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01
三年零两个月前，陈锋还坐在财政局审计科的办公室里。
那是栋老楼的七层，窗户正对着市政府广场。每天早上，阳光会准时照进来，把办公桌上的文件镀上一层金色。
那天，他正在审核「滨海新城智慧中心」项目的预算报告。
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地基加固费用：8000万。」陈锋的手指在这一行停住，然后飞快地翻开施工设计图纸，对照地质勘探报告。
不对。
按照勘探数据，这片地属于三类建筑场地，地基承载力标准值是180千帕。设计的是十二层框架结构，按规范，加固费用不应该超过4000万。
多出来的4000万，去哪了？
陈锋又翻到「抗震支架」那一栏。
「抗震支架采购及安装：1200万。」
但施工图纸上显示的支架数量和规格，市场价最多也就600万。
他拿起计算器，手指飞快地敲击着。越算，心里越发凉。
整个预算报告，虚高的部分至少有一个亿。
「咚咚咚。」门被敲响了。
副局长张伟推门进来，脸上挂着那种公式化的笑容：「小陈啊，智慧中心的预算报告看完了吗？李局等着要呢。」
「张局，」陈锋把报告递过去，「这个预算有问题。我建议重新核算。」
张伟的笑容僵住了。他接过报告，随便翻了两页，眼神闪烁：「什么问题？」
「地基加固和抗震支架的费用，都严重虚高。按市场价——」
「行了行了，」张伟打断他，把报告往桌上一拍，「小陈，你刚来审计科不久，有些事不懂。这种大项目，预算留点余量是正常的，懂吗？万一施工过程中有变更呢？」
「但是——」
「没有但是，」张伟的脸色沉了下来，「李局亲自抓的项目，你知道他在这上面花了多少心血吗？上面催得紧，下个月就要开工。你现在说有问题，是想让整个项目黄了？」
陈锋握紧了手里的笔。
「张局，审计的职责就是把关——」
「把关是没错，但不是让你来搞破坏，」张伟压低声音，眼神里闪过一丝威胁，「小陈，你还年轻，前途还长着呢。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非要较真，对谁都不好。」
他说完，拿起报告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下午三点，李局办公室，你自己去一趟。」
陈锋坐在椅子上，盯着电脑屏幕上那密密麻麻的数字。
阳光照进来，但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下午三点，他准时敲响了局长办公室的门。
「进。」李大为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一种慵懒的权威感。
陈锋推门进去。
李大为坐在宽大的真皮椅上，面前的红木办公桌上摆着紫砂壶和茶杯。他正在泡茶，动作悠闲，像是在自家客厅。
「坐，」李大为抬了抬下巴，示意陈锋坐到对面的椅子上。
陈锋坐下。
李大为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了杯茶，抿了一口，然后抬眼看着陈锋：「听说你对智慧中心的预算有意见？」
「李局，不是有意见，是——」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李大为打断他，放下茶杯，身体前倾，「你想说预算虚高，对吧？」
陈锋点头。
「小陈啊，」李大为的语气变得语重心长，「你是名牌大学毕业的，专业能力我不怀疑。但是——」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审计不是让你搞侦查的，是让你搞平衡的。懂吗？」
「李局，我不太明白——」
「不明白？」李大为突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那我就说明白点。这个项目是市委市政府的一号工程，是要写进今年政府工作报告的。你现在说预算有问题，让我怎么跟市长交代？让市委怎么收场？」
「可是如果预算不实，将来——」
「将来？」李大为的笑容消失了，脸色沉了下来，「小陈，你才来局里多久？三个月？你知道这个项目我们论证了多长时间吗？两年！你凭着一双眼睛看几天，就说有问题？」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陈锋：
「我告诉你，审计的本质，是在合规的前提下，为项目顺利推进服务。不是让你来挑毛病的。」
陈锋的指甲掐进掌心。
「李局，《审计法》明确规定——」
啪！
李大为猛地转身，一巴掌拍在办公桌上，茶杯都跳了一下。
「法？你跟我讲法？」他的眼睛瞪得很大，青筋都暴起来了，「我干了二十年财政，你跟我讲法？」
他指着陈锋的鼻子：
「陈锋，我最后说一遍。这个预算，没有问题。如果你非要较真——」
他冷笑一声：
「那你就去跟旧纸堆待着吧。审计不会，去档案室总会吧？」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陈锋看着李大为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突然觉得很陌生。
这就是他曾经尊敬的领导。
「李局，」陈锋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不能签这个字。」
李大为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好。」他一字一顿地说，「很好。」
第二天，人事调令就下来了。
陈锋从七楼的审计科，调到了地下一层的档案室。
搬办公用品的时候，之前跟他一起吃饭的同事们，都低着头假装没看见。只有老会计王姐，悄悄塞给他一盒茶叶，小声说：「小陈，保重。」
陈锋抱着纸箱子，走进那间潮湿阴暗的地下室。
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昏黄的日光灯。
四周堆满了发霉的档案盒，空气里弥漫着纸张腐烂的味道。
陈锋把箱子放在唯一的办公桌上，桌面上积了厚厚一层灰。
他用手抹了一把，灰尘飞扬，呛得他咳嗽起来。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是妻子打来的：「老公，幼儿园那边说......说小雨的入学申请被退回来了。」
陈锋的手抖了一下：「为什么？」
「他们说......说名额满了要再等一年。」妻子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陈锋闭上眼睛。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02
档案室的日子，比陈锋想象的更难熬。
不是因为环境差——虽然地下室又潮又冷，夏天闷热,冬天阴寒，但这些他都能忍。
真正让人窒息的，是那种被彻底遗忘的感觉。
第一个月，还有同事会下来找他签字，处理一些档案调阅的手续。
第二个月，连这点交集都没了。所有需要签字的文件，都直接扔在他办公桌上，也不管他在不在。
第三个月，局里的年会，没人通知他。
他是从微信朋友圈的照片里看到的——大家在豪华酒店的宴会厅里举杯畅饮，李大为搂着两个下属的肩膀，笑得春风得意。
陈锋放下手机，看着满屋子的档案盒。
也许，李大为是对的。
也许，在这个系统里生存，真的需要「平衡」，需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也许，他陈锋就是个不识时务的傻子。
但就在他快要说服自己的时候，一个消息传来——
智慧中心开工了。
而承建方，是李大为小舅子开的公司。
陈锋坐在电脑前，看着这条消息，突然笑了。
那笑声在空荡荡的地下室里回荡，有点瘆人。
他打开电脑，登录财政系统，开始调阅智慧中心项目的所有档案。
立项报告、可行性研究、环评文件、地质勘探报告、设计图纸、招投标文件、施工合同......
一份一份,他全部下载,打印,然后用最原始的方式——肉眼比对。
每天下班后，其他人都走了，他就一个人待在地下室，对着那些数字发呆。
有时候一坐就是一整夜。
妻子打电话来：「你什么时候回家？女儿都睡了。」
「再等等，马上就好。」他说。
但其实，他根本停不下来。
因为他发现，这个项目的每一个环节，都有猫腻。
地质勘探报告是假的——报告显示地基承载力符合标准，但陈锋找到了三年前同一地块的勘探数据，承载力差了整整50千帕。
这意味着，要么三年前的报告是假的，要么现在的是假的。
而如果现在的是假的，那么按照虚假数据设计的地基，根本撑不住十二层的建筑。
招投标文件更离谱——表面上看是公开招标，实际上三家投标公司的法人，都指向同一个人：李大为的小舅子刘建。
这已经不是利益输送了，这是明目张胆的监守自盗。
陈锋把这些证据一条一条记录下来，分门别类，建立了一个庞大的Excel表格。
但他知道，光有这些还不够。
因为李大为可以说，这些都是技术问题，都是施工方的责任，跟他没关系。
陈锋需要更直接的证据——资金流向。
但资金账户的权限，他没有。
他陷入了僵局。
就在这时，一件事让他彻底爆发了。
那天是女儿的五岁生日。
陈锋下班后，去蛋糕店取了提前订好的蛋糕，然后赶回家。
推开门，却发现妻子红着眼睛坐在沙发上，女儿趴在她怀里小声抽泣。
「怎么了？」陈锋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妻子抬起头，眼神里全是绝望：「幼儿园那边......又找我了。」
「说什么？」
「他们说，小雨在幼儿园......被孤立了。」妻子的声音在颤抖，「老师不让她参加活动，小朋友们都不跟她玩。园长还暗示我——」
她深吸一口气：
「暗示我，如果你还执迷不悟，小雨就别想在这个幼儿园待下去。」
陈锋愣住了。
他缓缓蹲下来，看着女儿那张哭得通红的小脸：「小雨，告诉爸爸，在幼儿园发生什么事了？」
女儿抽泣着说：「老师说......说我爸爸是坏人......说我爸爸不听话，被关在地下室......其他小朋友都不跟我玩了......」
陈锋的拳头攥得死紧。
「老师还说，」女儿的声音越来越小，「说爸爸要是再不认错，我就要被开除了......」
陈锋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站起来，转身就要出门。
妻子拉住他：「你去哪？」
「去找李大为。」
「你疯了？」妻子的声音都变了，「你现在去找他，只会让情况更糟！」
「那怎么办？看着女儿被欺负？」
「可是——」妻子的眼泪掉下来，「可是我们能怎么办？他是局长，他想整你，有一百种办法......」
陈锋看着妻子无助的样子，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慢慢松开拳头，蹲下来，把女儿抱在怀里。
「小雨，」他的声音沙哑，「爸爸没有做错。老师说的不对。」
「那......那为什么爸爸要去地下室？」女儿用小手抹着眼泪。
陈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总不能跟一个五岁的孩子解释，什么叫原则，什么叫坚守，什么叫——
代价。
那天晚上，他没有回档案室。
他坐在女儿的床边，看着她哭累了睡着，那张小脸上还挂着泪痕。
妻子靠在门框上，轻声说：「老公，要不......你去跟李局道个歉？就说你当时太冲动了，你其实没有别的意思......」
陈锋看着她，摇了摇头：「我没错。」
「我知道你没错，」妻子走过来，坐在床边，「可是......可是我们斗不过他啊。他是局长，他要整你，你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陈锋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了一句让妻子听不懂的话：
「如果正面斗不过，那就换个方式。」
从那天起，陈锋不再回档案室过夜了。
他把所有的档案资料都扫描成电子版，存在加密的硬盘里。
然后，他开始研究国家审计署的「互联网+审计」平台。
这是国家审计署近两年推出的新系统，允许基层审计人员直接上传发现的疑点问题，由部里统一监测、核查。
理论上，这个系统绕过了地方层级，直达中央。
但实际上，很少有人用。
因为一旦用了，就意味着跟地方领导彻底撕破脸。
陈锋注册了账号，开始系统性地上传智慧中心项目的异常数据。
每一笔虚高的预算，每一个可疑的流程，每一份自相矛盾的文件——
他都标注清楚，附上原始凭证，然后上传。
起初，没有任何回应。
他也不气馁，继续上传。
三个月后，系统里出现了一条回复：「你上传的数据已被列入重点监测项目。请继续跟踪。」
陈锋盯着那行字，手都在抖。
有人看到了。
有人在关注。
他没有被彻底遗忘。
03
转机出现在第二年春天。
那天，陈锋照常在档案室整理资料。
门被推开，张伟副局长探进半个身子，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小陈，在忙啊？」
陈锋抬起头，有些意外。
张伟已经快一年没下来过了。
「张局，有事？」陈锋的语气很平淡。
「也没什么大事，」张伟走进来，眼神在那些档案盒上扫了一圈，「就是......就是李局让我传个话。」
陈锋等着他继续说。
「智慧中心项目马上要竣工了，」张伟压低声音，「下个月省里要来调研，局里需要准备一份审计报告。李局的意思是——」
他停顿了一下：
「让你写。」
陈锋愣住了：「让我写？」
「对啊，」张伟笑得有点尴尬，「李局说了，你当年虽然......虽然在预算环节提了些不成熟的意见，但专业能力还是有的。这次的审计报告，关系到项目验收，不能马虎。」
陈锋听出了弦外之音。
李大为这是要他「将功补过」——写一份漂亮的审计报告，给智慧中心项目背书。
「如果我不写呢？」陈锋问。
张伟的笑容僵住了：「小陈，你......你这是何必呢？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你看，你在档案室也待了快两年了，李局这次主动示好，你就——」
「我写，」陈锋突然说。
张伟一愣，随即大喜：「真的？那太好了！李局知道了肯定高兴。对了，这事办好了，你也能重新回审计科——」
「但我有个条件，」陈锋打断他。
「什么条件？」
「我要实地去项目现场看看。」
张伟犹豫了：「这......这恐怕不太方便。项目现在正在做最后的装修，工地有点乱——」
「不看现场，我写不出报告，」陈锋的语气很坚定，「这是底线。」
张伟咬了咬牙：「行，我去跟李局说。」
三天后，陈锋拿到了进入工地的许可证。
那天下午，他穿着旧的工作服，戴着安全帽，走进了智慧中心的工地。
这是一栋外表光鲜的现代化建筑。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看起来高端大气。
但陈锋关心的不是外表。
他直奔地下停车场。
按照设计图纸，地下停车场应该有218根承重柱。但陈锋数了一遍——
只有184根。
少了34根。
他又检查了抗震支架。
图纸上标注的是H型钢，每根承重能力5吨。但实际安装的，只是普通的角钢，承重能力连2吨都不到。
陈锋拿出手机，一张一张地拍照。
拍到一半，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你是谁？谁让你进来的？」
陈锋转身，看到一个戴着黄色安全帽的中年男人，脸色很难看。
「我是财政局审计科的，」陈锋出示证件，「来做项目审计。」
「审计？」男人上下打量着他，语气充满怀疑，「哪个领导批准的？」
「李局。」
男人的表情缓和了一些，但还是警惕：「那你拍这些干什么？」
「留存资料，」陈锋平静地说，「正常流程。」
男人盯着他看了几秒，最后挥挥手：「行了，赶紧拍完走人。工地不安全，出了事我们不负责。」
陈锋继续拍照。
他拍下了每一处偷工减料的痕迹，每一个不符合规范的细节。
拍完地下停车场，他又去了三楼到五楼。
这几层是办公区,墙体已经刷好了乳胶漆。但陈锋注意到，有几面墙上出现了细微的裂缝。
裂缝很细，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但对于学过建筑的人来说，这种裂缝意味着——
结构性沉降。
楼体在下沉。
陈锋感觉脊背发凉。
这栋楼，还没投入使用，就已经出现了危险信号。
如果投入使用，如果遇到地震——
后果不堪设想。
他继续拍照，拍到一半，手机突然响了。
是张伟打来的：「小陈，看得怎么样了？」
「看得差不多了，」陈锋说。
「那就尽快写报告吧。李局说了，下周一之前要交。」
陈锋挂断电话，看着手机里那些照片，陷入了沉思。
如果他按照李大为的意思，写一份「一切正常」的审计报告，他就能重新回到审计科，女儿也能继续上幼儿园，妻子也不用再每天以泪洗面。
但那些照片呢？
那些偷工减料的证据呢？
那个随时可能坍塌的「百年工程」呢？
陈锋闭上眼睛。
当天晚上，他回到档案室，打开电脑，开始写报告。
他写了两份。
第一份，按照李大为的期望，把所有问题都轻描淡写地带过，结论是「项目符合验收标准」。
第二份，是真实的审计报告。详细列举了每一处违规操作，每一个安全隐患，结论是「项目存在重大质量问题，建议暂停验收，全面整改」。
第一份，他打印出来，装进档案袋，准备周一交给李大为。
第二份，他加密后上传到「互联网+审计」平台，同时抄送给国家审计署的督查邮箱。
做完这些，他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赌注下了。
接下来，就看命运怎么洗牌了。
周一早上，陈锋把那份「合格」的审计报告交给了张伟。
张伟翻了几页，满意地点头：「不错不错，我就说小陈你还是很有水平的。走，跟我去见李局。」
陈锋跟着他上了七楼。
敲门进去，李大为正在打电话。看到陈锋，他做了个「等一下」的手势。
挂断电话后，李大为接过报告，扫了一眼，脸上露出笑容。
「嗯，写得不错，」他抬头看着陈锋，「小陈啊，这两年，想通了？」
陈锋低着头：「想通了。」
「想通就好，」李大为站起来，走到窗边，「年轻人嘛，有点棱角是好事，但太硬就容易折。这个社会，讲的是圆融，懂吗？」
陈锋点头：「懂了。」
「那就好，」李大为转身，拍了拍他的肩膀，「下周五，省里的督导组要来。到时候有个庆功会，你也来参加吧。让领导们看看，我们财政局是有专业人才的。」
「好的，李局。」
陈锋离开办公室时，张伟追了出来，塞给他一个红包：「小陈，这是李局的一点心意。好好干，以后机会多的是。」
陈锋接过红包，感觉很沉。
他没打开看，直接揣进了兜里。
回到档案室，他打开红包。
里面是两万块现金。
还有一张纸条：「识时务者为俊杰。」
陈锋看着那张纸条,突然笑了。
李大为以为他收买了他。
殊不知,他只是在等一个机会——
一个能把李大为彻底拉下马的机会。
04
庆功会定在周五晚上七点。
地点是市政大厅的多功能会议厅,可以容纳两百人。
这几天，李大为忙得脚不沾地。
又是准备汇报材料,又是彩排流程,还要协调省里领导的接待事宜。
而陈锋,则在暗中做着另一件事。
他联系了施工队的几个工人。
这些工人都是外地来的,被拖欠了工资,对刘建的公司恨之入骨。陈锋用一顿饭的代价,换来了他们手机里的视频——
偷工减料的现场录像。
少装承重柱的录像。
用劣质材料替换合格材料的录像。
甚至还有刘建在工地上跟包工头商量「怎么做假账」的录音。
陈锋把这些素材整理好,做成了一个15分钟的短片。
周五下午,他提前来到会议厅。
会场已经布置好了。主席台上铺着红色的台布,背景板上写着「滨海新城智慧中心竣工庆功大会」几个大字。
投影仪已经调试好了,正在播放测试画面。
陈锋装作随意地走到控制台旁边,跟负责音响的小王搭话：「小王，这投影仪是新的吧？」
「是啊，市里专门买的，」小王擦着汗，「可别出岔子,要不我就完了。」
「我帮你看看,」陈锋说，「我之前搞过这个。」
小王犹豫了一下，还是让开了。
陈锋坐到电脑前,手指飞快地操作。表面上是在检查设备,实际上是在植入一个定时程序。
这个程序会在晚上七点十五分——也就是李大为汇报到高潮的时候——自动切换播放源。
做完这些,他拍了拍小王的肩膀：「没问题,放心吧。」
「谢了陈哥！」小王松了口气。
陈锋离开会场,回到档案室。
他换上了那套压箱底的西装——结婚时买的,这些年就穿过两次。
妻子下午打电话来：「今晚你要参加什么会？」
「一个庆功会,」陈锋说，「可能会晚点回来。」
「那......那你小心点，」妻子犹豫了一下，「别再跟李局起冲突了。」
「不会的,」陈锋的语气很平静，「相信我。」
挂断电话,他看了看表。
还有两个小时。
他打开电脑,最后检查了一遍上传到审计署平台的那份报告。
确认无误后,他发了一封邮件给平台的负责人，标题是：「紧急！滨海新城智慧中心项目存在重大质量隐患,建议立即介入调查。」
发送。
做完这一切，他深吸一口气,关上电脑。
该来的,总会来。
晚上六点半,陈锋准时到达会议厅门口。
门口站着两个礼仪小姐，正在核对邀请函。
陈锋出示了自己的工作证。
「陈科长是吧？请进,」礼仪小姐微笑着让开路。
陈锋走进会场。
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市委市政府的领导，财政局的同事，还有施工方、设计方的代表。
大家三三两两地聊着天,气氛轻松。
陈锋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七点整,省督导组的车队到了。
组长姓周，五十多岁,据说是从审计署下来的老干部,出了名的铁面无私。
李大为亲自到门口迎接，笑得满面春风：「周组长，一路辛苦了！」
周组长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走吧,开会。」
会议开始。
先是市长致辞,然后是李大为做项目汇报。
李大为站在主席台上，西装笔挺，意气风发。
投影仪上播放着精心制作的PPT——智慧中心的效果图、施工进度表、预算对比表......
「各位领导，滨海新城智慧中心项目，是我市近年来最大的民生工程，」李大为的声音洪亮，充满自信，「项目总投资3.2亿，实际支出2.9亿，节省财政资金3000万！」
台下响起掌声。
「我们不仅提前三个月完工，而且质量完全达标，」李大为继续说，「这个项目，每一分钱都花在了刀刃上！」
他的手在空中挥舞着,像个指挥家：
「这是一个百年工程！是我们留给子孙后代的财富！」
掌声更加热烈了。
李大为的脸上泛着红光。他知道，只要今天顺利过关，副市长的位子就稳了。
就在这时——
投影仪的画面突然闪了一下。
然后，PPT消失了。
屏幕上出现了一段视频。
第一个镜头，是地下停车场。一个工人正在数承重柱，数到一半，摇着头说：「少了三十多根，这楼能撑住吗？」
第二个镜头，是抗震支架的安装现场。包工头对着镜头说：「刘老板让用便宜的，反正验收的时候看不出来。」
第三个镜头，是墙体的裂缝。镜头缓缓推进，把那些细如发丝的裂缝放大——
触目惊心。
会场里瞬间安静了。
李大为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猛地转身，对着控制台大吼：「怎么回事？！给我关掉！」
小王吓得手忙脚乱，拼命按键盘，但没用。
程序是定时的，必须播完才会停。
视频继续播放。
第四个镜头，是刘建跟包工头的对话录音。
刘建的声音清晰地传出来：「这事不能让财政局知道，尤其是那个姓陈的。上次他差点坏了我们的事。还好李局把他弄到档案室去了，不然麻烦大了。」
包工头笑着说：「李局厉害啊，又当裁判又当球员。」
刘建：「别乱说话。这事做完，少不了他的好处。」
会场炸了。
所有人都在窃窃私语，周组长的脸色黑得可怕。
李大为的额头渗出冷汗。他冲到控制台前，一把推开小王，试图强行关掉投影仪。
但就在这时——
会议厅的大门被推开了。
陈锋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份黑色封皮的报告，步伐坚定，目光清冷。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他身上。
李大为看到陈锋，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陈锋没有看他，径直走向主席台，走到周组长面前。
「周组长，」他的声音在寂静的会场里显得格外清晰，「我是市财政局审计科的陈锋。我手里有一份关于滨海新城智慧中心项目的真实审计报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