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在凌晨三点响起的。
那部旧手机发出刺耳的铃声,划破了出租屋的沉寂。
奶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我从未听过的、近乎哽咽的颤抖。
她说想我想得整夜睡不着,心脏一阵阵发慌。
然后,她给我转了两万块钱。
“嘉树,回来住五天,就五天。”她反复说着,声音里有一种近乎哀求的固执。
那笔钱像一块滚烫的铁,烙在我的账户里。
我请了假,踏上了最早一班回乡的火车。
车厢摇晃着驶出站台时,手机震动了。
不是奶奶的短信。
银行的冷冰冰通知跳了出来:您尾号1234的银行卡账户余额已被冻结。
窗外飞速倒退的灯光,忽然变得模糊而陌生。
一种冰冷的、沉甸甸的东西,悄无声息地压在了我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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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凌晨三点十七分。
我被手机铃声硬生生从浅眠里拽了出来。
睁开眼,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屏幕的光在床头柜上固执地闪烁。
看清来电显示是“奶奶”时,我那股被打扰的烦躁瞬间被担忧取代。
她从来不会在这个时间打电话。
我连忙接起来,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奶奶?”
电话那头先传来的,是一阵压抑的、细微的抽气声。
像是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又被强行咽回去。
我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奶奶?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嘉树……”奶奶的声音终于传了过来,比平时沙哑很多,还带着一种我形容不出的虚浮,“嘉树啊……”
她叫了我的名字两声,又停住了。
背景音很安静,不是她平时爱听的戏曲频道,只有一种近乎凝滞的寂静。
“哎,奶奶在呢。”我坐起身,摸到床头的水杯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让我稍微清醒了些,“做噩梦了?还是哪里不舒服?药按时吃了吗?”
这两年,她血压有点高,我一直惦记着。
“没有……不是。”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里那种颤抖更明显了,“我就是……想你了。嘉树,奶奶想你了。”
这句话她说得很慢,很重。
像一块浸透了水的棉花,沉甸甸地压进我的耳朵里。
我鼻尖猛地一酸。
上次回家,还是前年春节。
工作忙,项目一个接一个,路途远,来回一趟光在路上就要耗费两天。
总想着下次,等有空了,等不忙了。
可时间就这么溜走了。
“我也想你,奶奶。”我喉咙有些发紧,“等这阵子忙完,我就……”
“别等!”她忽然打断我,语气急促起来,“嘉树,别等了。”
她停顿了一下,我听见她似乎在深呼吸。
然后,她用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商量般的口吻说:“你回来住几天,好不好?就几天。”
“行啊。”我立刻答应,“我看看排班,下个月也许……”
“不,就现在。”她的声音又带上了一点哭腔,“奶奶这几天,晚上老是睡不着,一闭眼就看见你小时候的样子。心里头慌得很,空落落的。”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几乎是在喃喃自语:“我就想看看你,跟你说说话……住五天,就五天,行吗?”
五天。
对我现在的工作来说,请一个连续五天的假并不容易。
但听着她几乎是在哀求的声音,我那句“能不能短点”怎么也说不出口。
“好。”我听见自己说,“我回去,住五天。”
“真的?”她的声音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是一点火星掉进了灰烬里。
“真的。”
“那……那奶奶给你转点钱。”她的语气变得轻快了些,甚至有点不由分说的意味,“你买票,坐飞机回来,快。别心疼钱。”
我笑了:“不用,奶奶,我有钱。火车就行,睡一晚上就到了。”
“你有是你的。”她执拗起来,“奶奶给你,你就拿着。你等着啊。”
电话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好像她在摸索什么。
我正要再劝,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短信提示音。
我挪开手机看了一眼。
发信人是“955XX”,我的银行。
入账通知,人民币20000.00元。
备注栏只有三个字:买票回。
我愣住了。
“奶奶!你怎么转这么多!”我对着电话那头喊,“我用不了这么多钱!你……”
“收到了?”她似乎松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带着一种心愿得偿的疲惫,“收到了就好。买张舒服点的票,快点回来。”
“奶奶等你。”
说完这句,她没等我再回应,就挂断了电话。
忙音嘟嘟地响着。
我坐在黑暗里,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串长长的数字,和那三个字的备注。
心里那点因为被吵醒和突然安排行程而产生的烦躁,早就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混合着愧疚和疑惑的不安。
奶奶虽然一直疼我,但这么大一笔钱,说转就转……
这不像她一贯精打细算的作风。
窗外的城市依旧沉睡,霓虹灯光无声闪烁。
我握着发烫的手机,那串数字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刺眼。
02
两万块钱,安安静静地躺在我的手机银行里。
余额数字比往常臃肿了一大截,看着有点陌生。
我反复点开那条入账通知,确认了好几遍。
“买票回”。
这三个字横在备注栏,简单,直接,带着奶奶那种不容置喙的劲儿。
我盯着屏幕发了会儿呆,然后打开通讯录,找到项目经理的电话。
指尖悬在拨号键上,犹豫了几秒。
现在是凌晨三点半。
但奶奶那带着哽咽的声音,还有那笔不寻常的汇款,像两只看不见的手,推着我的背。
我按了下去。
铃声响了很久才被接起,对面传来含糊不满的“喂”。
“王经理,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您。”我语速很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充满歉意和急迫,“我是陈嘉树。家里老人突发急病,情况不太好,我需要立刻回去一趟。”
对面沉默了一下,大概是在消化这个消息和被吵醒的恼火。
“……很急?”
“非常急。”我用力闭了下眼,仿佛这样能增加话语的分量,“刚接到的电话。我需要请假,至少五天。”
电话那头传来翻动被褥和轻微的叹息声。
“陈嘉树,你知道现在项目在关键期……”
“我知道,经理。所有紧急的工作我今晚……不,就现在,我马上远程处理掉,需要协调的部分我会列出清单和对接人。实在不行的工作,我路上也可以处理。”
我抢着说,生怕他一口拒绝。
“家里老人就一位了,我……必须得回去。”
这话半真半假,但说出口时,心脏还是被揪了一下。
又是一阵沉默。
我能想象经理皱着眉权衡的样子。
“五天太长了。”他终于开口,“最多三天,而且必须保持通讯畅通,有问题随时线上解决。”
“五天。”我坚持,声音有点发涩,“经理,拜托了。情况真的不太好。”
或许是我语气里的某种东西触动了他,他再次叹了口气,更重了些。
“……行吧。五天。工作安排好,别出岔子。”
“谢谢经理!谢谢!”
挂断电话,我才发现自己手心出了层薄汗。
没有耽搁,我立刻打开电脑,登录工作系统。
处理邮件,转移文件,标注进度,列出待办事项和联系人。
窗外的天色从浓黑慢慢过渡成深蓝,远处楼宇的轮廓渐渐清晰。
等我终于关上电脑,脖子已经僵硬得发疼。
看了眼时间,早上六点过十分。
我点开购票软件。
最早一班直达老家的火车是上午十点二十出发,第二天清晨五点多到。
卧铺票还有。
我没有犹豫,选了下铺,付款。
支付成功的页面弹出来时,我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手机银行。
那两万块钱还在。
奶奶没有再发短信或打电话来。
我起身,从衣柜里扯出一个简易的旅行背包,往里塞了几件换洗衣服。
动作有些机械。
脑子里乱哄哄的,一会儿是奶奶哽咽的声音,一会儿是那笔数额不小的转账,一会儿又是接下来五天积压的工作。
洗了把脸,冷水让我稍微清醒了点。
我看着镜子里眼下发青、胡子拉碴的自己。
两年了。
上一次见到奶奶,还是前年春节。
那时候她头发还没这么白,腰板也挺得直些,在厨房里忙进忙出,张罗一桌我爱吃的菜。
埋怨我在外头瘦了,嫌我不会照顾自己。
送我走时,她站在巷子口,一直挥着手,直到我的车拐弯看不见。
后来每次通电话,她总是说家里一切都好,让我别惦记,好好工作。
声音爽朗,听着精神不错。
我怎么就没多想想,那或许只是不想让我担心的强撑?
怎么就真的被“忙”字困住了脚,一次也没能抽空回去看看?
愧疚感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越缠越紧。
我背上包,最后检查了一遍水电,锁门下楼。
清晨的街道刚刚苏醒,早点摊冒着热气,环卫工人在清扫路面。
空气里有股清冷的气息。
我拦了辆出租车,报出火车站的名字。
司机很健谈,问我是不是回家。
我“嗯”了一声,看向窗外。
城市的高楼大厦快速向后掠去。
这个我奋斗了几年,试图扎根的地方,此刻却让我感到一种浮萍般的漂泊。
根不在这里。
根在那座遥远的小县城,在那条安静的巷子里,在那间总有饭菜香的老屋里。
在那个凌晨三点打电话给我,说想我想得睡不着觉的老人那里。
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猛地收回目光,低头看去。
不是银行短信。
是奶奶发来的。
只有四个字:“上车了吗?”
我鼻子又是一酸,飞快打字:“正要出发去车站,上午十点的车。”
顿了顿,又加了一句:“钱收到了,太多了。您别担心,我很快就到家。”
她的回复来得很快,似乎一直守着手机。
“好。路上小心。奶奶煨了汤。”
我看着最后那句话,眼前瞬间模糊了一片。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默默关掉了正在播放的电台音乐。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
我靠着车窗,把手机紧紧握在手里。
那屏幕的光,微弱地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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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火车站永远是人声鼎沸。
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泡面、汗水、廉价香水、灰尘。
我背着包,穿过拥挤的人群,找到候车室,检票,进站。
站台上,绿色的火车车厢安静地伏在铁轨上,像一条疲惫的巨虫。
找到我的铺位,把背包塞到床下。
对面上中铺的乘客已经躺下,用外套蒙着头。
我坐在下铺边缘,看着窗外站台上拎着大包小包奔跑的人。
铃声响了,列车员催促送行的人下车。
车厢门缓缓关闭,发出一声沉闷的“哐当”。
火车轻轻一颤,然后开始缓慢地、笨重地向前移动。
站台开始后退,速度逐渐加快。
城市边缘的景物——仓库、围墙、零散的楼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向后拉扯。
终于,熟悉的城市天际线彻底消失在视野之外。
前方是连绵的田野和低矮的山丘。
我松了口气,身体向后靠在隔板上。
绷了一夜的神经,似乎随着这有节奏的“哐当哐当”声,稍稍松弛下来。
拿出手机,信号时有时无。
微信里堆积了一些工作消息,我粗略看了看,能回复的简单回了几句。
然后点开手机银行。
那两万块的入账记录,还停留在最上面。
我犹豫了一下,想着要不要试着给奶奶转回去一部分。
刚点开转账页面,手机突然接连震动了好几下。
不是来电,是短信。
我心里莫名一跳。
第一条是广告,推销贷款的。
我皱了皱眉,正想划掉,第二条短信紧跟着弹了出来。
发信人:955XX。
【XX银行】您尾号1234的银行卡账户余额已被冻结,详情请致电客服或前往柜面查询。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有五秒钟。
大脑好像空了一下,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意思。
冻结?
余额被冻结?
什么意思?
我立刻退出短信,再次登录手机银行APP。
输入密码时,手指有点不听使唤,输错了一次。
第二次才成功。
界面刷新出来。
我的常用账户,尾号1234的那个。
可用余额那里,赫然显示着:0.00。
下面有一行灰色的小字:账户已冻结。
血好像“嗡”地一下冲到了头顶。
我退出APP,重新登录。
还是零。
再退出,再登录。
依然是那个刺眼的“0.00”和那行小字。
不是显示错误。
不是系统延迟。
我握着手机,手心瞬间变得又冷又湿。
窗外飞驰而过的景物变得恍惚而不真实。
“哐当哐当”的声音敲在耳膜上,放大了心脏“咚咚”的狂跳。
为什么?
我最近没有大额消费,没有可疑转账。
除了……奶奶转进来的那两万。
难道是这笔钱有问题?
这个念头像冰锥一样扎进来,让我打了个寒颤。
不会的。
奶奶怎么可能……
可如果不是这笔钱,又能是什么?
我强迫自己冷静,找到短信里的客服电话,拨了过去。
听筒里传来机械的女声:“当前坐席全忙,继续等待请按1……”
我按了1。
音乐声响起,是那种千篇一律的钢琴曲。
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钢琴曲循环了一遍又一遍。
电话始终没有接通。
我挂断,再打。
还是全忙。
再打。
依然全忙。
心脏在胸腔里沉沉地下坠,一种混合着困惑、焦虑和隐隐不安的冰冷感觉,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
冻结。
这两个字背后的含义太多。
可能是涉及纠纷,可能是司法冻结,可能是银行风险控制……
无论哪一种,都意味着麻烦。
而我身上,除了手机里一点零钱,所有现金、几乎所有可用的资金,都在那张卡里。
现在,它变成了一个冰冷的、无法触及的数字“0”。
火车穿过一个短短的隧道,车厢里陡然暗了下来。
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映着我发白的脸。
几秒钟后,光亮重新涌进来,有些刺眼。
对面上铺的人翻了个身,发出含糊的呓语。
我靠在隔板上,看着窗外不断向后飞逝的、开始变得陌生的田野。
刚才那点回家的急切和温情,被这条突如其来的短信冲得七零八落。
奶奶知道吗?
她如果不知道,我该怎么跟她说?
如果她知道……
不,不会的。
我用力摇了摇头,把这个可怕的假设甩出去。
她只是太想我了,只是想让我快点回去。
那两万块钱,可能是她省吃俭用攒了很久的。
不会有什么问题。
可银行的短信,像一道冰冷的铁闸,横亘在那里。
我几乎是惊跳着拿起它。
这次,是奶奶的短信。
“到哪了?饿不饿?记得买点吃的。”
我看着这行字,眼眶发热,手指却冰凉。
该怎么回?
说我卡被冻结了?
说您转给我的钱可能有问题?
不,不能现在说。
至少,不能隔着电话说。
我深吸了几口气,让颤抖的手指尽量平稳下来。
打字:“刚过柳河站。不饿,带了吃的。奶奶别担心。”
点击发送。
信息很快显示送达。
她没有立刻回复。
我盯着对话框,又看了看那条银行短信。
两个界面并排躺在手机里,一个是滚烫的关切,一个是冰冷的通告。
它们互相撕扯着。
火车继续向前,朝着老家的方向,义无反顾。
而我坐在这个狭小的铺位上,第一次觉得,这条走了无数次的归途,变得如此漫长而难测。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04
火车在凌晨五点多,准时驶入县城小站。
天还没亮透,是一种沉郁的深蓝色。
站台上灯光昏黄,人影稀稀拉拉。
空气里有股清冽的、混杂着煤烟和晨露的味道。
我背起包,随着人流走下火车。
脚踏上坚实的水泥站台时,那股熟悉又陌生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一夜未眠的脑袋有些恍惚。
出站口外,停着几辆等客的出租车和三轮摩的。
司机们裹着厚外套,缩着脖子,用本地方言懒洋洋地招揽生意。
“后街巷子,去吗?”我问一个看起来面善的出租车司机。
“后街啊?走,十块。”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里有一股烟味和旧皮革的味道。
司机发动车子,老旧的车身颤抖着驶出车站广场。
街道很安静,路灯还没熄,两旁的店铺都关着门。
这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每一处拐角,每一个招牌,都印在记忆深处。
可此刻看着,却有种奇异的疏离感。
两年,不算长,但也不短。
车子拐进熟悉的巷口,在青石板路面上颠簸了几下,停在一扇深红色的木门前。
到了。
我付了钱——用的是手机里仅剩的零钱——下车。
站在门前,抬头看了看。
门楣上的春联已经褪色,边角微微卷起。
屋檐下挂着一只旧灯笼,静静地垂着。
一切似乎都没变,又似乎悄悄蒙上了一层时光的灰尘。
我抬手,犹豫了一下,轻轻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鸡鸣。
我又敲了敲,重了些。
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很急,由远及近。
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了。
奶奶站在门后。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旧棉袄,头发比视频里看到的更白,也更稀疏了些。
脸上皱纹深刻,眼窝有些下陷。
但她的眼睛,在看见我的那一刹那,猛地亮了起来。
像两簇被骤然点燃的小火苗。
“嘉树!”她喊了一声,声音干哑,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
她一步跨出门槛,双手伸出来,紧紧抓住了我的胳膊。
抓得很用力,手指都有些发抖。
“回来了……真回来了……”她仰头看着我,眼睛一眨不眨,嘴里反复念叨着。
“奶奶。”我喉头哽了一下,“我回来了。”
她的手心很热,甚至有点潮乎乎的汗意。
初冬清晨的寒气很重,她却只穿了件单薄的棉袄。
“快,快进来!外头冷!”她像是突然反应过来,拉着我的胳膊就往屋里拽。
门槛有些高,她脚步踉跄了一下。
我赶紧扶住她:“慢点。”
进了院子,熟悉的气息瞬间包裹了我。
潮湿的青苔味,墙角那棵老桂花树残留的淡香,还有厨房里隐隐飘来的、煤球炉特有的气味。
堂屋的灯亮着,昏黄的光晕染开一小片温暖。
“吃饭了没?饿不饿?”奶奶松开我的手,转身就往厨房走,脚步比刚才稳了些,但还是能看出急切,“炉子上煨着汤,一直温着的,我给你盛。”
“奶奶,我不饿,在车上吃过了。”我放下背包,跟到厨房门口。
厨房很小,还是老样子。
砖砌的灶台,黑乎乎的炒锅,墙上挂着竹编的筲箕和漏勺。
煤球炉上坐着一个大号的铝锅,正微微冒着热气。
奶奶已经拿起碗,掀开锅盖。
浓郁的、带着中药香的鸡汤味道立刻弥漫开来。
“吃过了也再喝点,坐一晚上车,累。”她不由分说,用大勺往碗里舀汤。
鸡汤金黄,里面沉着几块鸡肉和几颗红枣、枸杞。
她的手很稳,但碗递给我的时候,我还是看到她指尖细微的颤动。
“小心烫。”她看着我,眼神一刻也不愿离开。
我接过碗,捧在手里。
温热从碗壁传递到手心,再顺着胳膊蔓延开。
“奶奶,你也喝点。”
“我喝过了,你喝。”她摆摆手,顺势在厨房的小凳子上坐下,就这么仰着脸看我。
眼神里有满足,有欣慰,还有一种更深沉的、我一时看不懂的东西。
我低下头,慢慢喝了一口汤。
温度正好,咸淡适中,是记忆里熟悉的味道。
胃里暖了起来,一夜的疲惫和火车上的寒似乎被驱散了一些。
“好喝。”我说。
她笑了,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显得苍老,却又明亮。
“好喝就多喝点,锅里还有。”
我一边喝汤,一边用余光打量她。
她确实瘦了,棉袄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
脸色在灯光下泛着一种不健康的黄白。
嘴唇有点干,起了细小的皮。
最重要的是她的神态。
那种极力掩饰着什么,却又在不经意间流露出疲惫和紧绷的神态。
我喝完汤,把碗放到灶台上。
“奶奶,那钱……”
我刚起了个头,她就立刻站了起来,动作快得有点突兀。
“钱什么钱,给你的你就拿着花。”她转身打开水龙头,开始刷锅,水流声哗哗地响,“回来就好,别的都不用管。”
她的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耸着。
这个话题,被她用行动和言语,生硬地截断了。
我看着她忙碌的背影,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银行冻结的事,卡在喉咙里,像一根细小的刺。
现在问,显然不是时候。
“坐了多久车?累坏了吧?”她刷好锅,用抹布擦着手,又转回身来,脸上重新堆起笑容,“房间我给你收拾好了,被子都晒过,你去躺会儿,睡一觉。”
“还好,不累。”我说,“奶奶,你身体怎么样?电话里你说睡不着……”
“老毛病,没事。”她挥挥手,打断我,“看见你,就什么都好了。”
她走过来,推着我的背往堂屋走。
“快去睡会儿,眼睛都是红的。睡醒了,奶奶给你做你爱吃的红烧鱼。”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由分说的安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好像迫切地希望我按照她的意愿去休息,去吃饭,去做一个“回家探亲的孙子”该做的事。
而不是追问,不是探查。
我被她推进了那间属于我的小屋。
陈设依旧,书桌,单人床,旧书架。
被子果然蓬松,带着阳光晒过的干净气味。
“睡吧。”奶奶站在门口,替我拉亮了屋里的灯,又轻轻带上了门。
门缝最后合拢时,我看见她站在外面,并没有立刻离开。
似乎在倾听屋里的动静。
我站在房间中央,没有立刻躺下。
鸡汤的暖意在胃里残留,但心底那块冰凉的疑虑,却并没有融化。
银行卡冻结的短信。
奶奶消瘦的容颜和闪烁的眼神。
那笔数额不小、来意坚决的汇款。
还有此刻,门外那刻意放轻,却没有离去的脚步声。
这一切像一堆散乱的拼图碎片,而我暂时还找不到它们应有的位置。
我脱掉外套,在床上躺下。
被褥很柔软,很温暖。
可我却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熟悉的水渍印痕,毫无睡意。
窗外的天色,正一点点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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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并没有睡着。
只是闭着眼睛,听着外面的动静。
奶奶的脚步声在堂屋里窸窣响了一会儿,然后去了院子,传来轻微的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
她在扫地。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又回到厨房,有水声,有锅碗轻碰的声响。
她在准备午饭。
一切听起来都那么日常,那么平静。
可我却能感觉到,在这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不仅仅是她消瘦的身体和闪烁的眼神。
还有这个家本身。
空气中,除了熟悉的旧物气息,还隐约浮动着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药味。
不是鸡汤里那种滋补药材的香气。
是一种更清苦的、属于西药或者某种中成药的味道。
很淡,被饭菜香和煤烟味掩盖着,不仔细分辨几乎闻不出来。
但我闻到了。
我坐起身,轻轻拉开房门。
堂屋里没人,扫帚靠在门边。
院子已经打扫过,青石板湿漉漉的,反射着天光。
我走到堂屋的八仙桌旁。
桌面上很干净,只放着一个竹编的果盘,里面有几个苹果和橘子。
旁边是一个热水瓶,一个倒扣着的玻璃杯。
我的目光扫过靠墙的老式五斗柜。
柜子顶上除了一个座钟,还多了几个白色的、小药瓶似的东西。
我走过去,踮起脚看了一眼。
是几个药瓶,标签有些磨损,看不清具体名字。
还有一个打开的药板,上面抠掉了两三粒。
旁边放着一本病历本。
蓝色的封面,边角有些卷曲。
我伸手,指尖刚刚碰到病历的塑料封皮。
厨房的门帘忽然被掀开了。
奶奶端着一盆洗好的青菜走出来。
我的动作僵在半空。
她的目光瞬间就落在了我的手上,和我面前柜子顶上的药瓶。
她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一下。
那是一种混合着慌张、窘迫,还有一丝被撞破秘密的狼狈。
但仅仅是一瞬间。
下一秒,她迅速移开了目光,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菜盆,快步走到院子里的水龙头旁。
“醒了?”她背对着我,声音尽量放得平稳,“怎么不多睡会儿?”
“睡不着了。”我收回手,转过身看着她。
她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响起。
她用力搓洗着青菜,手指被冷水冻得发红。
“那是……你上次体检的药?”我问,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
“……嗯。”她含糊地应了一声,没有回头,“人老了,零件不好使了,吃点药保养保养。”
水声很大,几乎盖过了她的声音。
“严重吗?医生怎么说?”
“不严重,就是点老年人常有的毛病。”她把洗好的菜捞起来,甩了甩水,依旧背对着我,“高血压,有点心律不齐,吃点药稳着就行。”
她端着菜盆快步走回厨房。
“你去看会儿电视,鱼马上就好。”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的回避太明显了。
如果是普通的老年病,何必这样遮掩?
那本病历……
我再次看向柜子顶。
病历本静静地躺在那里,旁边是那些小小的药瓶。
像一个个沉默的、带着问号的标点。
午饭很快做好了。
红烧鱼,清炒青菜,还有一大碗中午新炖的排骨汤。
奶奶不停地给我夹菜,自己却吃得很少,只小口地扒拉着碗里的米饭。
“多吃鱼,刺我都挑过了。”
“这排骨炖得烂,你尝尝。”
她几乎不怎么看我的眼睛,总是低头看着菜,或者给我夹菜。
偶尔视线对上,她便迅速地笑一下,然后飞快地移开。
那笑容很用力,却撑不起眼底深处的疲惫和某种我看不懂的忧虑。
“奶奶,”我放下筷子,“我这次回来,您是不是……有什么事?”
她夹菜的手顿住了。
筷子尖悬在鱼碗上方,微微颤抖。
“能有什么事?”她很快把一块鱼夹到我碗里,声音有点发紧,“就是想你,让你回来住几天。”
“那钱……”
“钱是给你用的!”她的声调陡然提高了一些,又立刻压下去,带着点急促,“奶奶有钱,给你你就拿着。别总问这个。”
她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汤,像是要堵住自己的嘴,也堵住我的问题。
接下来的沉默有些沉闷。
只有筷子碰碗的轻微声响。
吃完饭,我抢着去洗碗。
她没怎么争,只是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手里攥着那块洗得发白的抹布。
“嘉树。”
“嗯?”
“在家这五天,好好的,啊?”她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意味,“陪奶奶说说话,吃吃饭,别的……什么都别想。”
我冲洗着碗上的泡沫,水流冰冷。
“嗯。”我应了一声。
她似乎松了口气,转身慢慢走回堂屋。
我洗好碗,擦干手出来。
看见她坐在堂屋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一个相框,正轻轻擦拭着。
那是我小时候的照片,骑在爸爸脖子上,笑得看不见眼睛。
爸爸在我十岁那年车祸去世了。
妈妈改嫁去了外地,很少联系。
是奶奶一个人,靠摆小摊和微薄的抚恤金,把我拉扯大,供我读完大学。
她的背,就是在那几年迅速驼下去的。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的小凳子上坐下。
她没有抬头,手指摩挲着相框玻璃,动作很慢,很轻柔。
阳光从门口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也照亮了她手背上凸起的、蜿蜒的青色血管。
屋里很安静。
只有座钟的秒针,发出规律而单调的“滴答”声。
时间,在这“滴答”声里,不紧不慢地走着。
可我心里那根弦,却越绷越紧。
银行卡的冻结。
隐瞒的病历和药。
她异常的消瘦和闪烁。
以及此刻,她看着老照片时,眼中那种浓得化不开的、沉甸甸的眷恋和哀伤。
这些碎片,似乎正在慢慢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一个我不愿意去细想,却又无法忽视的轮廓。
奶奶忽然转过头,看向我。
她的眼睛在逆光中有些浑浊,却亮得惊人。
“嘉树,”她轻声说,“奶奶这辈子,最对得起你爷爷和你爸爸的,就是把你这棵小树苗,拉扯成了材。”
她的嘴角努力向上弯了弯。
“奶奶知足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像是一脚踩空,直直坠了下去。
06
下午,我说要出去逛逛,买点日用品。
奶奶立刻点头,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百元钞票塞给我。
“拿着,想买什么就买。”
“不用,奶奶,我……”
“拿着!”她不容分说,把钱硬塞进我外套口袋,“你的钱……路上用。”
她话说到一半,改了口。
但那个细微的停顿,像一根针,轻轻扎了我一下。
我的钱。
我那笔被冻结的钱。
她不知道?
还是……
我接过钱,没再推辞。
走出巷子,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照着。
街道比记忆中整洁了些,开了几家新的奶茶店和零食铺子。
但我没心思看这些。
我在街角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拿出手机,再次拨打银行客服。
等待音乐响了足足十分钟,依旧无人接听。
我挂断,想了想,翻找通讯录。
找到一个名字:梁伟诚。
我的发小,初中同学,听说毕业后托关系进了本地的农商行。
电话响了四五声才被接起。
“喂?哪位?”背景音有点嘈杂,像是在办公室。
“伟诚,是我,陈嘉树。”
“我靠!嘉树!”梁伟诚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带着惊喜,“你小子!多久没联系了!听说你在外面混得不错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我回老家了,有点事想麻烦你打听一下。”
“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晚上聚聚?”他很是热情。
“今天刚回。聚肯定聚,不过先帮个忙。”我压低声音,“我的银行卡,就常用的那张XX银行的,突然被冻结了。打客服一直不通。你银行系统的,有没有什么路子,能帮我问问大概是什么原因?大概多久能解冻?”
梁伟诚那边安静了一下。
“冻结?你做什么了?是不是流水有什么问题?”
“我能做什么?正常上班族。最近唯一一笔异常入账,是我奶奶今天凌晨给我转了两万块。”
“家里老人转的?那应该没问题啊……”梁伟诚沉吟着,“哪家银行?卡号尾数多少?名字没错吧?”
我把银行名称和卡号尾数报给他。
“行,我有个同学在那边信贷部,我帮你侧面问一下。不过不一定能问到具体原因,可能只能知道个大概类型。”
“大概类型也行,麻烦了。”
“跟我还客气。等我消息,有信儿了给你电话。”
挂了电话,我松了口气,又觉得心悬得更高。
站在初冬清冷的街头,看着来往行人,忽然有种无所适从的感觉。
卡里的钱不能用,身上现金不多。
工作上的事情虽然安排了,但肯定会有遗漏和催促。
而家里,奶奶那副藏着秘密、强颜欢笑的样子,更让我揪心。
我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儿,买了几样奶奶爱吃的软点心,又买了点水果。
提着东西往回走时,天色已经开始暗了。
巷子里的路灯还没亮,光线有些朦胧。
快走到家门口时,我远远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我家院子里走出来。
是林奶奶。
奶奶多年的老邻居,也是她最好的朋友。
林奶奶拄着拐杖,脚步缓慢,低着头,似乎在想着什么心事,没注意到我。
我正想上前打招呼,却听见我家虚掩的院门里,传来奶奶压得极低的声音。
那声音透过门缝飘出来,在寂静的黄昏巷子里,异常清晰。
“……素芬,这次……真谢谢你了。”
是奶奶在对林奶奶说话。
林奶奶在门外停下脚步,转过身,也对着门里低声说:“桂英,快别这么说。咱们多少年的老姐妹了。只是……”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但我离得近,还是隐约捕捉到了几个字。
“……那钱……你说是‘借’给嘉树的……这孩子要是知道了……”
借?
我的心猛地一抽,脚步僵在原地。
门里,奶奶的声音带着急促的哽咽:“不能让他知道!千万不能!你就当……就当是老姐姐我最后求你了……”
“唉……”林奶奶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沉甸甸的,充满了无奈和悲悯,“你也别想太多,好好跟孩子过这几天。我走了,有事就叫我。”
“诶……”
林奶奶拄着拐杖,慢慢转身,朝着巷子另一头走去。
我站在原地,手里提着的点心和水果,变得沉重无比。
血液好像一瞬间冲上了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手脚冰凉。
那两万块钱,是奶奶“借”来的?
向谁借的?林奶奶?
为什么是“借”?奶奶自己的积蓄呢?
还有……
“最后求你了”?
“最后”是什么意思?
“好好跟孩子过这几天”?
为什么是“这几天”?
一个冰冷而恐怖的猜测,带着锋利的边缘,狠狠撞进我的脑海。
砸得我头晕目眩。
我几乎站立不稳,伸手扶住了旁边冰冷的砖墙。
粗糙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带着寒意。
院门里传来奶奶轻轻的咳嗽声,和慢慢走回堂屋的脚步声。
她不知道我就在门外。
不知道我听到了那致命的几句对话。
我靠在墙上,大口呼吸着冰凉的空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慌。
不能现在冲进去问。
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用力攥紧了手里的塑料袋。
塑料提手勒得掌心生疼。
这疼痛让我稍微清醒了一点。
我直起身,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脸上的表情,然后抬手,推开了那扇深红色的木门。
门“吱呀”一声响。
奶奶正站在堂屋门口,背对着我,似乎在抹眼睛。
听到声音,她浑身一颤,猛地转过身来。
看到是我,她脸上瞬间闪过极度的惊慌,像受惊的鸟。
但那惊慌立刻被她用夸张的笑容掩盖过去。
“回来啦?买什么了?”她的声音有点发抖,眼神躲闪着,不敢直视我的眼睛。
我把手里的东西提高了些。
“买了点您爱吃的绿豆糕,还有苹果。”
“哦,好,好……”她接过袋子,手指不经意间碰到我的手,冰凉。
她提着袋子快步走进堂屋,把东西放在桌上,然后背对着我,摆弄着那些点心盒和水果,像是在整理,又像是在掩饰什么。
屋子里很安静。
只有我的心跳,像擂鼓一样,在胸腔里咚咚作响。
我看着她微微佝偻的、僵硬的背影。
看着昏黄灯光下,她花白稀疏的头发。
刚才在门外听到的那些话,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烙在我的心上。
借。
最后。
这几天。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紧。
“奶奶,”我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陌生,有些沙哑,“林奶奶……刚才来了?”
她的背影,瞬间绷紧了。
像一张拉满的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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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
奶奶背对着我,动作完全停住了。
她手里还拿着一个苹果,指尖用力,几乎要嵌进果皮里。
堂屋的灯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灯光在她身上投下静止不动的影子。
“啊……是,是啊。”她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没有回头,“你林奶奶过来坐坐,送了点她自己腌的咸菜。”
她说着,慢慢转过身。
脸上勉强挤出笑容,但眼神是涣散的,不敢聚焦在我脸上。
“是吗。”我往前走了一步,踩在旧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这声音让她肩膀瑟缩了一下。
“奶奶,”我看着她躲闪的眼睛,声音放得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晰地问道,“您给我转的那两万块钱,是哪来的?”
她的笑容像摔在地上的瓷器,瞬间碎裂了。
嘴角那点勉强的弧度垮塌下去,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
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白得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