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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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1998年,龙王娶亲
1998年那场大水,九江人都记得。
我在江边开了个小修理铺,修自行车、补轮胎,偶尔给渔船拾掇拾掇马达。七月底,雨下了整整十八天没停过。长江像个吃饱了撑的巨人,肚子鼓得老高,浑黄的江水漫过堤坝,把整个九江泡成了汤锅里的饺子。
8月7号下午,我正在铺子里抢救工具箱,就听见外面锣声、喊声、哭声乱成一团。
“决堤了!4号闸口决堤了!”
我扔下扳手往外冲,街上已经乱套了。水从西边涌过来,不是流,是扑。电线杆在水里摇晃,自行车漂起来,塑料盆、拖鞋、衣裳,啥玩意儿都在水上打转。
“救人!会水的都来救人!”
老支书站在一辆卡车厢顶上喊,嗓子都劈了。我水性还行,从小在江边长大,一个猛子扎进浑水里,朝着呼救声游。
那天下午我救了七个人。把刘奶奶从她家平房顶上背下来,拽着王麻子的裤腰带把他拖到高处,还捞起个不知道谁家的奶娃娃,裹在塑料布里哭得小脸发紫。
太阳快下山的时候,我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了,扶着棵半淹的梧桐树喘气。就在这时候,我看见了她。
江心那片回水湾里,有团金色的东西在扑腾。
一开始我以为是啥动物,狗啊羊啊的。再仔细看,是个人,长头发在水里散开,金黄金黄的,在夕阳底下反着光。
“那儿!江心有人!”我喊了一嗓子。
几个民兵正在不远处扎筏子,老支书看了一眼:“太远了!水太急!”
那团金色往下沉了一下,又冒出来,手臂挥了挥,没力气了。
我没多想,扎进水里就往江心游。水比我想的急,暗流扯着我的腿,像有水鬼在下面拽。我咬着牙,一下一下划,眼睛盯着那团金色。
大概游了二十多米,我抓住了。
是个人,女人,脸白得跟纸似的,眼睛闭着。最扎眼的是那头金发,湿透了贴在脸上脖子上,真跟外国画报上的人一样。她穿着件碎花衬衫,已经破了好几处,脚上只剩一只塑料凉鞋。
我胳膊圈住她脖子,仰泳往回划。她突然咳起来,吐出一大口水,眼睛睁开一条缝。
蓝色的。我这辈子第一次看见活人的蓝眼睛,跟九江瓷器厂烧坏的次品花瓶一个色儿。
“别动,我带你回去。”我说,其实不知道她听不听得懂。
她没说话,手抓住我胳膊,指甲掐进我肉里。
回去比来时候难多了,带着个人,水还在涨。有几次我觉得要不行了,想着干脆松手算了,但低头看见她那双蓝眼睛睁着,直直看着我,手死死抓着我,我就又憋了口气。
到岸边时,几个民兵七手八脚把我们拉上去。我瘫在泥地上,肺跟风箱似的呼哧呼哧响。
老支书蹲下来看那女人:“外国人?”
女人坐起来,咳嗽着,用很别扭的中文说:“谢谢……谢谢你。”
声音细细的,跟猫叫似的。
卫生所的帐篷里,医生给她检查,我坐在外头抽烟。老支书过来递我一根:“陈根生,你小子行啊,捞了个洋菩萨回来。”
“啥洋菩萨,就是个人。”我说。
“你打算咋办?”老支书压低声音,“这会儿乱成这样,外国人可是麻烦事。”
帐篷帘子掀开,医生出来了:“没大碍,就是呛了水,受了惊,脚踝扭了。问题是她没地方去,问啥都不说,就坐那儿掉眼泪。”
我撩开帘子进去。那女人坐在行军床上,抱着膝盖,金头发湿漉漉地披着,像个落了水的洋娃娃。帐篷顶上的灯泡晃来晃去,照得她脸上明明暗暗。
“你叫啥名?哪儿的人?”我问。
她抬头看我,蓝眼睛水汪汪的:“娜塔莎。”
“哪国人?”
她抿着嘴,不说话了。
医生在后面戳我脊梁骨:“问她有没有证件。”
“证件?”我问娜塔莎。
她摇摇头,把脸埋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哭起来了。
我这人最见不得女人哭。我妈死得早,我就记得她临终前拉着我的手掉眼泪,说放心不下我。从那以后,谁在我跟前哭,我就心软。
“先住我那儿吧。”我说,“等水退了再说。”
老支书拽我到外头:“你疯啦?来历不明的外国人,万一是特务咋办?”
“你看她像特务吗?”我说,“特务还能差点淹死?”
“那也不能……”
“那你说咋办?扔回江里去?”
老支书不吭声了。那年月,洪水把什么都冲乱了,规矩也乱了。
娜塔莎在我那修理铺的阁楼上住了下来。铺子地势高,水只淹到门槛。阁楼就六平米,我以前堆杂物用的,清出来摆了张行军床。
头几天,她几乎不说话,就坐在窗户边看外头的洪水。我给她端饭,她小声说谢谢;我给她找了几件我姐留下的旧衣裳,她换上了,宽宽大大地挂在身上。
第三天夜里,我睡在楼下行军床上,听见阁楼有动静。上去一看,娜塔莎缩在墙角发抖,外头打雷闪电。
“怕打雷?”我问。
她点头,蓝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
我下楼拿了半瓶白酒上来:“喝点儿,压压惊。”
她接过去,对着瓶口喝了一大口,呛得直咳嗽。我笑,她也笑,这是她来这儿第一次笑。
“你笑啥?”我问。
“你,”她说,中文磕磕巴巴的,“你像……像熊。大熊。”
我摸摸自己的络腮胡,是挺像。
那晚我们聊了点话。她说她二十五岁,从很远的地方来,本来要去上海找朋友,结果遇到洪水,行李证件全冲没了。
“你不回老家?”我问。
她摇头,眼睛看着窗外:“回不去了。”
“为啥?”
她不说话了,又开始掉眼泪。
得,我又心软了。
水退了之后,街坊邻居都来看稀奇。修理铺门口围了一圈人,大人小孩都伸长脖子看阁楼窗户。娜塔莎躲在里头不敢出来。
“根生,真让你捞了个洋媳妇啊?”隔壁开杂货铺的李婶嗓门大,“咋样,洋女人好看不?”
“去去去,别瞎说。”我轰他们走。
但闲话还是传开了。有人说娜塔莎是苏联解体后跑出来的,有人说她是跨国人贩子的受害者,还有人说她是天上掉下来的仙女,被我这个凡夫俗子捡着了。
老支书带着派出所的人来了一趟,问娜塔莎话。她还是那套说法,证件丢了,朋友联系不上,老家回不去。
“得送她去外事办。”派出所的小张说。
娜塔莎一听,脸更白了,抓着我胳膊不放:“我不去……陈,我不去。”
她抓得很紧,指甲又掐进我肉里。我看着她的眼睛,又看了看老支书。
“支书,你看这样行不,”我说,“让她再住段时间,等联系上她朋友再说。这会儿外事办也忙,洪水后头多少事。”
老支书盯着我看了半天,叹了口气:“根生,你可想清楚了,这不是养猫养狗。”
“我想清楚了。”
就这样,娜塔莎留了下来。
开始她什么都不会。不会生煤炉,不会用压水井,不会上茅房——我那个旱厕把她吓坏了。但她学得快,半个月后,能煮一锅勉强能吃的粥了,还能把铺子扫得干干净净。
九月底,天气凉快下来。一天晚上,我们坐在铺子门口啃西瓜。江风吹过来,带着腥味和水草味。
“陈,”娜塔莎突然说,“你为什么不结婚?”
我吐出一颗西瓜籽:“穷呗,谁跟我。”
“你人好。”她说,蓝眼睛在月光底下像两块玻璃。
我笑笑,没接话。
“我想嫁给你。”她又说,语气平静得像说“今天西瓜真甜”。
我差点被西瓜噎住:“啥?”
“我嫁给你,就有地方住了。”她说,“你娶我,就有老婆了。”
“这……这算啥道理?”我结巴了。
“不好吗?”她歪着头看我,金色头发在风里飘。
我说不上来好不好。我一个三十六岁的修车匠,小学文化,爹妈早没了,姐姐嫁到外地,就守着这么个破铺子。娶个老婆,是个男人都想。但娶个外国女人,金头发蓝眼睛的,说话都说不利索——这算哪门子事?
“你再想想,”我说,“别冲动。”
“我想了,”娜塔莎说,“洪水那天,我以为我要死了。你游过来的时候,像……像神。我想,如果活下来,就跟着你。”
她说完,把西瓜皮扔进桶里,起身回屋了。留下我坐在那儿,对着长江发愣。
那晚我没睡着。脑子里一会儿是我妈临终的脸,一会儿是娜塔莎在江心扑腾的样子,一会儿是她那双蓝眼睛。
天亮时,我做了决定。
我们去民政局那天,工作人员眼睛瞪得老大:“跨国婚姻?有护照吗?签证呢?”
娜塔莎低下头。我掏出准备好的说辞:“洪水冲没了,正在补办。我们先领证,证件后补。”
“这不合规矩……”
我塞过去两包红塔山。那年月,规矩是人定的。
结婚证拿到手,就一张纸,贴着我们的黑白照片。我穿着借来的西装,领子勒得慌;娜塔莎穿着红毛衣,笑得有点僵。但不管咋说,我们成了合法夫妻。
晚上,我在阁楼换了张双人床。娜塔莎洗完澡进来,金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穿着我姐的旧睡衣。
我们并排躺在床上,谁也没碰谁。外头传来长江轮船的汽笛声,呜——呜——,长长的,闷闷的。
“陈。”娜塔莎小声说。
“嗯?”
“我会做个好妻子。”她说。
我侧过身,在黑暗里看着她模糊的轮廓:“为啥选我?就因为我把你捞起来了?”
“因为你看我的眼睛,”她说,“和看别人一样。”
我不懂这话啥意思,但也没再问。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均匀的呼吸声,睡着了。
我睁着眼到后半夜,想着这日子过得真他娘像做梦。一场洪水,冲来个金发老婆,我就这么结婚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娜塔莎脸上。她睡得很沉,睫毛长长地盖在下眼睑上,像个孩子。
我轻轻碰了碰她的金发,软软的,滑滑的,跟中国女人的头发不一样。
也许,真是老天爷可怜我,从江里给我送了个媳妇来。
那时候我是真这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