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其尧︱英语中的“杂志”（Magazine）

《读完本书你可能会成为一个话痨》，马克·福赛思著，盖梦丽译，北京联合出版公司｜联合低音，2020年4月出版，352页，60.00元

《词语侦探——〈牛津英语词典〉编撰回忆录》，约翰·辛普森著，田兵译，商务印书馆，2020年5月出版，496页，48.00元

最近读了两本有趣的书：The Etymologicon: A Circular Stroll through the Hidden Connections of the English Language（马克·福赛思著）和The Word Detective: A Life in Words （约翰·辛普森著）。两本书中都讲到了magazine这个词，追溯它的词源和词义演变过程，读后颇涨知识。约翰·辛普森是牛津大学出版社编辑，曾经担任《牛津英语词典》主编（1993-2013），主持《牛津英语词典》的全面修订和线上版本的开发。马克·福赛思是英国作家、记者、学者，他对《牛津英语词典》情有独钟，致力于词源学研究，The Etymologicon一书是其代表作，曾经荣登《星期日泰晤士报》畅销榜，他还出版有此书的姊妹篇The Horologicon一书，一度也甚为畅销。

The Etymologicon: A Circular Stroll through the Hidden Connections of the English Language英文版封面

The Word Detective: A Life in Words英文版封面

约翰·辛普森认为magazine一词的意义演变是沿着一条符合逻辑但不可预测的路径的。现在的意思是：“周期性刊发的出版物，包含专题性文章和光鲜夺目的图片”（a periodical publication with feature articles and glossy pictures）。但是，在十七世纪，magazine的意思是“用于存放物品的仓库”（a storehouse for goods），尤其是存放食品和炸药。《牛津英语词典》告诉我们：magazine一词是在十六世纪进入英语的，当时的意思就是“仓库”。英语的magazine来自中世纪法语的magasin，法语的magasin则来自意大利语的magazzino，而意大利语则取自阿拉伯语的makzan，表示存放东西的地方，也就是“仓库”。阿拉伯语的影响，包括文学和建筑等，是沿着南部地中海进入欧洲的。这也就表明阿拉伯人和欧洲人，尤其是中世纪的西班牙人之间有交流和接触。只要是不同民族之间发生了接触，就一定会有语言的交往和词语的借鉴。类似的例子还可以举出两个：中文的茄子在英式英语里是aubergine，一看便知源自法语，而法语则来自西班牙加泰罗尼亚语auberginia，加泰罗尼亚语又来自阿拉伯语al-badinjan。植物学常识告诉我们：茄子本身来自亚洲，最早是用印度的梵语命名的。十八世纪茄子传入英国，开始用aubergine命名，而茄子到了美国，美国人则称之为eggplant。顺便一说，阿拉伯语的al-badinjan，其中al是冠词，英语中以al开头的一些词就来自阿拉伯语，比如：algebra（代数）、alchemy（炼金术）、almannac（历书）等等。再比如《牛津英语词典》里收入的galingale（莎草或高良姜）一词，来自汉语的koliang kiang，这种姜产自广东的高良郡。词语的传播途径是汉语—波斯语—阿拉伯语—法语—英语。英国诗歌之父乔叟的《坎特伯雷故事》一书中曾经使用了这个词（参看罗常培：《语言与文化》，语文出版社，1989年，44页）。所以，从词语的词源及其演变可以看出不同文化的接触和交流。这方面的例子还有不少，上引罗常培先生的《语言与文化》一书里有较为详细的论述，可以参考。

罗常培著《语言与文化》

马克·福赛思书中追溯magazine的词源路径完全相同，最早也是阿拉伯语的makhzan（与辛普森的拼法略有差异），然后这个词向北航行穿过地中海中部进入意大利语，变成了magazzino，接着它步行进入法国，变为magasin，再穿过英吉利海峡到达英国，在成为“杂志”意思之前，它在英语中仍保留“仓库”的意思。这个“仓库”主要用于储藏军用物品，因而也就有了枪里的弹匣之意。

Magazine进入英语后，遇到了一个了不起的人物爱德华·凯夫（Edward Cave, 1691-1754）。读过传记作家鲍斯威尔写的《约翰生传》的读者对凯夫应该不会陌生，他于1731年以笔名Sylvanus Urban编辑出版了《绅士杂志》（The Gentleman’s Magazine: or, Trader’s Monthly Intelligencer），首次将magazine用于期刊命名，精准表达了其信息“仓库”的功能定位。《绅士杂志》并非英国历史上的第一本杂志，早在1665年，英国已经出现了一本名为“哲学汇刊”（Philosophical Transactions of the Royal Society）的杂志，它的创始人是亨利·奥尔登堡（Henry Oldenburg），至今仍在出版，是世界上连续办刊时间最长的学术期刊。顺便说一下，追溯“杂志”的历史时，人们一般认为世界上最早具有现代意义的杂志是1663年德国汉堡神学家、诗人约翰·里斯特（Johann Rist）创办的《教诲月刊》（又译为《启示月谈》，Erbauliche Monaths-Unterredungen），这本刊物定期出版，内容涵盖宗教与道德文章、诗歌、书评等，具备现代杂志的基本元素，《大英百科全书》认定其为世上最早的杂志。但是，学界一致认为凯夫创办的《绅士杂志》标题里的“杂志”（magazine）一词是现代杂志名称的起源。

《绅士杂志》1759年5月号封面页

《绅士杂志》自1731年创刊到1922年停刊，持续时间长达近两百年，见证了英国在这漫长岁月里的社会变迁。与学术性期刊《哲学汇刊》不同，它是一本面向受过一定教育的普通大众的综合性读物。内容涵盖重大历史事件（如法国大革命、美国独立战争）、社会习俗演变与文化思潮，是历史学、社会学和文学研究的重要参考文献。它培养和扶持了众多英国作家、诗人、散文家，是十八世纪英国文学的摇篮。它构建了早期公共舆论空间，推动了政治信息透明化，从而大大助力了英国的民主化进程。

据鲍斯威尔在《约翰生传》中记载，《绅士杂志》为当时还身无分文且籍籍无名的约翰生提供了首个稳定的写作平台。据他粗略统计，约翰生在1738至1748年之间为《绅士杂志》至少撰写了四十多篇文章。约翰生对这本杂志“虔敬仰望”，他的文章大大提高了《绅士杂志》的品位，大大增添了杂志的光彩（詹姆斯·鲍斯威尔：《约翰生传》，蒲隆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23年，78页）。另一位传记作家、哈佛大学教授沃尔特·杰克逊·贝特在其《约翰生传》中也写到：无论约翰生给《绅士杂志》写的这些文章生命多么短暂，写得多么仓促，抑或是一些已散佚，它们最令人瞩目的特点是包罗万象。其中既有医药、科学、文学、航海探险、军事等领域的名人传记，也有用拉丁文和英文创作的诗歌。《绅士杂志》上几乎每一期都有介绍国外历史的文章，涉及国外的政治事件与时事要闻，还有介绍国外图书的栏目。其中有约翰生的书评、随笔、翻译作品。这表明约翰生不仅在文学、政治、宗教、伦理学等领域满腹经纶，而且对农业、商贸、商业实务、文献学、古典学、美学、玄学、医药化学、旅行探险，甚至中国建筑学等众多领域均有涉猎（沃尔特·杰克逊·贝特：《约翰生传》，李凯平、周佩珩译，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2年，247页）。贝特还提供了另一个数据，光是约翰生在1741年至1744年之间，就为《绅士杂志》著名的“议会辩论”栏目写了高达近五十万字的文章。毫不夸张地说，约翰生和《绅士杂志》互相成就了彼此，我们今天谈论两者中的任何一方，都不能不提及另一方。

詹姆斯·鲍斯威尔著《约翰生传》

沃尔特·杰克逊·贝特著《约翰生传》

福赛思的书之所以能畅销，除了信息量丰富、文笔优美外，无处不在的幽默感也是吸引读者所不可或缺的因素。他写道，《绅士杂志：或者商人的每月情报员》名字过长且拗口（mouthful），于是在1733年，杂志名字中的后半部分就被删掉了，同时打出了广告：与同类书籍相比，杂志包含的内容更丰富、更广泛，价格更便宜。Mark Forsyth还说，我们不妨想象一下，如果凯夫决定将名字中的magazine删掉，那我们现在购买的可就是“情报员”了，从这个意义上说，凯夫是magazine作为“杂志”意思最早使用者，是他改变了英语。如果不是他，色情杂志现在可能被称为“性情报员”（carnal intelligencer）。这么说，还真的感谢凯夫为后世留下了一个既实用又好听的名字：magazine。

最后顺便一提，写完上述文字后，我上网搜索了两本书的中译本，发现坊间早在几年前就有了中译本。The Word Detective: A Life in Words的中文译名是“词语侦探——《牛津英语词典》编撰回忆录”，译者是田兵，商务印书馆2020年出版；The Etymologicon一书中译本名字是“读完本书你可能会成为一个话痨”，一个又长又怪的译名，不知为什么要这样译，译者是盖梦丽，北京联合出版公司出版，2020年出版，2021年第四次印刷，从印刷次数看，该书拥有不少读者。对于看不到原文的读者，选择质量不错的中译本是解决阅读饥渴的好办法。不妨找来中译本一读，相信必定开卷有益。

上海外国语大学英语学院教授 吴其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