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鹿遗踪中的莲花塘

作者丨张至真

（作于2026年2月6日）

水，才是这里真正的主人。站在永丰圩的堤埂上，举目四望，心里头先涌上来的，不是别的，竟是这一份茫然的自知之明。田象棋盘似的方正，一块一块，绿莹莹的，黄澄澄的，一直铺到天边去。溪水像银亮的带子，柔顺地绕着田淌，悄没声儿的。这般的井然，这般的驯服，让你几乎要忘了，脚下这片被称作“苏南第一圩”的丰饶之地，九百多年前，还是一片桀骜不驯的汪洋，一个唤作“古丹阳大泽”的、吞吐着风浪的浩渺梦境。

传说里，是天上降下的神鹿，雪地留踪，才有了这方土地的雏形。我总觉得，那神鹿踏过的踪迹，最终该是化作了水。而此地所有的水，似乎都隐隐指向一个源头——莲花塘。

沿着莲溪向西走。溪水是活的，汤汤地流，并非清澈得见底，却有一种肥腴的、养育生命的浑厚。阳光碎在粼粼的波上，晃得人眼晕，仿佛看得见无数细小的虾影在跳，鱼儿在厚厚的水藻间摆尾。这光景，让人无端想起那些披着晨曦出、戴着星月归的的先民。他们对着这一片泽国，心里头该是又爱又惧的。爱它的丰饶，鱼虾便是水中的稻米；惧它的无常，一阵风雨便能将暂时的温饱卷走。于是，战天斗地的歌谣，大约最早便是在这水波上，随着渔船的欸乃声，一声声哼出来的。亅

莲花塘，就在这溪水的旁边等着。它原是古泽中的一处高地，水落时，便像巨兽脊背般显露出来。可以想见，最初的先民摇着吱呀的小船，捕得满舱的银鳞，累了，便撑到这片高地上歇脚。泥滩上生着野藕，开着瘦怯的荷花。这偶然的驻足，竟是宿命的开端。待到北宋那位叫张抗的将军，以人力完成了神鹿的伟业，筑起巍巍永丰圩，将狂野的水龙锁进田渠的格栅里，便真有先民携着家小，来此高地定居了。他们看中了这方水土，于是，一件极温柔也极伟大的事发生了：他们将那自生自灭的野藕，小心地移植，耐心地培育，年复一年，将那瘦小的块茎，驯化成丰腴的家藕。从此，这高地上，“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便不再是诗句里的幻景，而是扎扎实实的生计与风景了。

塘很大，很静。荷叶田田，挤挤挨挨，将水面遮去了大半，只从缝隙里透出些幽深的水光。荷花已经过了最盛的时节，但仍有迟开的一两朵，粉的，白的，在万顷碧波中，孤高而又温存地立着，像一句欲说还休的叹息。风从圩上吹过来，经过格网般的水田，滤去了燥气，变得又凉又润，带着稻花将熟未熟的、微甜的腥气，与荷叶那清苦的芬芳搅在一起，酿成一种独一无二的、属于水乡秋天的气息。

细看那荷叶的茎秆，挺拔的，甚至有些戟张的姿态，深深扎进乌黑的淤泥里。这淤泥，便是九百多年圩田岁月的沉淀了，是水底的日月，是腐烂又新生的根茎，是无数代鱼虾与水虫的生息所化。它黑得那么深厚，那么肥沃，好似攥一把就能流出油来。正是这最浊厚的泥，供养出了最清绝的花与最洁白的藕。这其中的道理，简单得像一句农谚，又深邃得像一部哲学。

忽然想起史传里那首童谣：“小脚盆，大脚盆，翻翻过来采野菱……”调子是轻快的，甚至有些顽皮，可那内容，却道尽了湖泽子民最初的生活：以盆为舟，在颠簸的水世界里，搜寻着微不足道却又赖以活命的野菱。菱角小，肉虽结实，终究比不得莲藕的丰硕。从“采野菱”到“种家藕”，这其间的变化，哪里仅仅是食物的升级呢？这分明是一个族群，从被动地“获取”自然，到主动地“驯化”自然、与之共生共荣的伟大转身。钱荷、莲叶、荷花、莲蓬、藕节……莲花塘的每一寸光阴，每一个部件，都成了哺育家乡的温床。

目光越过荷塘，远处是平整如砥的圩田，金黄的稻浪在夕阳下微微起伏。那里安眠着筑圩的张抗将军。高淳水乡人感念他，为他立祠庙，香火不断。这份感恩是朴素的，实在的，因为他们所感恩的，并非虚无的赐予，而是一个坚实的、可以耕耘可以栖居的“大地”。将军的魂魄，想必也化作了这圩田的土，这莲塘的泥，以另一种形式，继续护佑着这一方生民。

世事变迁，沧海桑田。古泽中长满莲藕的小浅泽被唤着“莲花塘”，地名依旧，而演绎成了永丰圩南堤边的富硕小村庄，村中也有几个小池塘，也长着秀美的莲花，原本稻麦轮作的田畴亦变成了连片的螃蟹塘，清亮的水又成了田中的主人。

暮色渐渐合拢，将荷塘、圩田、溪流、村庄，都染成一抹静穆的青灰。只有荷花的轮廓，还在余光里淡淡地显着。我突然觉得，莲花塘，便是这永丰圩巨大躯体上一只清澈的眼睛。它望着天，映着云，也倒映着这片土地九百多年的沧桑。那沧桑不是悲凉的，而是丰盈的、沉静的，像一支沉入水底的、生了绿锈的古锚，稳稳地定住了这艘名叫“家园”的大船。所有的开拓、驯化、感恩与希望，都在这只眼睛里，沉淀下来，化为一池的莲香，岁岁年年，无声地弥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