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暖诺和艾琳,这对缅甸的双胞胎姐妹,从中国回来探亲时,像是两只披着锦缎的孔雀,空降到了这个尘土飞扬的村庄。
她们给村里每个人都带了礼物,手机里的照片全是锃亮的瓷砖地和堆成小山的红烧肉。
村里人都说,她们的命真好,嫁到中国六年,算是彻底飞出这片穷山沟了。
可没人知道,到了晚上,姐妹俩关上房门,对着母亲,抱怨的却不是别的,而是在中国衣食无忧,唯独有一样东西,像是湿热天气里的牛皮癣,怎么也甩不掉,折磨得她们快要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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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辆银白色的面包车,轮胎上还沾着远方的红土,停在村口那棵歪脖子芒果树下时,整个村子都像是被泼了一瓢滚水,瞬间沸腾起来。
车门滑开,先下来的是妹妹艾琳。
她烫了一头栗色的波浪卷,穿着一条紧身的牛仔裤,脚上一双白色运动鞋,一尘不染。她整个人,就像是从挂在镇上理发店墙上的画报里走出来的,白得发光。
紧接着是姐姐暖诺。她穿着一条素雅的棉布长裙,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眉眼间比妹妹多了一分柔顺和怯意。
她手里提着一个巨大的红色塑料袋,里面鼓鼓囊囊,几乎要撑破了。
村里的孩子们最先围上来,光着脚丫,仰着黑乎乎的小脸。
艾琳笑着从自己的背包里抓出一大把花花绿绿的糖果,天女散花似的撒出去,孩子们立刻尖叫着哄抢起来,笑声和哭闹声混成一片。
大人们也陆续从自家的吊脚楼里探出头,然后又趿拉着拖鞋围拢过来。
“是暖诺家的女儿回来了!”
“哎哟,艾琳,都认不出来了,跟电视里的人一样!”一个大婶伸手想摸摸艾琳的胳膊,又觉得自己的手太脏,不好意思地缩了回去。
“在中国过得好不好啊?”
艾琳的脸上挂着一种熟练的热情,她大声回答:“好,都好着呢!吃得好,穿得好,什么都不缺!”
暖诺跟在后面,只是微笑着,挨个跟长辈们打招呼,声音细细的,像是怕惊扰了空气。她把那个红色塑料袋递给一个相熟的阿婆,说:“给孩子们分分,都是些饼干和零食。”
她们的母亲从人群后面挤了过来。六年没见,母亲的头发白了更多,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
她看到两个女儿,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一手拉住一个。
眼泪一下子就从母亲的眼眶里涌了出来。
艾琳赶紧扶住她,用家乡话安慰道:“妈,哭什么呀,我们这不是回来了吗?好好的,你看我们,不是都好好的吗?”
暖诺也红了眼圈,但她没哭,只是用另一只手轻轻拍着母亲的后背。
回到自家那栋熟悉的木屋里,姐妹俩开始往外掏东西。
给母亲的是一件羊毛开衫,摸上去软软的。给父亲的是两条“中华”牌香烟和一个看着很高级的剃须刀。
还有给弟弟妹妹的衣服、鞋子,给侄子侄女的玩具。那些东西带着一股崭新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气味,堆在旧木桌上,显得格外扎眼。
艾琳拿出自己的智能手机,开始给母亲展示她们在中国的生活。
“妈,你看,这是我家,在县城里,三室一厅,一百二十多个平方。”照片上,地板是光洁的瓷砖,一套皮沙发摆在客厅中央,墙上挂着一台巨大的液晶电视。
“这是我老公赵强的五金店,生意还不错。”照片里,赵强挺着微凸的啤酒肚,正站在一排排的货架前接电话,脸上是那种生意人的精明和得意。
“这是我儿子,刚上了幼儿园。”照片里的小男孩穿着干净的校服,背着小书包,对着镜头笑得很开心。
母亲凑得很近,几乎要把脸贴在手机屏幕上。她一边看,一边不住地点头,嘴里喃喃着:“好,好……这房子真亮堂……孩子养得真胖……”
轮到暖诺,她的手机里照片就少了些。一张是她住的屋子,在镇上,是个两层的小楼,装修得不如艾琳家气派,但也很整洁。
一张是她丈夫李东海的照片,男人穿着一身沾了些许涂料的工作服,皮肤黝黑,对着镜头憨厚地笑着。
“东海是做装修的,带着几个工人在外面跑,挺辛苦的。”暖诺轻声解释。
“我女儿也上学了,比艾琳的儿子大一岁。”她划到下一张,照片里是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
母亲看着看着,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露出了真切的笑容。她觉得,女儿们是真的过上了好日子。
那种她一辈子都无法想象的好日子。吃穿不愁,有大房子住,孩子还能上学读书,这不就是天堂里的生活吗?
晚饭时,姐妹俩亲手做了几道家乡菜。艾琳一边炒菜一边说:“妈,好久没闻到这个味儿了。在中国,什么菜都有,就是没有这个香茅草的味道。”
饭桌上,亲戚们都来了,把小屋挤得满满当当。所有的话题都围绕着姐妹俩在中国的生活。
“听说你们丈夫都很有钱?”一个舅舅问。
艾琳笑着夹了一筷子菜,说:“谈不上有钱,就是饿不着肚子。赵强那个人,会挣钱,也舍得花钱。”
“那暖诺呢?你丈夫对你好不好?”
暖诺点点头:“东海他……人很老实,不乱花钱,挣的钱都交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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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间,饭桌上全是羡慕和赞叹。姐妹俩就像是村庄传说的现实版本,是所有年轻女孩梦想的投射。她们在中国的生活,在亲友们的想象中,被描绘成了一幅完美无瑕的画卷。
白天,暖诺和艾琳始终保持着微笑。她们陪着母亲去菜地,跟邻居拉家常,给每一个见到的人分发从中国带来的小礼物。她们看起来那么光鲜,那么得体,那么幸福。
只是,偶尔在人群热闹的间隙,暖诺会望着远处连绵的青山出神,眼神空洞洞的,像一缕抓不住的烟。
而艾琳,在应付完一波又一波好奇的探询后,转过身的瞬间,脸上的笑容会立刻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仿佛刚刚打完了一场硬仗。
夜深了。
村庄静得能听见树叶落地的声音,还有远处传来的几声狗叫。白天的燥热褪去,晚风格外清凉,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湿气。
姐妹俩和母亲睡在她们出嫁前的那间小屋里。
床是硬木板搭的,铺着有些年头的草席。空气里弥漫着她们从小闻到大的、熟悉的木头发霉的味道。
就是这个味道,让她们紧绷了六年的神经,一点点松懈下来。
艾琳翻了个身,草席发出“沙沙”的轻响。她望着天花板,黑暗中,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
“妈,你睡着了吗?”她轻声问。
“没呢。”母亲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们一回来,我这心里就踏实了,睡不着。”
暖诺一直没说话,她侧躺着,面对着墙壁,身体蜷缩着。
母亲能感觉到大女儿的不对劲,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暖诺的背。“暖诺,是不是想孩子了?”
暖诺的肩膀微微抖动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发出一声闷闷的“嗯”。
寂静在小屋里蔓延。
突然,艾琳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说不尽的委屈和疲惫。
“妈,你知道吗?我现在每天一睁开眼,就跟要上战场一样。”
母亲愣了一下,转过身来面对着艾琳。“说什么胡话呢?你不是说赵强对你很好吗?日子过得也舒心。”
“他是对我好。”艾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烦躁,“他没打过我,没骂过我,我想要买什么衣服,买什么化妆品,他都给钱。可是……可是那不是过日子,那是在演戏。”
“演戏?演什么戏?”
艾琳坐了起来,月光照在她半边脸上,表情是白天从未有过的激动。
“演一个八面玲珑的中国老板娘!赵强的五金店,来来往往什么人都有。他教我,看见穿制服的进来,要赶紧递烟、倒茶,笑脸迎着。看见那些大老板,说话要客气,要夸人家的手表好,车子好。街坊邻居来店里买个钉子,也要多聊两句,问问人家孩子学习怎么样,老人身体怎么样。”
“这不是挺好的吗?做生意,就是要会说话。”母亲说,她还是不太明白。
“好?好什么!”
艾琳的声音拔高了一些,“上个月,管市场的一个什么科长,他老婆过生日。赵强提前一个星期就让我去挑礼物,挑了一套死贵的化妆品。送去的时候,那个科长老婆看我的眼神,就跟看一个来上供的人一样。吃饭的时候,一桌子人,说的那些话我半句都听不懂,什么项目啊,政策啊……我就得在旁边坐着,陪着笑,不停地给他们倒酒、添菜。赵强还一个劲儿地在桌子底下踢我,让我主动去敬那个科长的酒。”
她停下来,喘了口气,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我喝那个白酒,喉咙跟烧起来一样,胃里也难受。可我必须笑着说‘王科长,您多指点我们家赵强,我们两口子都敬您一杯’。妈,你知道吗?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特别……特别不像个人。”
“还有邻居。隔壁那个姓王的阿姨,天天下午准时来我店里坐着,瓜子一嗑就是两个小时。问我这个月生意赚了多少,问我给我妈寄了多少钱,问我跟赵强晚上吵不吵架。我烦得要死,可我还得给她倒水,还得陪着她笑,听她把整个小区的闲话都说一遍。因为赵强说,她是‘社区情报中心’,得罪不起。”
艾琳越说越激动,仿佛要把这六年积攒的委屈全都倒出来。
“每天,我都要记着谁家孩子要考试了,谁家老人生病了,谁家儿子要结婚了。红白喜事,送礼的钱,送多送少,都有讲究。送少了,人家背后说你小气,不懂事。送多了,又怕别人觉得你在炫耀。我感觉我的脑子就像一本账本,记的不是钱,是这些乱七八糟的人情。我真的……好累啊。”
她说完,就趴在被子上,肩膀一耸一耸地哭了起来。
母亲沉默了。她一辈子生活在村子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很简单,喜欢就在一起多说两句,不喜欢就离远一点。她无法想象女儿口中那种复杂如蛛网般的人际关系。
她又伸手去拍暖诺的背。“暖诺,你呢?你那边……没这么多事吧?李东海就是个老实干活的。”
一直沉默的暖诺,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她没有说话,只是压抑的哭声从被子里传了出来,比艾琳的放声大哭更让人心碎。
在母亲一声声的追问下,暖诺才缓缓地转过身来。她的眼睛在黑暗中又红又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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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边……人际关系是简单。”她的声音沙哑,“可是,我像住在一个笼子里。”
“什么笼子?李东海关着你?”母亲紧张起来。
“不是他。”暖诺摇摇头,“是他妈,我婆婆。”
“她打你了?”
“不打,也不骂。”暖诺说,“她对我,有时候好得让我害怕。”
“这是什么话?”
“她每天都给我做我爱吃的,买新衣服给我。但是……”暖诺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但是,家里所有的事情,都必须按照她的规矩来。”
“早上,我必须六点钟起床,给她和东海做好早饭。有一次我女儿发烧,我照顾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才起来,她就一直坐在饭桌旁,用筷子一下一下地敲着碗,什么话都不说。那种声音,比骂我一顿还难受。”
“我拖地,她会走过来说,‘不对,要这样横着拖,才干净’。我洗碗,她会说,‘洗洁精要冲五遍,不然有残留’。我给孩子穿衣服,她永远都觉得我穿得不对,不是多了就是少了。她会当着我的面,把孩子身上的衣服脱下来,再重新穿一遍。”
“我丈夫李东海呢?他觉得这是他妈关心我,对我好。他总说,‘我妈是过来人,她有经验,你听她的没错’。他说我太敏感,想太多了。”
暖诺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绝望的无力感。
“上个星期,我们去一个亲戚家吃饭。我削了个苹果给我女儿,我婆婆看到了,一把拿过去,用她自己的方式重新削了一遍,皮削得薄如蝉翼。然后她举着那个苹果,对满屋子的亲戚大声说:‘你们看,暖诺还是不行,过日子不精细,苹果皮削这么厚,多浪费啊!还得慢慢教。’满屋子的人都附和着笑,说‘是啊是啊,毕竟是外面来的,不懂’。我当时就坐在那里,手里拿着那个被我削了一半的苹果,脸上一阵阵地发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抬起手,擦了擦脸上的泪。
“妈,在那个家里,我吃得饱,穿得暖,李东海也不在外面乱来。可是,我感觉我不是他的妻子,也不是那个家的女主人。我就是一个需要被不停改造、被不停纠正的‘缅甸媳妇’。我做什么都是错的,说什么都不对。我连呼吸,都觉得要按照她的节奏来。”
小屋里,只剩下姐妹俩压抑的抽泣声和母亲沉重的叹息。
原来,那些照片里的亮堂房子和丰盛菜肴背后,是这样的生活。一个被无形的人情关系绑架,一个被琐碎的家庭规矩囚禁。
她们确实衣食无忧,但她们也确确实实,失去了自由。
接下来的几天,姐妹俩的情绪明显低落了许多。她们不再像刚回来时那样,刻意地展示自己“幸福”的一面。
白天,她们话变少了,常常帮着母亲做些零散的家务,或者只是静静地坐在门槛上,看着村里熟悉的景象发呆。
村里人也察觉到了一点不对劲,但他们把这归结为“想家”“想孩子”了。毕竟,在他们的认知里,能嫁到富裕的中国,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不可能再有什么烦恼。
这天下午,一个远房的表姨来串门。她是个嗓门很大的女人,一进门就嚷嚷开了。
“哎哟,我们家的两个大宝贝回来了!快让姨看看,真是越长越水灵了!这皮肤,啧啧,跟牛奶一样,哪像我们,天天在太阳底下晒,跟干柴一样。”
艾琳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给她倒了杯水。
表姨一屁股坐下,眼睛在姐妹俩身上来回打量,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羡慕和嫉妒。
“还是你们俩命好啊,嫁到中国去享福了!你看你们穿的戴的,再看看我们家那个丫头,天天就知道跟村里的野小子疯跑,愁死我了。”
她喝了口水,突然凑近了说:“哎,艾琳,暖诺,你们在那边认识的人多,有没有合适的?也帮我们家丫头介绍一个呗?我们不挑,只要能过上你们这样的好日子就行!”
这句话,就像一根烧红的针,精准地刺进了姐妹俩心里最痛的地方。
“过上我们这样的好日子……”
艾琳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她端着水杯的手微微一颤。
暖诺更是直接低下了头,双手紧紧地攥住了自己的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表姨没察觉到气氛的诡异,还在自顾自地畅想着:“要是我们家丫头也能嫁到中国,我也就放心了。再也不用跟着我们吃这个苦了……”
母亲看出了女儿们的反常,她赶紧打断了表姨的话:“哎呀,说这些干什么,婚姻大事都是缘分。来,尝尝这个,暖诺她们带回来的。”她把一盘饼干推到表姨面前。
好不容易把喋喋不休的表姨送走,母亲一转身,看到两个女儿的脸色都白得吓人。
艾琳站在原地,眼神直勾勾的,像是丢了魂。
暖诺则默默地走到屋角,蹲了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
母亲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她走过去,关上房门,把外界那些羡慕的、探询的目光都隔绝在外。然后她走到女儿们面前,脸色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你们俩,都给我起来。”
艾琳和暖诺慢慢地站了起来,像两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你们到底怎么了?”
母亲的声音不大,但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回来这几天,我天天看着你们。白天对着外人笑,晚上自己偷偷哭。你们跟我说,在中国吃得好穿得好,丈夫也好。可你们现在的样子,哪里像是过得好的人?”
她指着窗外,继续说:“刚才你们表姨的话,你们都听见了。所有人都觉得你们在享福,所有人都羡慕你们。可你们为什么是这个反应?你们在中国的生活,是不是根本不像你们说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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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琳的眼泪“刷”地一下就流了下来,她再也伪装不下去了。
“好?妈,哪里好?”她哽咽着,声音都在发抖,“是,我们不愁吃,不愁穿,冬天不冷,夏天有空调。赵强和李东海也不是坏人,他们从不动手,也知道往家里拿钱。可是……可是……”
她“可是”了半天,却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只是拼命地摇头,眼泪掉得更凶了。
暖诺走过来,扶住摇摇欲坠的妹妹,她自己的脸上也挂着两行清泪。她看着母亲,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解释,但最终也只是化为一声叹息。
“妈,他们不打我们,也不骂我们,每个月还给我们固定的零花钱,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暖诺接着妹妹的话说,但这番话听起来不像是在夸耀,更像是在陈述一种无奈的事实。
母亲彻底糊涂了。在她简单朴素的世界观里,一个男人的好坏,就看他打不打老婆,能不能让家人吃饱饭。女儿们的丈夫这两样都做到了,甚至做得更好,给了她们富足的生活。
那她们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不打你们,不骂你们,给你们钱花,让你们衣食无忧……这不就是天底下最好的日子了吗?”
母亲的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眼神里全是焦急和不解,“那到底是什么事?到底是什么,能把你们俩折磨成现在这个样子?你们倒是说啊!”
艾琳和暖诺对视了一眼,从对方的眼睛里,她们看到了同样的苦涩和无力。她们的痛苦,似乎是一种母亲,乃至整个村庄都无法理解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