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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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那东西给我关了！”
山本雄一的吼声穿透了油炸的滋滋声。
他枯瘦的手指着陈默的油锅。
那根手指因为常年翻动章鱼烧，指尖微微发烫，泛着红光。
陈默没有理他。
他只是用长筷子，将一块黑色的豆腐沉入滚油。
“你听不懂吗？”山本的声音更大了，“这股味道，是恶魔的呼吸！会熏走我的客人！”
陈默依旧沉默。
他拿起一个搪瓷碗，舀了一勺深红色的酱汁。
空气里的气味变得更加复杂，浓烈。
山本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向前一步，几乎要撞上陈默的摊位。
“我会让你滚出这条街。”
陈默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平静无波。
油锅里的黑色豆腐块沉默着。
它们在沸腾的油里翻滚、下沉。
陈默以前是写代码的。
代码的世界里只有零和一。
一切都有逻辑，有边界。
输入指令，得到结果。
错了就修改，直到运行通畅。
他厌倦了那种生活。
显示器上的光斑像不断繁殖的霉菌，吞噬着他的夜晚。
于是他来了大阪。
这里是美食的丛林。
他带着奶奶留下的那张卤水方子。
方子被烟火熏得发黄，边缘已经磨损。
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比代码里的字符更有温度。
他在心斋桥附近找了一条小巷。
巷子很窄，头顶是交错的电线。
空气里混合着居酒屋的酒气和下水道的潮湿。
他租下了一个摊位。
摊位对面是冰冷的墙壁。
左边是一家永远拉着卷帘门的铺子。
右边是山本雄一的章鱼烧店。
第一天出摊，陈默的摊位前空无一人。
行人们走到巷口，闻到那股味道，就皱着眉绕开了。
山本的脸色很难看。
他每做好一板章鱼烧，就会朝陈默这边瞥一眼。
那眼神像是淬了冰的刀子。
“迷惑的味道。”
山本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陈默听不懂，但他能看懂山本脸上的嫌恶。
他没有辩解。
他只是把每一块豆腐炸到外壳酥脆，内里滚烫。
然后用筷子在中间戳一个洞。
再把秘制的酱汁、蒜末、香菜、剁碎的萝卜干填进去。
这是奶奶教他的。
每一个步骤，都不能错。
第二天，依旧如此。
第三天，也是。
山本开始频繁地用水管冲洗自己店门口的地面。
水花溅到陈默的脚边。
陈默挪了挪脚，继续炸他的豆腐。
第四天下午，一个女孩停在了摊位前。
她穿着大学校服，背着一个帆布包。
她好奇地看着油锅里的黑色方块。
“这是什么？”
她用流利的中文问道。
陈默愣了一下。
“臭豆腐。”他回答。
“是长沙的那种吗？我在视频里见过。”
“是。”
“闻起来……很特别。”女孩笑着说，眼睛弯成了月牙，“给我来一份。”
陈默递给她一份刚出锅的臭豆腐。
女孩是佐藤爱子。
她成了陈默的第一个顾客。
爱子咬了一口，眼睛立刻亮了。
“好吃！”她含糊不清地说。
酥脆的外壳在齿间碎裂。
滚烫的内芯和浓郁的酱汁瞬间溢满口腔。
她把整个过程拍了下来，发到了自己的社交账号上。
视频的标题是：《在大阪小巷发现中国最神秘的街头美食！》
第二天，来了三个年轻人。
他们是看了爱子的视频找来的。
他们带着挑战的表情吃下第一口，然后表情变成了惊喜。
山本的脸色愈发难看。
他看到那些本该去买章鱼烧的年轻人，都围在了那个散发着怪味的摊子前。
他向商业街管理处打了电话。
投诉信写了一封又一封。
但陈默的营业执照齐全，卫生标准也无可挑剔。
管理处的人来了两次，最后也只能劝山本先生多担待。
事情的爆发点，是一位美食博主。
他写了一篇题为《大阪街头惊现‘恶魔的香气’，你敢挑战吗？》的文章。
文章的配图，是陈默低头炸豆腐的侧脸。
那神情专注，像一个正在进行精密操作的工匠。
这篇文章火了。
陈默的摊位前，第一次排起了长队。
队伍从巷子里一直延伸到街口。
山本的章鱼烧店门口变得冷冷清清。
关西电视台的美食节目也来了。
记者举着话筒，摄像机对着油锅里的臭豆腐拍着特写。
主持人兴奋地描述着这前所未闻的味道。
记者也采访了旁边的山本。
山本对着镜头，表情复杂。
他说：“这种不属于这里的味道，能火多久呢？”
这句话带着一丝不屑，也带着一丝困惑。
节目播出后，陈默的生意达到了顶峰。
每天下午四点出摊，不到七点就全部卖光。
有人从神户、京都专门坐车赶来。
爱子成了他的义务翻译和帮手。
她帮着点单、收钱，向日本顾客解释臭豆腐的吃法。
陈默第一次觉得，奶奶的方子，或许真的能在这里扎下根。
他甚至开始盘算着，攒够了钱就租一个正式的店面。
那个傍晚，队伍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长。
空气里弥漫着臭豆腐独特的香气和食客们的赞叹声。
陈默忙得抬不起头。
就在这时，人群出现了一阵骚动。
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拨开人群，径直向他走来。
年长一些的那个，叫田中。
他表情严肃，像一块冰冷的石头。
年轻的那个叫渡边。
他的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不住地打量着陈默的摊位。
队伍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这两个不速之客。
陈默停下了手里的活。
油锅里的油还在滋滋作响。
田中警官走到摊位前，目光扫过陈默的脸。
他用不容置疑的口气说：“你被举报了，跟我们走一趟。”
周围的闪光灯亮了起来。
是那些排队的食客在用手机拍照。
爱子惊呆了，她想上前解释什么。
但渡边警官伸出手，礼貌地拦住了她。
气氛瞬间从火爆的庆祝，变为冰冷的凝固。
陈默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被带进了一辆警车。
透过车窗，他看到山本站在自己店门口。
山本没有看他，只是默默地擦拭着烤盘。
审讯室的墙壁是白色的。
灯光也是白色的。
一切都白得让人心慌。
田中警官坐在陈默对面。
他面前放着一个文件夹。
“陈默先生。”
田中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他开始列举陈默的“罪状”。
“我们接到多起投诉，指控你的摊位散发异味，严重影响了周边商户和居民。”
“你的卫生许可证，我们需要重新审查其合规性。”
“还有，这位佐藤爱子小姐，她每天在你的摊位帮忙，你涉嫌非法雇佣。”
陈默想解释。
但他的日语很蹩脚。
他只能拿出所有的证件和执照，摊在桌子上。
田中警官只是看了一眼，就把它们推了回去。
“这些东西，现在说明不了任何问题。”
陈默感到一阵无力。
就像写了上万行的代码，最后却发现最底层的逻辑是错的。
所有的努力，瞬间崩塌。
奶奶的笑容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
那个在灶台前，教他如何控制火候，如何调配酱汁的背影，开始变得模糊。
田中警官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
“这是你的营业许可暂时吊销通知书。”
“在调查结束前，你不能再继续营业。”
“根据调查结果，你可能面临高额罚款，甚至被遣返。”
遣返。
这两个字像一颗子弹，击中了陈默。
他看着那份文件。
上面的日文他大多不认识。
但他认识那个需要他签字的空白栏。
他觉得自己的手有千斤重。
就在他准备拿起笔的时候，审讯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够了！住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