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01
青山村距离县城还有二十公里。
陈长青扛着行李包走在熟悉又陌生的村道上。十二年了,水泥路修好了,路灯也装上了,但他家那栋老宅——
他停住了脚步。
祖宅的外墙上,刷着醒目的红色「拆」字。字迹潦草,像一道伤疤。
「哥!」一个扎着马尾的年轻女孩从屋里冲出来,是陈长青的妹妹陈小雨,「你终于回来了!」
小雨的眼睛红肿,显然哭过很多次。
「怎么回事?」陈长青的声音很平,但熟悉他的人知道,越平静,他越生气。
「是县里的开发项目,说要建什么工业园,」陈小雨咬着嘴唇,「带队的是......是赵德才。」
陈长青的手指微微收紧。
赵德才。
那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他的记忆里。
他们曾是同年入伍的战友。但不同的是,陈长青是贫寒农家子弟,靠苦练本事在边防一线摸爬滚打;而赵德才,靠着老家某位「贵人」的关系,入伍第二年就被调去给首长当警卫员。
最让陈长青难忘的,是那次举报。
赵德才在部队搞裙带关系,私下给战友亲属办事收好处。陈长青发现后,直接向上级纪委写了检举信。
赵德才被处分,离开了警卫岗位。
临走那天,赵德才指着陈长青的鼻子说:「你给我等着,在部队我搞不过你,但到了地方,你算个屁。」
没想到,一语成谶。
「他现在是副县长了,」陈小雨的声音带着哭腔,「负责城建。补偿款压得特别低,才三百块一平,周围县都是八百起步。我去找他理论,被拘留了三天。爸气得住院了。」
陈长青的下颚线绷得很紧:「爸现在怎么样?」
「刚出院,在屋里躺着。」
陈长青推门进屋。
陈父躺在床上,头发全白了,比陈长青记忆里老了十岁不止。看到儿子回来,老人挣扎着要坐起来:
「长青......你回来了......」
「爸,您躺着,」陈长青按住父亲的肩膀,「拆迁的事,我来处理。」
「没用的,」陈父的眼里全是绝望,「那个赵德才,现在是天王老子。村长、镇长都听他的。咱家不签字,他就天天派人来骚扰,还说要强拆。」
陈长青没说话。
他走到窗边,看着墙上那个「拆」字。
十二年前他离开家乡时,是为了保家卫国。十二年后他回来,却发现自己连家都保不住。
讽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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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第二天一早,陈长青去了县政府。
信访办的小姑娘打量着他这身褪色的旧军装,语气懒洋洋:「找谁?」
「找赵县长。」
「约了吗?」
「没有。」
小姑娘翻了个白眼:「没约你来干嘛?赵县长日理万机,哪有空见你?」
陈长青深吸一口气:「麻烦你帮我通报一声,就说陈长青找他。」
「陈长青?」小姑娘嗤笑一声,「你谁啊?」
就在这时,一个油光满面的中年男人从楼梯上走下来,身后跟着一群人。他穿着笔挺的西装,皮鞋擦得锃亮,手里夹着雪茄——赵德才。
赵德才显然也看到了陈长青。
他的脚步顿了顿,然后脸上浮现出一个玩味的笑:「哟,这不是陈长青吗?听说你转业了?」
陈长青看着他:「赵县长,能聊聊吗?」
「聊?聊什么?」赵德才弹了弹雪茄烟灰,「哦,是拆迁的事吧?那是政府的统一规划,没什么好聊的。」
「补偿标准明显不合理——」
「不合理?」赵德才打断他,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陈长青,你以为这还是在部队?这是地方,我说合理就合理。」
他拍了拍陈长青的肩膀,那个动作带着明显的羞辱意味:
「识相点,三百一平,签了。不然——」
他指了指门外:「我有一百种办法让你签。」
说完,赵德才大笑着离开,身后的随从们也跟着笑,笑声回荡在大厅里,刺耳而嚣张。
陈长青站在原地。
他的拳头攥得很紧,指节泛白。但最终,他只是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
接下来的几天,陈长青四处奔走。
镇政府、市信访局、甚至省里的信访办,他都去过了。但每个地方的答复都差不多:「这是县里的合法决策,补偿标准符合规定。」
符合规定个屁。
陈长青拿着《土地管理法》和《物权法》的条文去找律师,律师看了一眼,摇摇头:
「小伙子,法律是法律,现实是现实。赵德才在本地经营多年,关系盘根错节。你告他?告得赢吗?就算告赢了,拖个三五年,你家早就被拆了。」
陈长青走出律师事务所,阳光刺眼。
他突然觉得很累。比在边境站岗三天三夜还累。
因为在边境,敌人在对面,清清楚楚。但在这里,敌人穿着西装,说着冠冕堂皇的话,你却无处下手。
那天晚上,村里的小卖部门口,几个平时见风使舵的村民在议论:
「陈长青这是疯了吧?得罪赵县长,他还想不想在这混了?」
「当兵当傻了呗,不知道天高地厚。」
「我早就签了,拿了钱赶紧去城里买房,谁跟钱过不去?」
陈小雨听到这些话,气得浑身发抖。
陈长青拦住她:「别理他们。」
「可是哥——」
「没事,」陈长青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让陈小雨更心疼,「我自有办法。」
但其实,陈长青不知道自己能有什么办法。
03
第五天,陈长青又去了县政府。
这次,他没有进大楼,只是站在门口。从早上八点,站到下午一点。
赵德才的车开出来时,看到了他。
车窗摇下,赵德才探出头,脸上挂着嘲讽的笑:「陈长青,还没想通?」
「我想通了,」陈长青说,「但我想当面跟你说清楚。」
赵德才看了看表:「也行,上车吧。」
车开到县政府食堂。
赵德才大摇大摆地走进包厢,桌上已经摆好了菜——八个热菜,两个凉菜,一瓶五粮液。陈长青一眼就看出来,这一桌至少三千块。
「坐,」赵德才给自己倒了杯酒,「长青啊,咱俩好歹是战友,我也不想把事情做绝。你不就是嫌补偿少吗?我做主,给你加五十,三百五一平,怎么样?」
「市场价是八百。」
「市场价是市场价,我给你的是政府价,」赵德才夹了块红烧肉,「你知不知道,这片地的开发商,是省里挂号的企业?人家跟省领导都能说上话。你一个小老百姓,拦得住吗?」
他顿了顿,声音突然冷下来:
「长青,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这人,敬我的,我敬回去;踩我的,我能把他踩进土里。」
陈长青看着他,突然问:「你还记得入伍宣誓吗?」
赵德才一愣。
「'我是中国人民解放军军人,我宣誓:服从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为祖国、为人民时刻准备着......'」陈长青一字一句地背出来,「当年我们在国旗下说这些话的时候,你是怎么想的?」
赵德才的脸色变了变,然后猛地一拍桌子:
「少他妈跟我扯这些!陈长青,你以为你多高尚?在部队举报我,就是为了争那个三等功名额!现在装什么清高?」
「我举报你,是因为你违反纪律——」
「违反纪律?哈!」赵德才大笑,「那你知不知道,我现在这个位子,就是那位'贵人'给我的?你毁了我在部队的前途,他给了我更好的!」
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陈长青:
「这个社会啊,讲的是关系,是资源,是手腕。你那点军人的骨气,不值钱。」
「我再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签字,拿钱,滚蛋。不签——」
他指了指门外:
「推土机见。」
陈长青走出县政府时,天已经黑了。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最后不知不觉,来到了城郊那个破落的小院门口。
院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棋子落在棋盘上的清脆响声。
陈长青犹豫了一下,推门进去。
老人陆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面前摆着一副围棋残局。看到陈长青,他没有意外,只是抬手示意:「来了?坐。」
陈长青坐下。
「会下棋吗?」陆老问。
「在部队学过一点。」
「那你来看看,这局怎么破?」
陈长青看着棋盘。黑棋被白棋围困在角落里,看起来必死无疑。但仔细看,黑棋还有一线生机——只要在某个点做活,就能反杀。
「这里,」陈长青指了指那个关键点,「这一手,黑棋活了。」
陆老笑了:「不错。但你有没有想过,白棋为什么要留这个破绽?」
陈长青一愣。
「因为白棋想看看,黑棋会不会抓住这个机会,」陆老落下一子,「如果黑棋看不见,那它该死。如果黑棋看见了,还有勇气去抓——」
他抬头看着陈长青:
「那白棋,就该重新审视黑棋的价值了。」
陈长青似懂非懂。
陆老收起棋子,给陈长青倒了杯茶:「遇到麻烦了?」
陈长青沉默了一会儿,还是说了出来。
陆老听完,没有表态,只是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如果你手里有枪,你会对着昔日的战友开火吗?」
陈长青想都没想:「枪口对敌,不对乡亲,更不能对良心。」
陆老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
「好。」
他站起来,走进屋里,拿出一个旧笔记本:「这几天,你帮我做件事。把这些信息,整理一下。」
陈长青接过笔记本,翻开一看——
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种数据:征地面积、补偿标准、开发商信息、资金流向......
「这是——」
「青山村不是第一个被这么搞的地方,」陆老说,「这几个月,我走访了周边十几个村子。这里面的猫腻,比你想的大得多。」
陈长青的心脏突然跳得很快。
「陆老,您到底是——」
「一个闲不住的老头,」陆老摆摆手,「去吧,把这些整理出来,分门别类,做成表格。」
陈长青离开小院时,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笔记本。
他突然觉得,命运的齿轮,在悄悄转动。
04
第七天,是赵德才给的最后期限。
一大早,三台挖掘机就开进了青山村,轰隆隆的引擎声震得地面发颤。
村民们都出来看热闹。有人幸灾乐祸,有人唉声叹气,但没人敢上前。
赵德才坐在黑色轿车里,车窗半开,叼着雪茄。他身边还坐着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开发商刘总。
「赵县长,这个钉子户,今天必须拔掉,」刘总擦着汗,「我这边工期拖不起了。」
「放心,」赵德才弹了弹烟灰,「今天,我亲自盯着。」
陈长青站在祖宅门口。
他换上了那身褪色的旧军装,虽然袖口已经磨破,领章也掉了,但站在那里,腰板笔直,像一杆枪。
陈小雨站在他身后,眼睛红红的:「哥,算了吧......」
「不算,」陈长青的声音很平静,「这是爷爷留下的宅子。我守了十二年边疆,不能连家都守不住。」
挖掘机的铲斗高高举起,对准了院墙。
赵德才从车里探出身子,用扩音器喊:「陈长青!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签字,拿钱,走人!」
陈长青没动。
「好!」赵德才冷笑,「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了!」
他挥了挥手:「开始!」
挖掘机轰鸣着,铲斗缓缓下落——
就在这时,一辆老旧的桑塔纳,突然停在了现场。
车门打开,陆老慢悠悠地走下来。
他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脚上还是那双解放鞋。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农村老头。
赵德才皱起眉头,不耐烦地挥手:「哪来的老头?给我赶走!」
两个穿着制服的城管走上前:「大爷,这里在施工,您快——」
话没说完,他们看到了陆老胸前挂着的一个徽章。
那两个城管的脸色刷地变了,齐刷刷立正,敬礼:「首长好!」
赵德才一愣。
他推开车门,不耐烦地走过来:「什么首长不首长的,一个老头也能——」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清了陆老的脸。
那一刻,赵德才觉得自己的血液都凝固了。
他的嘴唇颤抖,手里的雪茄掉在地上,烫了裤腿都不知道。他像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老......老首长?」赵德才的声音在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