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年，原军统特务写信要求享离休待遇，邓颖超批示：不要亏待了他

1945年5月24日深夜，暮色笼罩的上海虹桥疗养院大门悄然开启，一辆吉普车亮着暗灯驶出。车里，阎锦文压低声音：“快，上车。”两位被严密监视的民主人士张澜、刘隆基坐入后排，这一刻，他们暂离鬼门关。谁也想不到，三十六年后，“押解”他们的人竟会为一纸离休申请而写信至北京。

时间跳到1981年初春。中央政协礼堂办公区的木质廊道里弥漫着墨香，一封来自南京的书信被呈到邓颖超案头。信封落款——阎锦文。略显生疏的笔迹里，他恳请组织将自己的“退休待遇”改为“离休待遇”。字里行间，既有对往昔岁月的简述，也有对党组织的深深倚赖。

退休与离休只差一字，含义却天壤之别。退休侧重工龄和职务，离休则是授予“建国前参加革命”的老干部，政治荣誉与生活待遇兼备。对于一个旧军统出身的人提出如此请求，负责阅件的工作人员心生犹豫，默默递交了“不同意”的备注意见。

邓颖超看完批示草稿，轻轻摆手，笑意却并不轻浮。“不要急着下结论。”她沉吟片刻，又补上一行字：“不要亏待了他。”言简意赅，却等于给这位江阴汉子指明了最终答案。陪同人员面面相觑——原军统骨干，凭什么得到这份殊荣？疑问，很快被解开。

阎锦文1914年1月出生于江苏江阴一个佃户家庭。水网纵横的平畴里，他从小帮父母插秧割稻，眼里尽是对大城市的向往。十五岁那年，他执意背着草灰色布包去了上海，誓要闯出名堂。可贫穷与文盲像两堵墙，堵住了所有体面的门路。几次求职碰壁后，饥饿和无助逼着他钻进帮会这条“偏门”。

彼时的上海滩，势力纵横。经人指点，他投向“兴中学会”，帮主正是“江南王”杨虎。杨虎根脚复杂：早年追随孙中山，1927年又站到蒋介石一边，被封为上海警备司令。靠着“兄弟”情谊与军功累积，这位粗豪的安徽汉子在租界内几乎只手遮天。

阎锦文刚入帮会只做些跑腿杂活。可他机灵、肯干，打短工也从不推诿，一年不到便成为杨虎心腹。一次，帮会与对手在法租界僵持，他凭着胆气与谋略，用“请客喝茶”的幌子将对方头目诱入陷阱，没费一枪一弹，摆平了麻烦。杨虎大喜，拍拍他肩膀，“好样的，从今天起跟我到司令部干。”

1933年，阎锦文被破格调入上海警备司令部稽查处，官居第三警备大队副大队长。军统系统看中他的机警，顺势拉他入内线。短短几年，阎锦文从乡下少年变成了西装革履的缉查处科长，看似平步青云，实则危机四伏。

1936年，杨虎与蒋介石嫌隙初显。那年五月，杨虎在杭州西湖畔修建“青山白居”，豪华得令人咂舌。他喝着西湖龙井，半真半假地向宾客炫耀：“我这哪儿不如南京总统府？”话传到南京，蒋介石脸色铁青，暗令削权。杨虎心知无望，渐与周恩来多有往还，对共产党态度生变。

日军侵沪后，杨虎随国民政府撤往重庆，出任监察委员。与周恩来几次密谈后，他明白“抗日救国”的真正道路并非反共。自此暗中协助中共情报工作，成了“红色密友”。阎锦文，这位昔日手下一直被杨虎看作可靠棋子，也在他的视线里。

1945年春，国共摩擦加剧。国民党列出台前幕后异己清单，著名民主人士张澜、刘隆基赫然在列。当局密令将二人秘密押赴江边“处置”。杨虎当即向阎锦文发出秘密召见。蟠龙路公馆里，灯影摇曳。杨虎直言：“这次若不想办法，人就没了。”阎锦文沉默片刻，回答简短：“我来想法子。”

5月24日那天夜色浓重，阎锦文带着数名亲信驶进疗养院，手续完备，未遭阻拦。押解途中，他突然调转车头，直奔杨虎安排的安全屋。两位老人得救，随即被秘密转送解放区。上海码头举灯苦等的国民党特务这才惊觉中计，追捕令旋即飞出，但早已迟了。

这个伏笔，为阎锦文日后的身份转变埋下了种子。1949年5月，上海解放。当年在临汾路警署的阎锦文斟酌再三，带着十几名旧部表态“愿为人民服务”。华东军政委员会审查后，将他编入上海公安局，负责肃清秘密敌特网络。若论熟门熟路，没有几个人比他更明白军统在上海的猫腻。三年间，他先后协助捕获多名潜伏特务，立功受奖。

1955年后，大规模肃反告一段落，他转至公安系统内勤，直到1970年办理退休。当时政策尚不完善，他被归为普通干部退休。岁月流逝，往昔功过却始终在心头翻涌。1981年，中央发布离休政策细则后，他提笔给政协写信，言辞恳切，既陈述自己1937年后与地下党往来，又附上张澜亲笔感谢信复印件，证明“建国前出力”，请求改离休。

文件一层层转呈至政协主席邓颖超。工作人员提出：毕竟出身军统，且职级不高，若给予离休，恐引起非议。邓颖超将信又看了一遍，顺手在批示栏写下：“此人多有贡献，不要亏待了他。”八个字，态度鲜明。

随后，人事部门重查档案。杨虎当年与中共秘密合作的电文、张澜的口述，以及多份上海公安老档案相互印证，确认阎锦文1945年前即参与营救统一战线人士，且解放后立功卓著。十二月，国务院正式批复：同意阎锦文自1955年算起，享受离休干部待遇。次年除夕，他收到了补发的离休金和干部证，颤声道：“组织没有忘了我。”话音微哑，却透着百感交集。

关于这桩往事，档案里还有一张泛黄的便笺。上面记录了当年为张、罗二人写下的“平安抵达延安”电码，以及阎锦文亲手签名。多年后，它成了他荣誉的最有力凭证。

阎锦文的经历像一条曲折的河，先是帮会小卒，继而军统骨干，终又回到人民一边。他的转折离不开杨虎的引导，更离不开中共对人才的包容。倘若没有邓颖超那句“不要亏待了他”，这位老人或许至老也难换来一个公平评价。革命年代的风雨既能迷路，也能指路；关键时刻的一声“我来想法子”，足以决定一生的走向。