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一年四月二十一日,台北迪化街口的灵车缓缓开动,路旁茶肆里传来低声议论:“这就是那个当年呼风唤雨的张厉生?”没人想到,曾经号称“蒋介石左膀右臂”的国民党重臣,会在付不起住院费的尴尬中离开人世。香烛并不算少,挽联却寥寥数幅,连旧日部属也多半没来,冷清得让人唏嘘。
很多人不知道,他出殡这天,正是北京公布的“首批战犯宽大释放”前夕。十二年前,《人民日报》头版刊出“战犯名单”,毛泽东亲自圈定的四十三名要犯里,张厉生排在第十九位。那时的他身居高位,遥指大陆,信誓旦旦要“来日重整河山”。历史转了一个大弯,把坚硬的口号全都粉碎,也把人的命运推到另一端。
张厉生的人生,与近代中国的大起大落,纠缠得十分紧密。溯其源头,他生于一九〇二年,河北乐亭一个没落地主家庭。少年负笈东渡法国,原名张维新,学得一口流利法语,也学来对西方体制的好奇。二十年代回沪任教,他投身国民党,认识了陈果夫,自此踏进政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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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二六年夏,他奔赴武汉,在国民革命军阵中改名“厉生”,意在自励“以厉行革命求生路”。一年后“四一二”反革命政变爆发,蒋介石清洗左派,张厉生即刻站队南京,被任命为国民党南京市党部监察委员。从此扶摇直上——先做陈诚的秘书,再进中央组织部,成为蒋氏极力倚重的CC系干将。
三十年代初,张厉生被派往华北。蒋介石要他“内攘共、外抗日”,而他更看重前一半,于是扶植“诚社”,打压北平各大学的进步学生,口号是“存诚去伪”,实则搜罗青年,监控异己。历经收编平津铁路党务、扫荡河北根据地,他在军政两界的名声水涨船高。
一九三六年,陈果夫南下疗养,张厉生补位出任中央组织部长,位列CC系第三把交椅。权柄在握,他亲手制定了“党务训练办法”等文件,强调对军政各系全面渗透。那几年,南京朝野流行一句话:“要见委员长,先过厉生关。”透露了他在中枢的分量。
抗战爆发后,他肩挑政治动员与救亡宣传,却在河南大饥荒中暴露了体制的积弊。一九四二年,灾民饿殍遍野,中央却迟迟无所作为。张厉生奉命赴豫勘灾,面见省主席李培基时,火气压不住:“灾情如此,怎能不上报?”李培基摊手:“老天不开眼,报了也没用。”这段对话后来写进了报告,却被高层轻轻放过。赈济款被地方要员分肥,难民仍旧饿死路旁。张厉生虽未亲手贪墨,但他对制度的失灵无能为力,也无法推卸责任。
抗战胜利后,山河破碎的喜悦没维持多久,国共内战骤然升级。张厉生先后担任行政院秘书长、内政部长、再到副院长,可无论政令怎样下达,战场依旧节节败退。一九四九年四月,解放军横渡长江,南京局面崩溃。八月,他随蒋介石转进台湾,搬离故土时,只带走几箱公文和私人藏书。
在岛上,张厉生再度跟随陈诚推行“耕者有其田”。土地改革让台湾基层社会暂得平稳,蒋介石因此大为赞赏,把他推为“行政院”副院长。然而,刚喘口气,新的使命就来了。 一九五九年,蒋介石与日本右翼大佬岸信介暗中搭桥,决定把张厉生派往东京,以台湾“驻日大使”身份加强“反共同盟”运作。
张厉生自认为拨云见日,可现实残酷。岸信介在一九六〇年因安保斗争下台,新首相池田勇人转向与北京接触。日本商界对大陆市场虎视眈眈,对台湾的“反攻大陆”口号兴趣寥寥。有意思的是,池田公开评价蒋介石的计划是“近乎幻想”,立刻点燃了台北的雷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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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六三年九月二十一日,蒋介石拍电报:“速归陈说。”张厉生被斥为“办事不力”,所有外交失败的锅一股脑扣到他头上。回到台北,他鞠躬哈腰,数次呈交书面检讨,但老总统铁了心要寻找替罪羊。此后的人生,如同断线风筝:先被撤去大使,再被冷冻在“中评会”,连薪俸都降了一级。
更沉重的阴影来自海峡对岸。一九五〇年底,中央人民政府公布《人民政府关於处理战犯办法》,随即列出首批首要战犯四十三人。毛泽东亲笔划出序号,张厉生赫然名列第十九。对他的定性,是“长期从事反共活动,直接参与屠杀人民,罪责重大”。名单一出,台湾驚惶,但张厉生心知肚明:此生回乡之路,彻底断了。
一九六五年一月,陈诚病逝,美国操办的葬礼排场隆隆,张厉生伏棺痛哭。外界却注意到,他的礼服已洗得发白,袖口磨得起毛。这位昔日挥斥方遒的政坛老手,从此退出一切权力核心。退休金有限,子女又在国外,他靠卖旧书、借贷度日。台北政坛冷漠,昔日部下多避之不及。
曾为友人的郭宗焕医生记下这样一幕:张厉生卧病在床,药费昂贵,家中连雇看护的钱都凑不齐。医生见义相助,分文不取。后来搬去公立医院,还得靠同乡七拼八凑才付得起差额。高墙内外的昔友旧敌听闻此事,或嗟叹,或幸灾,都把它当作“国运低回”的缩影。
然而,张厉生的晚景暗淡,并不意味着他曾经的能量可以被抹煞。在二十世纪中国那场惊心动魄的大棋局里,他既是操盘者,也是被棋局反噬的弃子。对日本政策的误判、对党内派系的沉浮、对“反攻大陆”的盲信,一步步把他推向政治的荒原。当岁月的滤镜褪色,只剩一纸战犯编号和医院账单提醒人们:权力的光环转瞬即逝,历史的清算从不缺席。
张厉生的葬礼只用了半天。旧日同僚草草送行,寿衣还是夫人改制的旧中山装。送殡的人群散去后,巷口恢复了往日的寂静。那辆黑色灵车驶向阳明山公墓,尘埃漫起又落下,似在无声记录这名“第十九号战犯”从巅峰到落幕的漫长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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