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文字托起“沉默的荣耀”——对话《翱翔：来自西北工业大学的报告》作者陈乃霞

陈乃霞接受采访 任俊丞 摄

古城西安，岁月成碑。对陈乃霞而言，2023年的秋季，不只是季节的流转，还是她生命航道的一次深刻转向——从陕西省委教育工委副书记任上退休后，她毅然投身一段厚重的历史，成为一名报告文学写作者。两载春秋，她伏案执笔，终成《翱翔：来自西北工业大学的报告》（以下简称《翱翔》）。于她而言，这不仅是重拾文学梦，而且像一场跨越时空的精神对话，一次对大学品格、家国情怀与个人使命的深沉追问。

“很多人问我：‘你又不是西工大毕业的，为什么写它？’”陈乃霞认真地说：“正因为我是‘局外人’，才更想弄明白：究竟是什么，让这所学校如此与众不同。”

2025年10月，《翱翔》付梓，在教育界与文化领域漾开涟漪，大家试图从这本报告文学作品中探寻一些答案：是何力量驱使一位组工干部倾注两年心血，执意为这所大学落笔成章？这段“负重翱翔”的往事，向时代传递着怎样的精神讯息？

日前，记者对陈乃霞进行了长达两个小时的专访，聆听她解读那些关于坚守、铭记与传承的故事。

从教育工作者到报告文学作家：一次被使命照亮的转变

陈乃霞与西北工业大学的结缘，始于2017年。当时仍在陕西省委教育工委工作的她，因整理宣传我国航天事业开拓者、奠基人陈士橹院士的事迹材料，第一次深入接触这所“国防七子”之一的高校。

“以前我在省委组织部负责高校的党建工作时，只是觉得这所学校作风很严谨，获奖众多，但是了解并不深入。后来因为陈士橹院士，我才对西工大有了比较全面的了解。”在查阅资料的过程中，陈乃霞发现这所学校有很多教师科研成果卓著，为国家破解了很多“卡脖子”的技术难题，却始终默默奉献、静水深流。“国之重器”在他们手中诞生，他们自己却未曾公开发表过一篇论文。这一发现仿佛一颗石子，投入陈乃霞的心湖。

“许多西工大人秉承‘只做不说’的信念，干惊天动地事，做隐姓埋名人。那时候我就想，我们的教育本身，也需要一种精神来凝聚。”

作为一名长期扎根教育领域的管理者，她常在喧嚣中静思：大学应坚守何种精神？当今最稀缺的教育精神又是什么？西工大以其鲜明的国防军工特色，成为陈乃霞凝望的焦点。“在这个普遍以论文与指标衡量学术价值的时代，这种纯粹而沉默的奉献，带给我巨大的震撼。”她轻抚《翱翔》，郑重说道。

“我忽然明白，记录这份无言的荣光，弘扬这种以国为重的担当，正是对时代教育之问的有力回应。”

从那时起，“写一本关于西工大的书”的念头，在她心中萦绕6年之久，直到2023年9月，陈乃霞卸去所有职务。身心倏然轻盈的她，立马投身这一选题，开始搜集资料，实地调研，广泛采访，提笔启程。

从西北高等教育走来：一次跨越90年的深情回望

《翱翔》全书24万字，分为“我从历史深处走来”“埋头为国铸剑”“校园里的‘先生’们”三部分。书中梳理了西北工业大学自国立西北工学院起源，融合华东航空学院、哈尔滨军事工程学院空军工程系等3支办学力量，逐步发展为我国“三航”（航空、航天、航海）领域领军高校的历程。再现了西北工业大学的创业与传承，讲述了学校科研攻坚的艰辛征程。

在《翱翔》的新书首发式上，西北工业大学党委常务副书记吕卫东高度评价了这部作品：“以文学形式诠释了西工大精神，是对学校发展历程的深情回望，也是对一代代西工大人为国铸重器、为党育英才的讴歌。”

《翱翔》新书发布会现场 主办方供图

“历史是必须铭记的昨天，没有昨天，便谈不上今天。”在《翱翔》的开篇，陈乃霞并未直接着墨西工大今日的成就，而是将镜头拉回烽火连天的岁月，回溯了“古路坝灯火”的抗战办学初心、“华航西迁”的战略抉择等关键历史节点，勾勒出了中国西北教育从战火淬炼到文脉传承的完整图景。

“日本全面侵华战争爆发，日寇轰炸南开校园，在清华校园里进行‘军犬比赛’，罪恶行径令人发指。我想让读者了解西北高等教育从何而来，也想让年轻人知道中华民族曾经历何等艰难。”她深入挖掘西北联大的历史，为确保书中每个细节经得起推敲，走访上百位西工大校友，查阅了汉中方志、西工大校史、作家尹雪曼的回忆录、相关的人物传记，以及西北大学、汉中市有关部门保存的西北联大档案等众多史料。

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王晖在读后感中写道：“《翱翔》注重‘人’与‘时代’的互动。譬如，书中详细记述了抗战时期西工院师生在秦岭古路坝办学的艰辛：在油灯下翻译教材、用简陋设备试制零件，甚至因缺乏燃料而用马粪发酵制取甲醇。这些细节是对历史场景的还原，更凸显了知识分子在民族危亡时刻‘以教育为火种’的坚守。这种‘以小见大’的叙事策略，让科技强国的主题充满人文温度。”

从“国之重器”到动人篇章：一次文学的跋涉

从研制我国第一架小型无人机、第一台航空机载计算机，到合作打造歼-7E 歼击机；从发射世界首颗12U立方星“翱翔之星”，到突破“飞天一号”火箭冲压组合动力、仿蝠鲼水下无人系统等核心技术……一个个硬核科研故事，既是西北工业大学扎根国防、服务国家的使命担当，也是陈乃霞撰写《翱翔》无法绕开的内容。

如何精准捕捉这座“总师摇篮”的精神气质？怎样解读一个个艰涩的专业术语？如何让不善言辞的老教授开口讲述自己的故事？又如何平衡“国之重器”的宏大叙事与师生个体的鲜活经历？

这些看似独立的问题，最终又指向同一个核心：书写西工大，最难的是什么？

当记者提出这个问题时，陈乃霞仿佛被触动了心弦，话题如泉涌般展开。

“实际上对我来说，最难的就是转化。如何把难懂的行话‘翻译’成普通读者能懂的语言，怎样把书写得耐读又动人。那段时间对我来说很痛苦，因为我毕竟是个外行。”陈乃霞回忆，起初大量采访专家教授、查阅专业资料时，最难的就是看不懂、听不懂那些专业名词，理解不了各项科研成果，于是她主动补课，“缠”着教授类比着讲解，与他们真诚交朋友，走近他们、观察他们、理解他们。

书写西工大，绕不开歼-7E系列战斗机的历史。为了深入挖掘术语背后的故事，让冰冷的技术叙述转化为有温度的人文叙事，陈乃霞聚焦于“人”。1999年10月1日，该型飞机飞越天安门广场，举世瞩目。然而在其改制过程中，曾遇最棘手的问题——机翼颤振。而带头攻克技术难题的正是沙伯南教授。自1982年起，沙伯南带领他的学生投身“改战斗机”的研究，到1990年5月18日歼-7E首飞成功，他们在全国7个风洞进行了数千次试验研究，最终获得数千万个有效数据。10年光阴、一群人的执着、千万个数据，只为攻克一项技术难关，读来让人震撼。

在《翱翔》中，李玉龙教授团队承担C919大型客机“抗鸟撞”的设计研究。在书外，他是一位潜心科研、沉默寡言、一丝不苟的学者。“我们因这本书相识。有一天，他的学生突然告诉我，李教授此前身体不舒服，却仍沉浸在科研中不愿休息。大家都劝不动，所以请我来劝他。”陈乃霞微笑着回忆：“我刚好认识一位医生，便劝他去医院检查。后来他如约检查并接受了相关手术，术后还没好好休息，便又投入工作中。我想去探望时，他却回复：‘已在办公室，准备开会。’这是西工大很多教授的风格，朴实寡言，却永远把事情做在前面，从不会在谁面前表现。”

在一次次的贴近与对话中，这所学校的精神气质、这群人的生动群像逐渐清晰。她曾想以“埋头为国铸剑”作为书名，却觉得未尽其意。直到她再次走进西工大校园，看见“翱翔”二字无处不在：快递车上、食堂窗口、科技园、体育馆……这不正是现成的书名吗？翱翔，是每一个西工大人的梦想，也是国家的梦想。最终，她以“翱翔”为题，为她两年的笔墨春秋落笔定名。

从教书到育人：做一名先生，便做一名好先生

“七十入党非为晚，犹可育才三十年。”1983年，季文美先生以71岁高龄加入中国共产党，写下了这两行短诗明志。

西北工业大学校园一角 学校供图

阅读《翱翔》，最打动人的，正是这些西工大的“先生”们。

“做一名先生，便做一名好先生。”在陈乃霞的笔下，这样的先生，在西工大随处可见——从校长、教授至寻常职工，每个人都用自己的方式诠释“育人”二字的重量。

“我希望通过书中这些默默耕耘的‘先生’故事，向当代青年传递一种超越功利的价值观——人生意义不只在于发表多少论文、拥有多少头衔，还在于你为这片土地承担了什么，在时代需要时能否挺身而出。”

季文美校长一生将“师表”与“家国担当”融入言行。他不仅在特殊时期推动学校拨乱反正，还以卓识远见，屡次就航空发展等议题向国家建言。他力推大飞机研发，只为让中国不再受制于人；他牵头创立西北西南科技协作组织，这个机构至今仍在关键领域发挥着不可替代的作用。

“老先生”赵令诚教授终身未娶，将全部生命奉献于教育与科研。他住在校内旧式家属楼，曾把一位沉迷小说、与室友关系紧张的学生接到家中，两人在灯下订立“君子协议”：每天需完成定量习题，才能读两小时小说。他与学生同吃同住，愿意把心血倾注在学生身上，很多学生都受到过先生的悉心关照。

“我还是姑娘时就到西工大工作了，在这儿过了一辈子。”在西工大老校区的女生浴室，澡堂管理员屈秀梅这样介绍自己。在西工大，她被历届学子亲切地称为“屈妈妈”，因为她常带着女学生上街购物，教她们生活常识。孩子们遇到困难总会先想到她，她为学生煎中药、搬东西……毕业生在给她的信中写道：“我会把您教给我的做事方式带到我的工作岗位上去，让所有认识我的人都知道我是西工大的娃！”

有人说，国与国之间无论是“贸易战”还是“科技战”，归根结底都是“教育战”。只有教育强，国家才会有坚实的根基、充足的资本、强大的能力。采访中，陈乃霞动容地说：“有这样的好老师，怎么会培养不出来优秀的人才呢？”

陕西省委组织部原副部长田晓东在读完《翱翔》后，给陈乃霞发来一段话：“这不仅是一部关于一所大学的校史记录，还是一曲献给共和国国防科技战线上无数沉默英雄的深沉赞歌，一部熔铸了家国情怀、科学精神与人性光辉的厚重史诗。它让我们看见历史，也照见精神；它记录成就，更传承信念。这样的作品，值得被更多人阅读与铭记。”

走进西工大长安校区的东门，一组雕塑蓦然映入眼帘：一位勇士双手托剑，深埋头颅，身躯半掩于土中。在他的前面，是巨大的青铜器何尊。“何尊是我国的国宝级文物，它的底部铸有‘中国’二字，成为华夏文明的象征。这组雕塑寓意西北工业大学怀赤诚报国之心，隐姓埋名，为党育英才、为国铸重剑的精神内核。”

访谈尾声，陈乃霞含笑谈及接下来的写作打算：“我的精力还好，视力还行，想在65岁之前，继续为教育发发声。我计划再写一部关于‘西北联大的先生们’的书。”从“翱翔”到“先生”，陈乃霞的目光从未离开教育与文化，也始终投向青年一代。在她看来，青年是国家的未来，是精神的根基。她期待年轻人能通过这本书，看见这所大学背后那份沉静而坚韧的家国情怀，读懂“一旦风雨来临，绝不退后”的精神密码。

《翱翔》以文学的方式，回答了“科技何以强国”的时代命题。在2026年的今天，当我们展卷阅读，或许能从这些故事中，寻获那一份质朴而纯粹的理想——那是始终将家国重任扛在肩头的精神，那是于负重之中依然奋力展翼、向苍穹翱翔的勇气。

文化艺术报全媒体记者 梁飞燕 实习生 殷艺嘉 梁馨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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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 编 | 张益嘉

审 核 | 张建全

终 审 | 张嘉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