他,眼泪终于掉下来,“重要的是晓晓现在躺在里面!”
贾思淼不说话了。
他松开我的胳膊,走到墙边,蹲下来,双手抱头。
过了大概十分钟,婆婆也来了。
她脚步不慌不忙,手里还拎着那个出门必带的手提包。
“怎么样了?”她问,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我没理她。
贾思淼抬起头,声音很低:“还在里面。”
婆婆在我旁边的空位上坐下。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开始看。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一片冷白。
急诊室里传来仪器滴滴的声音,还有医生护士快速交谈的片段。
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终于,帘子拉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孩子暂时稳定了。过敏反应很剧烈,再晚送来一会儿,喉头水肿堵塞气道,就危险了。”
我腿一软,贾思淼及时扶住了我。
“她现在能说话吗?我想看看她……”
“还在观察,家属稍等。”医生看了我们一眼,“孩子对鸡蛋过敏是明确的,家里怎么能让她接触到鸡蛋制品?”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婆婆站了起来。
“医生,是我们疏忽了。孩子妈没看好她,让她乱抓东西吃。”
医生的目光在我和婆婆之间扫了扫,没再说什么,转身回去了。
贾思淼松开扶我的手。
“妈,你怎么能那么说……”
“我说错了吗?”婆婆收起手机,声音冷硬,“孩子是她带的,出了事不就是她没看好?”
我转过身,看着婆婆的脸。
走廊的灯光从她头顶照下来,在她眼窝处投下深深的阴影。
她脸上没有愧疚,没有担心。
只有一丝被打扰的不耐烦。
我的手机响了。
是托儿班李老师打来的。
“晓晓妈妈,晓晓明天还来吗?需要请几天假?”
我走到一边接电话,声音尽量平稳。
“李老师,晓晓今天误食了鸡蛋,现在在医院。明天可能去不了了,具体几天我再跟你说。”
“啊?严不严重?”李老师的声音充满担忧,“需要帮忙吗?”
“不用了,谢谢。”
挂了电话,我走回急诊室门口。
婆婆正在打电话。
她的声音又变回了那种温柔的语调。
“思雨啊,没事,妈就是跟你唠唠……家里?家里挺好的,就是你哥那孩子,又闹了点小毛病……没事没事,你别操心,好好工作。”
她顿了顿,瞥了我一眼,压低声音。
“你回来妈给你做好吃的,保证安全卫生,不像有些人,连个孩子都看不好……”
我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耳边是婆婆温言软语的唠叨,还有急诊室里隐约传来的仪器声。
不知过了多久,护士出来说可以进去看孩子了。
晓晓躺在病床上,小脸苍白,手上打着点滴。
她睡着了,呼吸很轻,眼皮上还带着没褪尽的红肿。
我坐在床边,轻轻握住她没打点滴的那只手。
那么小,那么软。
贾思淼站在床尾,看着女儿,脸色复杂。
婆婆在门口看了一眼,没进来。
“我出去抽根烟。”她说。
脚步声渐渐远去。
贾思淼走到我身边,手搭在我肩上。
“婉清,妈她……”
“你出去。”我没抬头。
“什么?”
“我说,你出去。”我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现在不想看到你,也不想听到任何为她说的话。”
贾思淼的手僵了僵。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病房。
我低下头,把脸贴在晓晓的手背上。
眼泪终于肆无忌惮地流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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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晓晓在医院住了两天。
出院那天,贾思淼开车来接我们。
婆婆没来。
“妈在家准备思雨的房间。”贾思淼一边开车一边说,“思雨明天就到了。”
我抱着晓晓坐在后座,没接话。
晓晓蔫蔫地靠在我怀里,手上还贴着打点滴的胶布。
回到家,一进门就闻到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婆婆正戴着橡胶手套,用抹布仔细擦拭客厅的每一个角落。
看到我们,她直起身。
“回来了?晓晓没事了吧?”
“暂时没事了。”我说。
“那就好。”婆婆摘下一只手套,看了看表,“思雨明天晚上八点到,我列了张单子,上面是她爱吃的菜。你下午去趟超市,把材料买齐。”
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展开。
纸上用娟秀的字迹列了十几道菜名,旁边还细心地标注了注意事项。
“少油”、“少盐”、“忌辛辣”、“食材要新鲜”……
密密麻麻,写满了一张纸。
我把纸折好,放进口袋。
“知道了。”
“对了,”婆婆又叫住我,“思雨睡眠浅,你今晚和晓晓睡儿童房,让思淼睡沙发。思雨的房间要保持绝对安静。”
我停下脚步。
“妈,儿童房的床是一米二的,我和晓晓睡不下。”
“怎么睡不下?”婆婆皱眉,“你瘦,晓晓也小,挤一挤怎么了?思雨三年才回来一次,你就不能体谅体谅?”
贾思淼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杯水。
“妈,要不让思雨住酒店吧?家里确实挤……”
“住什么酒店!”婆婆声音陡然拔高,“家里有房间,为什么让女儿住酒店?传出去像什么话!”
她瞪了贾思淼一眼,又看向我。
“就这么定了。今晚你收拾收拾,搬去儿童房。”
说完,她转身进了厨房。
我抱着晓晓站在原地,没动。
贾思淼走过来,压低声音。
“婉清,你就忍一晚上。思雨后天就走,去外地出差,只在家住一晚。”
我抬起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她只住一晚?”
“妈说的。”贾思淼避开我的视线,“思雨这次回来是临时出差,顺便回家看看。她公司那边还有事,不能久留。”
我没再说什么,抱着晓晓进了主卧。
关上门,我把晓晓放在床上。
她从医院回来后就特别黏我,一直要我抱。
“妈妈,我们睡小床吗?”
“嗯,今晚晓晓和妈妈睡小床。”
晓晓点点头,没再问。
她躺下,很快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苍白的睡颜,脑子里一片混乱。
第二天傍晚,我们出发去机场。
婆婆特意换了身新衣服,深红色羊绒外套,头发烫了小卷,还涂了点口红。
一路上,她不停地看表。
“会不会堵车?思雨最讨厌等人了。”
“妈,时间还早。”贾思淼开着车,声音里透出疲惫。
机场人很多。
我们站在国际到达出口,周围挤满了接机的人。
婆婆伸长脖子,盯着出口方向,眼睛一眨不眨。
终于,一个穿着米色风衣、拖着行李箱的年轻女人走了出来。
婆婆眼睛一亮,立刻挥手。
“思雨!这边!”
贾思雨看到了我们,拉着行李箱快步走过来。
婆婆迎上去,一把抱住女儿。
“哎哟,我的宝贝,可算回来了。”
她抱着贾思雨不松手,声音里带着哽咽。
“妈,这么多人看着呢。”贾思雨笑着拍拍母亲的背,语气亲昵。
婆婆这才松开,双手捧着女儿的脸,左看右看。
“瘦了,在国外肯定没好好吃饭。”
“哪有,我胖了三斤呢。”
贾思雨说着,目光转向我们。
“哥。”她冲贾思淼点点头,又看向我,“嫂子。”
晓晓躲在我身后,小手紧紧抓着我的裤腿。
贾思雨蹲下身,冲晓晓笑了笑。
“这是晓晓吧?长这么大了。”
晓晓没说话,把头埋在我腿上。
婆婆拉过贾思雨。
“孩子怕生,别管她。走,回家,妈给你做了好多好吃的。”
她自然地接过女儿的行李箱,贾思淼想去接,被她挡开了。
“你抱着晓晓。思雨的东西我来拿。”
回家的路上,婆婆和贾思雨坐在后座,一直聊个不停。
从国外的生活,聊到工作,聊到这次回国要见的朋友。
每一句话,每一个笑声,都透着久别重逢的喜悦。
我坐在副驾驶,安静地看着窗外。
街灯一盏盏掠过,在车窗上拉出长长的光痕。
等红灯时,贾思淼转过头,想和后座的妹妹说话。
“思雨,这次能待几天?”
“明天下午就得走。”贾思雨的声音里带着遗憾,“上海那边有个项目要谈,时间紧。”
“这么赶?”
“没办法,工作嘛。”
婆婆拍了拍女儿的手。
“没事,以后有空多回来。妈随时给你做好吃的。”
绿灯亮了。
车子重新启动。
婆婆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前座的我说:“对了婉清,明天中午多做几个菜。思雨爱吃鱼,记得买条新鲜的鲈鱼,清蒸。”
我“嗯”了一声。
后座,贾思雨轻声说:“妈,不用那么麻烦……”
“不麻烦不麻烦。”婆婆连声说,“你在外面吃不好,回家就得补补。”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某种刻意的随意。
“对了,妈特意没做鸡蛋。知道你从小就不爱吃那玩意儿,一吃就难受。”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贾思雨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很细微的变化,如果不是一直盯着,根本察觉不到。
然后她恢复自然,挽住母亲的胳膊。
“还是妈疼我。”
车子驶入小区地下车库。
停车,熄火。
贾思淼抱着已经睡着的晓晓,我提着从机场接来的行李,婆婆挽着女儿的手,一起走进电梯。
电梯缓缓上升。
金属壁上映出我们五个人的身影。
婆婆和贾思雨靠得很近,头挨着头,还在小声说着什么。
贾思淼低头看着怀里的晓晓,眼神有些恍惚。
我盯着电梯数字一层层跳动。
六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
婆婆第一个走出去,掏出钥匙开门。
“思雨,快进来,看看你的房间,妈都给你收拾好了。”
06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趟超市。
照着婆婆给的单子,买了鲈鱼、排骨、青菜,还有各种调料。
结账时,看到收银台旁边的小货架上摆着盒装鸡蛋。
我盯着那盒鸡蛋看了几秒,移开了视线。
回到家,婆婆正在客厅陪贾思雨说话。
茶几上摆着水果和茶水,母女俩挨着坐在沙发上,贾思雨头靠在母亲肩上,像个小女孩。
“回来了?”婆婆看了我一眼,“鱼买了吗?”
“买了。”
“那去做饭吧,思雨中午要多吃点。”
我提着购物袋进了厨房。
洗菜,切菜,收拾鱼。
厨房玻璃门关着,但客厅里的谈笑声还是断断续续传进来。
“……国外就是这点不好,吃不到正宗的中餐。”
“所以妈才让你多回来。这次出差结束,休假就回家住段时间。”
“嗯,看情况吧。公司那边项目多,不一定走得开。”
“工作再忙也要注意身体。你看你,脸色都不如以前红润了……”
我打开水龙头,水流声盖过了外面的谈话。
鱼蒸上了,排骨炖上了,几个素菜也洗好切好,只等下锅。
婆婆推门进来。
她看了一眼料理台上的菜,点点头。
“差不多了。对了,思雨爱吃蒸肉糕,你再加个蒸肉糕。”
我愣了一下。
“蒸肉糕要加蛋清。”
“那就加啊。”婆婆理所当然地说,“思雨又不像某些人,吃个鸡蛋就过敏。”
她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轻蔑。
我站着没动。
婆婆瞥了我一眼。
“怎么?让你加个菜还委屈了?思雨三年才回来一次,做道她爱吃的菜怎么了?”
“妈,晓晓也在家吃饭。”我声音很平静,“蒸肉糕放在桌上,她可能会……”
“你不会看着她吗?”婆婆打断我,“上次是意外,这次你眼睛长哪儿去了?连个孩子都看不住?”
她说完,转身出了厨房。
玻璃门在她身后晃了晃,关严了。
我站在料理台前,看着那碗调好的肉馅。
最后,我还是加了一勺蛋清进去。
搅拌均匀,倒进浅盘,上锅蒸。
中午十二点,饭菜上桌。
婆婆拉着贾思雨在主位坐下,把她面前的碗碟摆正。
“思雨,多吃点,这些都是你爱吃的。”
贾思雨看着满桌的菜,笑了笑。
“妈,你也吃,别光顾着我。”
晓晓坐在我旁边的儿童餐椅上。
我给她夹了鱼肉,仔细挑掉刺,又夹了些青菜和豆腐。
蒸肉糕放在桌子中央,离晓晓的位置有点远。
那是一道很传统的菜:肉馅加蛋清和调料蒸熟,切成方块,表面光滑,透着淡淡的粉色。
贾思雨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嗯,还是妈做的味道。”
婆婆笑得眼睛眯起来。
“好吃就多吃点。对了,这蒸肉糕是你嫂子做的,我特意让她加了蛋清,这样才嫩。”
贾思雨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
“蛋清?”
“对啊,你以前不是最爱吃我做的蒸肉糕吗?我说要加蛋清才正宗。”
贾思雨没说话,低头又吃了一口。
饭吃到一半,贾思淼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站起来。
“公司电话,我接一下。”
他拿着手机走到阳台。
婆婆不停地给女儿夹菜,碗里堆成了小山。
“妈,够了够了,我吃不下这么多。”
“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我喂晓晓吃完饭,给她擦了嘴,把她抱下餐椅。
“晓晓乖,去客厅玩积木。”
晓晓点点头,摇摇晃晃地走向客厅。
我起身收拾碗筷。
婆婆和贾思雨还在吃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我把空盘子叠起来,准备端进厨房。
经过餐桌时,婆婆忽然叫住我。
“婉清,把这碟蒸肉糕端过去,放这边占地方。”
她指的是晓晓刚才坐的位置。
那里确实有点挤。
我看了眼那碟蒸肉糕,还剩三四块。
“妈,这菜里有蛋清,放那边晓晓可能会……”
“让你端你就端。”婆婆语气不耐烦,“晓晓不是在客厅玩吗?你不让她过来不就行了?”
贾思雨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那碟菜。
“妈,要不放我这边吧,我还能吃两块。”
“你吃你的。”婆婆说着,自己端起那碟蒸肉糕,放到了晓晓刚才位置旁边的桌面上。
那个位置,晓晓如果从客厅过来,伸手就能够到。
“好了,吃饭。”婆婆重新坐下,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我看着那碟放在晓晓位置旁边的蒸肉糕,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但我没再说什么,端着空盘子进了厨房。
水龙头打开,我开始洗碗。
客厅里传来晓晓玩积木的声音,还有婆婆和贾思雨的谈笑声。
贾思淼还在阳台打电话,声音时高时低。
一切似乎都很正常。
直到我洗到第三个盘子时,外面突然传来“哗啦”一声。
像是积木倒塌的声音。
紧接着,是晓晓的哭声。
我甩掉手上的水,冲出厨房。
客厅里,晓晓坐在地毯上,面前的积木塔倒了一地。
她正张着嘴大哭,脸憋得通红。
“怎么了?”我跑过去,抱起她。
晓晓哭得说不出话,一只手不停地抓脖子。
我拉开她的衣领,看到皮肤上已经开始出现红点。
“她吃什么了?”我声音发颤。
晓晓哭着指向餐厅方向。
我抱着她冲进餐厅。
餐桌上,那碟蒸肉糕少了一块。
碟子旁边,掉着半块没吃完的、粉白色的肉糕。
晓晓的手上,还沾着油渍和肉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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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这一次,救护车来得很快。
但我抱着晓晓冲下楼时,感觉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晓晓在我怀里,呼吸声越来越粗,像拉风箱一样。
她的脸已经肿起来了,眼睛眯成两条缝,嘴唇发紫。
“晓晓,别睡,看着妈妈……”
我的声音在抖。
贾思淼跟在我身后,手里抓着车钥匙,脸色煞白。
婆婆和贾思雨也下来了。
婆婆走得慢,贾思雨扶着她。
救护车停在小区门口,医护人员跳下车,接过晓晓,迅速做了检查。
“喉头水肿,需要立刻气管插管。”
他们把晓晓放上担架,推进车里。
我跟着爬上车,贾思淼也想上来,被护士拦住了。
“车上只能跟一个家属。”
车门关上了。
救护车鸣着笛,在车流中穿行。
我握着晓晓的手,看着她小小的身体被各种仪器包围。
护士在她手上打针,她哭了一声,但声音很弱。
眼泪模糊了我的视线。
到医院时,晓晓已经昏迷了。
她被直接推进抢救室。
我站在门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腿软得站不住。
扶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冰冷的大理石地面透过裤子传来寒意。
不知过了多久,贾思淼他们赶到了。
他跑得气喘吁吁,看到抢救室的红灯,脚步慢下来。
婆婆和贾思雨跟在后面,走得不算快。
贾思淼走到我身边,想扶我起来。
我没动。
他蹲下来,手搭在我肩上。
“婉清,晓晓会没事的……”
我没说话,眼睛盯着抢救室的门。
婆婆走过来,站在我对面。
她双手抱在胸前,背挺得很直,脸上没什么表情。
抢救室的红灯亮着,映在她眼睛里,像两簇小小的火焰。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护士站的低声交谈,还有仪器的提示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终于,抢救室的门开了。
一个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
“孩子暂时稳定了,但还没脱离危险。过敏反应太剧烈,引起了过敏性休克,再晚几分钟,可能就救不回来了。”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贾思淼扶着我站起来。
“医生,我们现在能看她吗?”
“还不能,要在ICU观察24小时。”医生看了我们一眼,“家属要有心理准备,孩子的情况很危重。”
我点点头,眼泪又掉下来。
医生交代完注意事项,转身回去了。
抢救室的门重新关上。
走廊里又恢复了安静。
我靠着墙,慢慢滑坐到椅子上。
贾思淼在我旁边坐下,双手捂着脸。
婆婆还站在那里。
她看着抢救室的门,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的一声笑,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我抬起头,看向她。
她也正看着我,嘴角那抹笑意还没完全散去。
“一个丫头片子,”她的声音不高,却像刀子一样扎过来,“赔钱货而已。”
我的血液在那一刻凝固了。
贾思淼猛地抬起头。
“妈!你说什么呢!”
婆婆瞥了儿子一眼,眼神冷漠。
“我说错了吗?为了个女娃,折腾得全家鸡犬不宁。上次是这样,这次又是这样。”
她转过身,背对着抢救室的门。
“思雨难得回来一次,饭都没吃安生,就被拉到这晦气地方来。”
贾思雨站在婆婆身后,脸色有些尴尬。
“妈,你别这么说……”
“我说的是事实。”婆婆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不耐烦,“从小就这样,娇气,毛病多。鸡蛋过敏?我看就是惯出来的。”
我坐在椅子上,浑身发冷。
不是生气,不是愤怒。
是一种更深的、更彻底的冷。
像整个人被扔进冰窖里,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我看着婆婆的背影。
她穿着那身深红色羊绒外套,头发烫得一丝不苟。
站在医院惨白的灯光下,像一个格格不入的异类。
贾思淼站起来,走到母亲面前。
“妈,晓晓是你孙女,她现在躺在里面,生死未卜,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婆婆抬头看着儿子,眼神凌厉。
“怎么?我说错了?贾思淼,我养你这么大,是让你为了个丫头片子跟我顶嘴的?”
贾思淼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脸上的愤怒慢慢褪去,变成一种熟悉的、无力的表情。
他低下头,不再看母亲的眼睛。
婆婆冷哼一声,不再理他。
她拿出手机,开始看。
抢救室的红灯还亮着。
像一滴浓得化不开的血。
08
晓晓在ICU住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下午,医生说她情况稳定了,可以转到普通病房。
我守在病床边,看着她苍白的小脸。
她睡着了,手上还打着点滴,呼吸很轻,但平稳。
护士来换药时,轻声说:“孩子命大。再晚一点,真就救不回来了。”
我点点头,握住晓晓没打点滴的那只手。
贾思淼请了假,在医院陪我。
婆婆和贾思雨没再来。
傍晚,贾思淼出去买饭。
我一个人坐在病房里,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远远近近,像散落的星子。
晓晓动了一下,醒了。
她睁开眼睛,眼神还有点迷茫。
“妈妈……”
“妈妈在。”我凑近她,“晓晓乖,还难受吗?”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
眼泪从她眼角滑下来。
“妈妈,我疼……”
我俯下身,轻轻抱住她。
“不怕,妈妈在。”
晓晓在我怀里小声抽泣。
哭了一会儿,她又睡着了。
贾思淼买饭回来,放在床头柜上。
“你吃点东西吧,两天没怎么吃了。”
我看着那个塑料袋,没动。
“思淼,你回去吧。”
“你回去吧。”我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静,“回家陪妈,陪思雨。晓晓这边,我一个人就行。”
贾思淼看着我,眼神复杂。
“婉清,我知道你生妈的气,但……”
“我不生气。”我打断他,“真的。”
他看着我的眼睛,似乎在判断我是不是在说气话。
但我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最终,他点点头。
“那我明天早上过来。”
他走了。
病房里又只剩下我和晓晓。
我坐在床边,看着女儿熟睡的脸。
脑子里一片空白。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怨恨。
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第二天早上,医生查完房,说晓晓再观察一天就可以出院了。
“以后一定要格外小心,这种严重过敏体质,一次比一次危险。”
我认真记下医嘱。
贾思淼来了,带了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
他看起来没睡好,眼睛里有红血丝。
“妈和思雨今天下午走。”他说,“思雨要去上海出差。”
“妈说……她就不来医院了,直接去机场。”
我又“嗯”了一声。
贾思淼站在床边,看着晓晓。
晓晓醒了,看到爸爸,小声叫了一声。
贾思淼摸摸她的头。
“晓晓乖,快好起来,爸爸带你去游乐园。”
晓晓点点头,又看向我。
“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明天就回家。”
晓晓笑了,苍白的脸上有了一点血色。
下午,贾思淼去送婆婆和贾思雨。
我一个人在医院陪晓晓。
给她读绘本,喂她喝水,看着她一点点恢复精神。
傍晚,贾思淼回来了。
他看起来很累,一进病房就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送走了?”
“嗯。”他揉着太阳穴,“妈一路上都在念叨,说家里事多,烦心。”
我没接话。
“思雨让我跟你道个歉。”贾思淼抬起头,“她说她不知道晓晓过敏这么严重,那天她要是注意点……”
“她道什么歉。”我声音很轻,“菜是妈放的,晓晓是自己抓来吃的,跟思雨有什么关系。”
贾思淼看着我,欲言又止。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
第二天,晓晓出院了。
回到家,房子里很安静。
婆婆和贾思雨走了,留下一种突兀的空荡。
客厅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摆着没吃完的水果,已经有点蔫了。
主卧的门开着,床单被套都换过了,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仿佛那两天的热闹,只是一场幻觉。
我把晓晓抱回儿童房,安顿她睡下。
然后我走进厨房。
打开冰箱。
鸡蛋还放在最上层,两盒土鸡蛋,几乎没动。
我拿出一盒,打开。
六颗鸡蛋整齐地排列着,外壳沾着些许泥土。
我拿出三颗。
走到料理台前,拿出一个碗。
把鸡蛋在碗边轻轻磕开。
蛋壳破裂,蛋液滑进碗中,金黄,黏稠。
锅里放水,开火。
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白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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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蛋花汤煮好了。
热气袅袅上升,蛋花的香气弥漫在厨房里。
我把碗端到餐桌上,放在那个一直空着、专属于贾思雨的位置前。
汤很烫,金黄色的蛋花浮在清亮的汤面上,点缀着几粒葱花。
白瓷碗,青花勺。
在灯光下,看起来温暖可口。
我拉开椅子,在餐桌旁坐下。
安静地等。
晓晓在儿童房睡着了,呼吸平稳。
贾思淼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
窗外,夜色渐浓。
我盯着那碗汤,看着热气一点点变淡。
直到汤面不再冒白汽,温度降到刚好可以入口。
门外传来了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
然后是开门声,脚步声。
贾思雨推着行李箱进来,脸上带着疲惫。
“嫂子,我回来了。上海那边项目延期,我得多待几天。”
她看到餐桌边的我,愣了一下。
“还没睡?”
“等你。”我说。
贾思雨放下行李箱,换了拖鞋,走进餐厅。
她看到餐桌上的那碗汤。
脚步顿住了。
“这是……”
“蛋花汤。”我看着她的眼睛,“刚煮的,趁热喝吧。”
贾思雨盯着那碗汤,脸色一点点变了。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贾思淼从客厅走过来。
“思雨?你怎么回来了?不是去上海了吗?”
“项目延期,我改签了明天的机票。”贾思雨的声音有点干。
她的眼睛还盯着那碗汤。
“嫂子,这汤……”
“妈说你爱吃蒸蛋,我想着蛋花汤你也应该喜欢。”我站起来,把碗往她面前推了推,“坐了一路车,喝点热的暖暖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