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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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开，别在这儿碍眼。你看看你那穷酸样，我那些同事等会儿还要过来敬酒，你坐这儿，丢的是我们王家的脸。」
王皓端着酒杯，酒气混着暖气喷在林默脸上。
「皓哥，大过年的，别这样。」
「我让你去小孩那桌，听不懂人话？」
王皓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冰锥，刺穿了整个饭厅的嘈杂。
电视里春晚的歌舞声还在响，但饭桌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黏了过来，带着审视，带着怜悯，也带着一丝快意。
林默的母亲脸色煞白，紧紧攥着筷子，指节因为用力而发青。
他沉默地看着表哥那张因酒精和得意而涨红的脸，那张脸在灯光下油腻腻地反着光，熟悉又陌生。
这顿年夜饭，从他踏入家门的那一刻起，就注定是一场审判。
只是他没想到，最后的宣判，会是如此的直白和羞辱。
除夕日下午的雪，细碎又阴冷。
林默开着那辆半旧的国产车回到家时，雪粒子正不大不小地飘着。
车停在楼下，溅起的泥点子糊了一车身，看着有些狼狈。
他从后备箱里拎出年货。
几罐包装简单的茶叶，还有几本用牛皮纸包好的书。
客厅里暖气开得燥热，混合着一股食物和人多的味道。
大姨一家早就到了。
表哥王皓正坐在沙发的主位上，给姥爷展示他带来的礼物。
「姥爷，您看，这可是特供的茅台，一般人见都见不着。」
王皓的声音里带着刻意压低的炫耀。
大姨夫在一旁帮腔：「我们家王皓现在是发改委的科长，这点人脉还是有的。」
王皓瞥见了林默手里的东西，鼻子轻轻哼了一声。
「小默，在北京混了几年，就带这点东西回来？」
他拿起那罐茶叶掂了掂，轻飘飘的。
「这茶叶看着也不上档次，回头拿我车里那两盒武夷山大红袍，送人也体面。」
林默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把东西放在角落，脱下被雪濡湿的外套。
母亲从厨房里出来，看见他，眼神里是心疼又夹杂着一丝埋怨。
「怎么才回来？路上堵车了？」
「嗯，有点。」
「赶紧洗洗手，马上就吃饭了。」
母亲的语气有些急，似乎想让他快点融入这个热闹的场合，又似乎怕他在这里站久了，会遭受更多的盘问。
晚宴开始了。
满满一大桌子菜，热气腾腾。
但那热气驱不散人与人之间的冷意。
大姨率先举起酒杯，目光却直直地射向林默。
「小默啊，一年到头不回家，在北京做什么工作啊？一个月能挣多少钱？」
这个问题像一个信号。
林默的审判大会，正式开场。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大姨夫就接了过去。
「还能做什么，我听说他之前搞什么创业，赔了不少钱吧？」
母亲的脸沉了下去：「都过去了，孩子在外面也不容易。」
「不容易就早点回家嘛。」
王皓慢悠悠地夹了一筷子菜，用一种过来人的口吻开了口。
「小默，不是我说你，年轻人别好高骛远。」
「外面的世界看着精彩，其实都是虚的，根基不稳。」
「你看我，大学毕业就考了公务员，一步一个脚印，现在是项目审批科的科长，不大不小的实权。」
他喝了一口酒，脸上泛起红光。
「最近我跟的那个高新科技园的项目，市长都亲自过问，还口头表扬了我两句。」
「体制内，讲究的就是这个，人脉，资历，还有眼力见。」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默身上，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同情。
「听哥一句劝，别在北京漂了，没意思。」
「过完年，我托托关系，看能不能在咱们市的哪个单位给你安排个临时工。」
「虽然是临时工，但说出去也算是在单位上班，比你现在这样强多了。」
整个饭桌上，除了长辈们附和的“王皓有出息”的声音，再无其他。
林默的父亲埋着头，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闷酒。
就在这时，林默的手机响了。
那是一部用了好几年的旧手机，铃声单调又突兀。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串加密号码，没有归属地，没有标记。
他犹豫了一下，按下了挂断键。
王皓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节，立刻发难。
「怎么了？不敢接啊？」
他嘲讽地笑起来。
「是不是催债的电话？小默，有困难跟家里说，别一个人硬撑着。」
林默把手机放回口袋，神色平静。
「一个工作上的朋友，不急。」
「工作？」
王皓笑得更大声了。
「你那也叫工作？大过年的谁还谈工作，骗鬼呢？」
周围的亲戚也跟着发出了哄笑。
这笑声让林默的父母头垂得更低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王皓的虚荣心在酒精和吹捧中膨胀到了顶点。
他看着那个从头到尾几乎没怎么说话的表弟，越看越不顺眼。
这个林默的存在，就像这桌盛宴上的一道隔夜菜，倒胃口。
他觉得，自己的成功，需要一个失败者的衬托。
而林默，就是那个最完美的衬托。
于是，他站了起来，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走到林默身边。
然后，就发生了开头那一幕。
「我让你去小孩那桌，听不懂人话？」
空气死一样地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林默，等着他的反应。
是暴怒，是争辩，还是屈辱地忍受？
林默深吸了一口气。
他闻到了饭菜的香气，酒的醇气，还有王皓身上那股令人不悦的傲气。
他不想在除夕夜，让年迈的姥姥姥爷看到一场家庭争吵。
他缓缓站起身。
没有看王皓，也没有看饭桌上任何一个人。
他转身，对着角落里那张坐着几个堂弟堂妹的小桌子，露出了一个笑容。
「好啊。」
他的声音很平静。
「走，林默哥哥带你们玩游戏去。」
孩子们发出了欢呼。
林默坦然地走向那张小桌子，坐了下来。
他的背影，在主桌众人眼中，显得那么孤单，那么落魄。
王皓得意地坐回自己的位置，觉得心里的那股邪火终于顺了。
他享受着众人的目光，继续高谈阔论。
「所以说，年轻人一定要认清现实……」
小孩那桌的气氛反而轻松得多。
林-默很快就和孩子们玩成了一片。
他教他们用纸巾叠小动物，给他们讲一些在北京动物园看到的趣事。
他的脸上带着在主桌上从未有过的松弛和笑意。
孩子们很喜欢他。
主桌上，王皓的吹嘘还在继续，从市里的规划讲到省里的人事变动，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就在这时，林默那部老旧的手机，又一次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还是那个加密号码。
这一次，林默的表情严肃了起来。
他对着孩子们做了一个“嘘”的手势，然后起身，快步走向阳台。
王皓正说到兴头上，看到林默又在“装模作样”地接电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决定跟过去，再给这个不识时务的表弟最后一击。
他要偷听几句，然后当众揭穿他所谓的“工作电话”是个什么谎言。
他放轻脚步，像一只猫一样，悄无声息地跟到了阳台的玻璃门后。
阳台没有开灯，林默的身影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有些模糊。
王皓屏住呼吸，把耳朵贴在冰冷的玻璃上。
他只听到林默压低了声音，但依然清晰的几句话。
那几句话，让他的大脑瞬间停止了运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